「萊拉,」約翰·法阿說,「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法德爾·科拉姆也在這裡,他是一位智者,洞察一切。他一直在關注塵埃、食人魔、阿斯里爾勳爵和其他有關的事情,他也一直關注著你。每次科斯塔一家或別的人家去牛津,總會帶回來一些訊息——是關於你的,孩子。這你知道嗎?」
萊拉搖了搖頭。她開始感到害怕。潘特萊蒙低吼了一聲,聲音很輕,誰都沒有聽見,只有她用手撫摸著他,所以能感覺到他的叫聲。
「哦,是的,」約翰·法阿說,「你的英雄事蹟都傳到法德爾·科拉姆這兒了。」
萊拉忍不住了。
「我們沒把它弄壞!真的!只是有點泥!我們也沒去太遠的地方——」
「你說什麼,孩子?」約翰·法阿問。
法德爾·科拉姆大笑起來,身體停止了顫抖,臉上熠熠放光,顯得非常年輕。
但萊拉沒有笑。她顫抖著嘴唇說:「就算我們找到塞子,我們也肯定不會把它拔出來!那次只是鬧著玩,我們不會真的把船弄沉的,永遠不會!」
約翰·法阿也開始大笑起來,一隻大手在桌子上使勁一拍,震得酒杯嗡嗡直響,寬大的肩膀顫動著,他不得不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淚。萊拉從未見過這情形,也從沒聽過這樣的狂笑——像是一座山在大笑。
「哦,是啊,」他終於止住笑,又能夠說話了,「小丫頭,那件事我們也聽說了!我想從那以後,科斯塔一家不管走到哪兒,肯定都不會忘記這件事。大家都說,託尼,你最好在船上留個人看著。那兒的女孩子都厲害得很哪!哦,孩子,那件事傳遍了沼澤地。但我們不會為此懲罰你的,不會,不會的!放心吧!」
他看了看法德爾·科拉姆,兩位老人又笑起來,不過這次溫和多了。萊拉這才放心,也覺得安全了。
終於,約翰·法阿搖了搖頭,神情又嚴肅起來。
「我要說的是,萊拉,從你小的時候,從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你。應該讓你知道我們瞭解的情況。我不知道喬丹學院是怎麼講述你是從哪裡來的,他們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父母是誰?」
現在萊拉徹底糊塗了。
「說過,」她說,「他們說我是——他們說他們——他們說,阿斯里爾勳爵把我送到那兒,因為我的媽媽和爸爸在一次飛艇事故中遇難了。他們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啊,是嗎?現在,孩子,我要給你講個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這是一個吉卜賽女人告訴我的,吉卜賽女人從不對約翰·法阿和法德爾·科拉姆說假話。萊拉,這是關於你的真實故事。你父親從未在飛艇事故中喪生,因為你的父親就是阿斯里爾勳爵。」
萊拉驚訝得呆坐著說不出話來。
「事情是這樣的,」約翰·法阿接著說,「阿斯里爾勳爵年輕的時候,曾經去北方到處探險,回來的時候發了一大筆財。他是個鬥志昂揚的人,脾氣暴躁,充滿了激情。
「你的母親也是一個充滿激情的人。雖然她不像他出身那麼好,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甚至當上了院士,見過她的人都說她非常漂亮。她和你父親相遇後一見鍾情。
「但問題是,你的母親已經結婚了,她嫁給了一個政客。那人屬於國王那一派,是國王最親密的顧問之一,一個很有前途的人。
「後來你母親發現自己懷上了孩子,但她不敢告訴丈夫這不是他的孩子。這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那就是你,丫頭——很顯然,你長得不像她丈夫,而像你真正的父親,因此她覺得最好把你藏起來,說你夭折了。
「於是,你便被帶到了牛津郡,你父親在那裡有地產。你被交給一個吉卜賽女人,由她來照顧你。但是,有人悄悄地把這些事告訴了你母親的丈夫,他迅速地趕過去,把那個吉卜賽女人住的小屋搜查了個底朝天。那個女人僥倖逃到了大宅裡。你母親的丈夫也跟著到了那裡,怒氣衝衝地想要殺人。
「阿斯里爾勳爵當時外出打獵去了,但有人給他送了信,他縱馬及時趕了回來,正好看見你母親的丈夫在大宅的樓梯下面。要是再晚一會兒,他就會撞開吉卜賽女人抱著你躲藏的那個壁櫥了。但是,阿斯里爾勳爵向他發出決鬥的挑戰。他們便打了起來,後來,阿斯里爾勳爵把他殺了。
「這一切那個吉卜賽女人全都聽見了,也全都看見了。我們就是這樣知道了經過,萊拉。
「結果就引起了一場大官司。你父親不是那種否認或隱瞞事實的人,這就給法官們出了個難題。一方面,他確實殺了人,也流了血,但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和孩子不受入侵者的傷害。另一方面,法律允許任何人對侵犯妻子的人進行報復,被害人的律師爭辯說,被害人就是在報復對其妻子施暴的人。
「這個案子持續了好幾個星期,雙方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拉鋸式辯論。最終,法官沒收了阿斯里爾勳爵的全部財產和地產,以此作為懲罰,他成了窮光蛋,而他以前比國王還富有。
「至於你母親,她不想跟這件事有任何聯絡,也不想跟你有任何關係,她對這些完全不管不顧。那個吉卜賽保姆告訴我,她經常擔心,不知道你母親會怎麼對待你,因為這個女人很傲慢,對什麼都不在乎。關於她,就說這麼多。
「然後就是你,萊拉。要不是當初的情況,你也許已經被撫養成一個吉卜賽人了。那個保姆請求法院把你判給她,但是吉卜賽人在法律上沒什麼地位,法院裁定把你給了修道院。於是,你就跟瓦特靈頓教區的修女們待在了一起。這些你是不會記得的。
「但是,阿斯里爾勳爵對此難以容忍。他討厭修道院,討厭修道士和修女。他是個性格蠻橫的人。一天,他不由分說,騎著馬闖進修道院,把你搶了出來。他沒有親自照顧你,也沒有把你交給吉卜賽人撫養。他把你送到了喬丹學院,公然向法律提出了挑戰。
「法律沒有再去過問這件事。阿斯里爾勳爵回去繼續進行探險,你就在喬丹學院長大。你父親提出了一件事,他提出唯一的條件,就是不允許你母親來看你。如果她要來,那就一定要阻止她,並且告訴你父親,當時他已經把所有的憤怒都轉向了她。院長忠誠地保證一定做到。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就出現了對塵埃的焦慮。整個國家和整個世界的有識之士都開始擔憂。剛開始,這和我們吉卜賽人沒有任何關係,直到後來他們開始拐走我們的孩子,那時,我們才開始關心這件事。我們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都有線索,包括喬丹學院。你不會知道,你一到那兒,就一直有人守望和關注著你,並向我們報告。因為我們關心你,那個照顧過你的吉卜賽女人每時每刻都在替你擔心。」
「守望著我的那個人是誰?」萊拉問。自己的一舉一動居然成為萬里之遙的關注物件,她覺得這極其重要,也非常怪異。
「是廚房的一個僕人,伯尼·約翰遜,就是那個麵點師。他有一半的吉卜賽血統。我敢打賭,這事兒你根本不知道。」
伯尼是一個和氣但獨來獨往的人。人們的精靈很少跟自己的性別相同,但伯尼就是這樣的少數人。羅傑被拐走後,她絕望中就是衝著伯尼大喊大叫的。而伯尼把一切報告給了吉卜賽人!萊拉非常吃驚。
「因此,總之,」約翰·法阿繼續說,「我們聽說你離開了喬丹學院,當時正好趕上阿斯里爾勳爵被抓了起來,他無法阻止你的離開。我們記得他曾經對院長提出了一定不能做的事。我們還記得你母親嫁的那個人,就是被阿斯里爾勳爵殺死的那個政客,他叫愛德華·庫爾特。」
「庫爾特夫人?」萊拉囁嚅著,她幾乎已經麻木,「她不會是我媽媽吧?」
「就是她。要是你父親沒有被關起來,她永遠也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你依然會待在喬丹學院,繼續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院長負有照顧你的使命和任務,但是他居然同意讓你走,這對我來說是個難解之謎。所以,我只能猜測她有能力可以影響他。」
萊拉突然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在自己離開的那個早上,院長的舉止那麼古怪。
「但是,他並不想……」她說,努力準確地回憶那一切,「他……那天早晨,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而且絕對不能告訴庫爾特夫人……好像他是想保護我,不讓我受到庫爾特夫人的傷害……」她停下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這兩個人,決定把發生在休息室裡的一切全都告訴他們,「哦,還有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我躲在休息室的時候,我看見院長想要給阿斯里爾勳爵下毒。我看見他把一些粉末倒在酒裡,我就告訴了叔叔;叔叔把桌上的酒瓶打翻在地,把酒全灑了。所以,我救了他一命。我永遠都不會明白院長為什麼要毒死他,因為他一直是那麼和善。後來,在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很早就把我叫到他的書房,我得偷偷地去,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對我說……」萊拉絞盡腦汁地努力回想院長當時的原話,但是無濟於事,她搖了搖頭。「我只明白一件事,他給了我一件東西,而且我不能讓她知道——就是庫爾特夫人。我想,告訴你們是沒關係的……」
她把手伸進狼皮大衣的口袋,拿出一個天鵝絨包裹放到桌上。她感覺到約翰·法阿表現出強烈的、不加掩飾的好奇,還有法德爾·科拉姆那明亮的、閃動著智慧的雙眼,像探照燈似的一下子瞄向了它。
等她把真理儀完全展示出來的時候,法德爾·科拉姆首先開口說話了。
「我從沒想過還能再看到這個東西,這是一個符號閱讀器。孩子,他有沒有給你講過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
「沒有。他只是說,我得自己研究怎麼才能看得懂。他管它叫alethiometer——真理儀。」
「那是什麼意思?」約翰·法阿轉向他的同伴,問道。
「這是希臘語。我猜是來源於aletheia,也就是真理。這是用來檢驗真理、弄清事實的。你研究出來怎麼用了嗎?」他問萊拉。
「沒有。不過,我能讓這三根短的指標指向不同的圖案,可我控制不了那根長的指標,它到處亂跑。只是有的時候,對了,有的時候,我如果集中注意力的話,我能讓長指標按照我的想法移動。」
「這有什麼用,法德爾·科拉姆?」約翰·法阿問,「怎麼才能看懂?」
「錶盤邊緣的這些圖案,」法德爾·科拉姆說著,小心翼翼地把它舉到約翰·法阿面前,法阿國王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都是符號,每個符號都有許多含義。比如說那個錨,第一個含義是希望,因為希望就像錨一樣,緊緊拉著你,這樣你就不會放棄。第二個含義是堅定;第三個含義是障礙,或者是阻止;第四個含義是大海,等等,等等,直到第十層或第十二層,也許它有無窮無盡的含義。」
「你全都知道嗎?」
「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但全都讀懂,需要一本書。我見過那本書,我也知道在哪兒,但我拿不到。」
「這個我們一會兒再談,」約翰·法阿說,「接著說說怎麼看懂它。」
「有三根指標是你可以控制的,」法德爾·科拉姆解釋道,「用它們來提問題。把指標指向三個符號,這樣你就可以問你能想到的任何問題。因為每個符號都有許多含義,一旦你的問題確定下來,另外那根指標就會來回擺動,指向更多的符號,從而回答你的問題。」
「但是,你確定問題的時候,它怎麼知道你想的是哪一種問題?」約翰·法阿問。
「哦,它自己並不知道。需要提問的人自己先在腦子裡想好。首先,你得弄懂符號的所有含義,肯定超過一千個。然後,你要確保在大腦裡想著這個問題,不能急,也不能強求答案。指標走動的時候就注視著它,等指標走完它該走的圈數,你自然就會知道答案。我之所以知道它如何工作,是因為我曾經在烏普薩1見過一位智者用過,那是我唯一一次有幸看見有人使用它。你知道它有多珍稀嗎?」
「院長告訴我世界上一共只製造了六個。」萊拉說。
「不管幾個,肯定很稀有。」
「你對庫爾特夫人保守秘密了嗎,就像院長吩咐的那樣?」約翰·法阿問。
「是的。可是她的精靈,對了,他經常去我的房間,我敢肯定他發現了。」
「我知道了。嗯……萊拉,我也許並沒有掌握全部真相,但我的猜測是這樣的:盡我所能地去推理,阿斯里爾勳爵交給院長一項任務,那就是讓他照顧你,不讓你母親傷害你。在過去十來年時間裡,他也這麼做了。後來,庫爾特夫人教會的那幫朋友幫她成立了祭祀委員會,目的是什麼,我們還不知道。庫爾特夫人和阿斯里爾勳爵一樣,都在各自的領域有很大的影響力。在這個世界上,你的父母都很強大,都擁有雄心壯志。喬丹學院的院長便在他們倆之間保持著平衡,保護著你。
「但是院長日理萬機,有許多事務要處理。他最關心的是他的學院和學術。所以,如果他發現那方面有威脅,他就不得不採取應對行動。近些年來,教會越來強勢,萊拉,他們成立了各種委員會,還有傳言說他們打算恢復宗教法庭,上帝是不允許這樣做的。這樣,院長不得不周旋在各種勢力之間。他不得不讓喬丹學院符合教會的正確立場,否則學院就無法生存。
「院長關心的另一項就是你,孩子。伯尼·約翰遜一直都這麼說。院長還有喬丹學院的其他院士都非常喜歡你,把你當成他們自己的孩子。他們願意做任何事情以確保你平安無事,不是因為他們向阿斯里爾勳爵作出了保證,而是因為他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你。所以,雖然院長答應過阿斯里爾勳爵不會把你交給庫爾特夫人,但他仍然這麼做,那就是說,他一定認為你跟她在一起會比在喬丹學院更安全——儘管看起來並非如此。當他給阿斯里爾勳爵下毒的時候,他一定認為阿斯里爾勳爵的所作所為將使他們陷入危險,也許還包括我們,或者是整個世界。我覺得院長面臨著艱難的抉擇,不管他作出什麼選擇都會造成傷害。但是,如果他作出了正確的選擇,那麼結果可能比錯誤選擇所帶來的傷害要輕一些。感謝上帝沒有讓我去作這樣的抉擇。
「後來他不得不讓你走的時候,他把這個符號閱讀器送給了你,並吩咐你儲存好。我不知道他想讓你用它來幹什麼,因為你看不懂它。我不明白他是怎麼想的。」
「他說,真理儀是阿斯里爾叔叔很多年前送給喬丹學院的。」萊拉說,同時努力回憶著:「當時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有人在敲門,他只好停住了。我覺得,也許他還想告訴我,別讓阿斯里爾勳爵看見。」
「也許正好相反。」約翰·法阿說。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約翰?」法德爾·科拉姆問。
「也許他想讓萊拉把它還給阿斯里爾勳爵,作為給他投毒的一種補償。也許他認為阿斯里爾勳爵給他們造成的危險已經不復存在,或者阿斯里爾勳爵能從這個儀器得到啟示,從而放棄自己的計劃。如果阿斯里爾勳爵現在被關起來,也許它能夠幫他重獲自由。嗯……萊拉,這個符號閱讀器你最好還是拿著,一定要保管好。到現在為止你都保管得很好,把它放在你那裡,我也就不擔心了。但是說不定哪天我需要用它,到時候我再向你借用。」
他用天鵝絨包好真理儀,放回桌上,推到了萊拉這邊。萊拉心裡有千萬個疑問,但是在這個威猛的人面前,她突然有點兒膽怯。他的小眼睛深陷在皺紋之中,目光是那麼銳利,又是那麼善良。
但有件事她一定得問。
「那個照顧我的吉卜賽女人是誰?」
「哦,當然是比利·科斯塔的母親啦。她是不會告訴你這些的,因為我不允許。但她知道我們在這裡談話的內容,所以現在一切都公開了。
「現在你最好回到她身邊。孩子,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思考琢磨。三天以後,我們要再舉行串聯集會,討論下一步要採取的行動。好孩子,晚安,萊拉。」
「晚安,法阿國王。晚安,法德爾·科拉姆。」她禮貌地說著,一隻手緊緊地把真理儀握在胸前,另一隻手托起了潘特萊蒙。
兩位老人都衝她慈祥地微笑著。科斯塔大媽正在談判室門外等著,看到萊拉出來,好像自她出生以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一把將萊拉摟進自己寬大的懷抱裡,吻了吻她,然後把她抱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