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變成野貓的潘特萊蒙抱在胸前。他扭著身子正在看著什麼,萊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馬上明白了他為什麼要看,她自己也突然好奇起來:那兩個死者的精靈怎麼樣了呢?答案是:他們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儘管他們想繼續和主人待在一起,但他們還是像煙塵一樣漸漸地消失,飄散。潘特萊蒙不敢再接著看,萊拉趕忙跟上了託尼·科斯塔。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她問。
「保持安靜,丫頭。現在的麻煩夠多了,別再惹出新麻煩。上船後再說。」
他領著她走過一座小木橋,來到河灣的中心地區。另外兩人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們身後。託尼沿著岸邊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木板碼頭,登上一條船,迅速開啟了船艙的門。
「進去,」他說,「快點兒。」
萊拉走了進去,同時拍了拍自己的背包(這個背包她一直寸步不離,即使被困在拋網裡的時候也沒有離開),確定真理儀還在。狹長的船艙裡,一盞燈吊在掛繩上,燈光下萊拉看到有個身材結實矮胖、頭髮花白的女人坐在桌邊看報紙。萊拉認出來了,她是比利的媽媽。
「這是誰呀?」女人說,「這不是萊拉嗎?」
「沒錯。媽,我們得離開這兒。我們在河灣那兒殺了兩個人。我們當時以為他們是食人魔,但我猜他們是土耳其商人,他們抓住了萊拉。別急著說話——我們路上慢慢說。」
「到這兒來吧,孩子。」科斯塔大媽說。
萊拉順從地走了過去——心裡半是喜悅,半是緊張。因為科斯塔大媽有一雙棒槌似的手臂,她能肯定,她和羅傑以及學院的孩子搶的就是她家這條船。但是大媽雙手捧著萊拉的臉,她的精靈——一隻雄鷹——輕輕哼了一聲,對潘特萊蒙表示歡迎。接著,科斯塔大媽粗壯的胳膊摟著萊拉,把她緊緊地擁在胸前。
「我也不知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可你看起來是累壞了。你可以睡在比利的小床上,過一會兒我給你弄點兒熱的東西喝下去。孩子,去那兒歇著吧。」
看來他們好像原諒了她那次的海盜行為,或者至少是忘記了。擦得乾乾淨淨的松木桌子後,是鋪著坐墊的長板凳,萊拉鑽過去坐在了板凳上。這時,發動機發出低沉的隆隆聲,船身跟著震動起來。
「咱們去哪兒?」萊拉問。
科斯塔大媽把盛滿牛奶的平底鍋放在鐵爐子上,捅了捅爐火膛,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離開這兒。現在不要說話。明天早上再說。」
科斯塔大媽不再說話了,她遞給萊拉一杯熱好的牛奶。船開動了,她起身去了甲板,不時地跟那幾個人小聲說著什麼。萊拉小口地喝著牛奶,掀起簾子的一角,她看到黑乎乎的碼頭不斷向後移動。一兩分鐘後,她便沉沉地睡去了。
醒來的時候,萊拉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窄窄的小床上。發動機在船艙的深處發出令人愜意的隆隆聲。萊拉坐起身,頭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罵了一句,向四周摸索著,小心翼翼地起了床。在微弱的燈光下,她看見還有另外三張床鋪,上面都沒有人,收拾得非常整潔,一張在她的床鋪下面,另外兩張在狹窄的船艙的另一頭。她側身坐在床沿上,發現自己穿著內衣,衣服和狼皮大衣疊得整整齊齊,跟購物袋一起放在床尾。真理儀還在。
她迅速穿好衣服,從另一邊的門走出去,來到船艙,裡面生著火爐,暖洋洋的,但空無一人。透過舷窗,她看見兩側翻滾著的灰濛濛的霧氣,偶爾閃過幾個模糊的輪廓,大概是建築物或是樹木。
她剛要到外面的甲板上,門開了,科斯塔大媽走了下來,身上裹著一件舊的斜紋軟呢大衣,上面凝結著潮溼的水霧,像是成千上萬個小珍珠。
「睡得好嗎?」她說著,伸手去拿煎鍋,「坐下來,別礙事。我給你弄點兒早飯。別站著亂晃,沒那麼大地方。」
「我們這是在哪兒?」萊拉問。
「在大匯合運河。孩子,別讓人看見你,我不想讓你到甲板上去,外面有麻煩。」
她切了幾片燻肉,放在煎鍋裡,然後又在燻肉旁邊打了個雞蛋。
「什麼麻煩?」
「沒有應付不了的麻煩,只是你別跟著搗亂。」
一直到萊拉吃完飯,她都不再言語。有那麼一會兒,船速慢了下來,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在船舷上。接著萊拉聽見男人們憤怒地高聲說話,但後來有人開了句玩笑,他們便都大笑起來,聲音越來越遠,船接著向前航行。
這時,託尼·科斯塔風風火火地下到船艙裡。跟他媽媽一樣,也披著滿身的露珠。他在爐子上方甩了甩羊毛帽子,水珠飛起來,像是下了一陣小雨。
「媽,我們得跟她說些什麼?」
「先問她,然後再跟她說。」
託尼往馬口鐵杯子裡倒了些咖啡,坐了下來。他是個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人。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萊拉可以看清他的模樣了,她發現他表情裡透著悲傷和沉重。
「對,」他說,「萊拉,告訴我們你在倫敦幹什麼。我們救你的時候,以為是食人魔要拐走你。」
「我一直跟那位夫人在一起,是的……」
萊拉費了很大力氣,回憶起自己的各種經歷,像洗牌那樣梳理拼接,再排好順序。她把事情的經過全都告訴了他們,只是沒有講真理儀的事情。
「後來,昨天晚上,我在雞尾酒會發現了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庫爾特夫人自己就是一個食人魔,她打算利用我,幫她多抓一些孩子。他們要做的是……」
科斯塔大媽離開船艙去駕駛室,等門關上後,託尼說道:
「我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至少我們知道一部分。我們知道那些孩子不會再回來了。他們被帶到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北方,他們要在這些孩子身上做實驗。一開始,我們以為要在他們身上試驗各種疾病和藥品,但沒理由從兩三年前突然開始這種實驗,所以這好像也說不通。後來,我們想到了韃靼人,也許他們在北方西伯利亞搞什麼秘密交易,因為韃靼人跟別人一樣也想搬到北方去住,那裡有煤炭和燃料礦。而且,還有謠言說他們要為此發動戰爭,這比食人魔的謠言傳得還要久遠呢。我們猜測,食人魔收買了韃靼人的首領,給他們提供小孩,因為韃靼人吃小孩,是不是?他們把小孩烤熟了吃掉。」
「根本就沒這回事!」萊拉說。
「有,他們就是吃小孩。要講的還有很多別的事情,你聽說過無頭鬼嗎?」
萊拉說:「沒有。連庫爾特夫人也沒說過。那是什麼東西?」
「是北方森林裡的一種鬼怪,身材跟孩子一樣大,沒有腦袋。他們在夜裡摸索著走路,你要是在森林裡睡覺,讓他們抓到,可就沒路可逃了。無頭鬼,這是北方人的詞彙。還有大風怪,他們也很危險。他們在空中飄來飄去。有時候你會看見他們成群結隊地飄浮著,或者被荊棘給絆住了。只要他們一碰你,你身上的力氣就全都消失了。他們就像是空中的一道微光,你看不見他們。還有無氣鬼……」
「他們是什麼?」
「是被殺得半死的戰士。活著是一回事,死了是另一回事。但要是被殺得半死半活,那就更糟了。他們死不了,也完全不可能活下去,他們永遠到處遊蕩。他們之所以叫無氣鬼,是因為他們所遭受的折磨。」
「什麼折磨?」萊拉瞪大了眼睛問。
「北方的韃靼人用力撕開他們的肋骨,把他們的肺拽出來,但不把他們弄死,這需要技巧。如果他們的精靈不用手給他們的肺打氣,那他們的肺就會失去功能。因此,他們處於有呼吸和沒呼吸之間、活著與死亡之間,也就是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他們的精靈必須晝夜不停地給他們的肺打氣,否則,他們就會跟自己的主人一起消失。我聽說,人們有時候會在森林裡碰上一大群無氣鬼。另外,還有披甲熊——你聽說過沒有?也就是穿著盔甲的熊,它們是一些個頭很大的白熊,還有——」
「對!我聽說過!昨天晚上有個人說,我叔叔阿斯里爾勳爵現在就被關押在一個堡壘裡,由披甲熊看守著。」
「是嗎?現在?他到那兒去幹什麼?」
「探險啊。但是從那個人說話的語氣看,我覺得我叔叔跟食人魔不是一夥的,我覺得食人魔很高興他被抓起來了。」
「嗯……要是披甲熊看守他的話,那他是跑不了的。這些披甲熊跟僱傭軍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管是誰,只要給錢,他們就替誰出力。他們跟人一樣,也有手,很早以前還學會了煉鐵——大部分是隕鐵,把它們製成鐵的盔甲,穿在身上保護自己。他們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攻打斯克雷林醜人。他們都是兇狠的殺手,極其殘忍,但是他們都很守信用。你要是跟披甲熊達成協議,就可以完全信任他們。」
萊拉帶著敬畏的心情聽著這些恐怖的故事。
「媽不願意聽關於北方的事兒。」過了一會兒,託尼說,「因為這些事情可能會發生在比利身上。我們知道他們把他弄到了北方,知道吧。」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抓到過一個食人魔,逼著他講出了實話,這樣我們才稍微知道點兒他們的勾當。昨天晚上那兩個人不是食人魔,因為他們太笨了。如果他們是食人魔,我們會活捉他們的。你看,跟大多數人相比,我們吉卜賽人受到食人魔的傷害最深,所以我們會團結起來,一起商量該怎麼辦。這就是昨天晚上我們在水灣做的事情,偽裝成商船,因為我們要在沼澤地集會,我們管這個叫‘串聯’。我估計,等了解到其他吉卜賽人掌握的情況,再把各種資訊情報集中起來以後,我們會派出一個營救小組。我要是約翰·法阿,我就這麼幹。」
「約翰·法阿是誰?」
「吉卜賽人的國王。」
「你們真的要去救那些孩子嗎?那羅傑呢?」
「羅傑是誰?」
「喬丹學院廚房的學徒。跟比利一樣,也被拐走了,是我跟著庫爾特夫人離開前一天的事。我敢肯定,要是我被拐走了,他一定會來救我的。你們要是去救比利,我也想一起去,去救羅傑。」
還有阿斯里爾叔叔,她想。但她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