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聰明。」萊拉答道。要是今天晚上之前,她也許會說得更多,但情況發生了變化。
「是的。但還有個人的方面,」阿黛爾追問道,「我是說,她友善嗎?有耐心嗎?或者什麼別的。你跟她住在一起嗎?她私下裡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挺好的。」萊拉乾巴巴地說。
「你都做些什麼呢?你是怎麼給她當助手的?」
「我做些計算,諸如此類,比如準備航海的那些計算。」
「哦,我明白了……你是從哪兒來的?你叫什麼來著?」
「萊拉,從牛津來的。」
「庫爾特夫人為什麼選中你——」
她突然停住了,因為庫爾特夫人已經站在了旁邊,從阿黛爾·斯塔敏斯特抬頭望向她的神情,以及她的精靈驚慌不安地繞著她的腦袋盤旋飛舞的樣子,萊拉看得出,這位年輕的女士是酒會的不速之客。
「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庫爾特夫人平靜地說,「但是五分鐘之內我就會知道,然後你就再也當不了記者了。你現在老老實實地站起來,不要大吵大嚷,馬上離開這裡。我還要再補充一句,不管是誰帶你來的,那個人也會跟著倒霉。」
庫爾特夫人像通了電似的,連她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樣了,散發出一種火熱的氣味,像是被加熱了的金屬似的。剛才萊拉就有類似的感覺,只不過現在是看著她向別人發作。可憐的阿黛爾·斯塔敏斯特無力反抗,她的精靈癱倒在肩頭,那美麗的翅膀抽動了一兩下便暈了過去,她自己好像無法站穩似的。她尷尬地微蜷著身體,從正在高談闊論的人群中擠過去,出了客廳的門。她一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肩膀,扶住暈倒的精靈,不讓他掉下去。
「嗯?」庫爾特夫人衝著萊拉哼了一聲。
「我沒跟她講什麼重要的事情。」萊拉說。
「她問什麼了?」
「就是問我在這兒幹什麼、我是誰之類的問題。」
萊拉說話的時候,注意到庫爾特夫人是孤身一人,她的精靈不在身邊。這是怎麼回事?但片刻之後,那隻金猴便又出現在她的身旁。她朝著他垂下手臂,抓住猴子的手,輕輕地扶著他跳到自己肩頭,馬上又恢復了平靜。
「親愛的,要是碰到沒被邀請的不速之客,一定要來告訴我,好嗎?」
那種亢熱的金屬味道消失了,也許,那僅僅是萊拉的想象。她又能聞到庫爾特夫人身上芬芳的香味了。她還聞到了玫瑰花、雪茄煙以及別的女士身上的香水味。庫爾特夫人微笑著看著萊拉,那樣子彷彿是在說:「你和我都明白這些事,是不是?」然後,她便走開去跟別的客人打招呼了。
潘特萊蒙在萊拉的耳畔小聲說:
「剛才她在這兒的時候,她的精靈正從我們臥室裡出來。他一直在監視我們,他知道真理儀的事兒!」
萊拉覺得這可能是真的,但她無能為力。關於食人魔,那個教授說什麼來著?她四處張望想再次找到他。但是,她剛看見他,公寓的門衛(今晚打扮成了僕人)和另一個人便輕輕拍了一下教授的肩膀,跟他小聲說了些什麼,教授立刻變得臉色蒼白,跟著他們出去了。這只不過是幾秒鐘的事,他們做得非常小心,幾乎誰都沒注意到。然而這讓萊拉感到焦慮,有一種被暴露的感覺。
她在舉行酒會的兩個大房間裡東遊西逛,一半是想聽聽周圍人的談話,一半是想嚐嚐她被禁止飲用的雞尾酒的味道。她變得煩躁不安起來。她並不知道有人在注意自己,直到後來,門衛出現在她旁邊,彎著腰說:
「萊拉小姐,壁爐旁邊的那位先生想跟你談談。他是博雷爾勳爵——如果你不認識他的話。」
萊拉抬頭朝房間的另一頭望去,那位花白頭髮、相貌威嚴的男子正直視著她。四目相對的時候,他點了點頭,示意她過去。
萊拉先是感到不太情願,後來卻又更加好奇,她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晚上好,孩子。」他說。他的聲音安詳而又威嚴。他的精靈是一條毒蛇,在旁邊牆壁上雕花玻璃燈的照射下,那佈滿鱗片的腦袋和碧綠的雙眼熠熠發光。
「晚上好。」萊拉說。
「我的老朋友喬丹學院的院長怎麼樣了?」
「他很好,謝謝您。」
「我想他們跟你告別,一定都很難過。」
「是的,他們是很難過。」
「庫爾特夫人是不是總讓你很忙?她在教你什麼?」
萊拉覺得很反感,也感到不自在。所以,對這種居高臨下的提問,她既沒有實話實說,也沒有使用她一貫的想象力。相反,她說:「我在學習魯薩科夫粒子,還有祭祀委員會。」
他似乎立刻全神貫注起來,就像給電燈的光柱調焦一樣,他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萊拉的身上。
「我想你可以給我講講你都知道什麼。」他說。
「他們正在在北方進行實驗,」萊拉說,她感覺自己有點過於魯莽,「像格魯曼博士那樣。」
「說下去。」
「他們有一種特殊的照片,可以看見塵埃。如果那是一個成年人,那麼所有的光亮都會湧向他。如果是個孩子就不會——至少,沒有那麼多。」
「庫爾特夫人給你看過這樣的照片嗎?」
萊拉遲疑了一下,因為這並不是簡單的說謊,這需要一定的知識,而她對此並不內行。
「沒有,」她停了片刻之後說,「是我在喬丹學院看到的。」
「誰給你看的?」
「他並不是真的給我看,」萊拉承認道,「我當時正好經過,就看見了。後來,我的朋友羅傑就被祭祀委員會拐走了,可是——」
「誰給你看的那張照片?」
「我的叔叔阿斯里爾。」
「什麼時候?」
「他上一次來喬丹學院的時候。」
「我明白了。你還學什麼了?我剛才好像聽你提到了祭祀委員會?」
「是的。但我不是從他那裡聽到的,而是在這兒聽到的。」
這絕對是實話,萊拉想。
他眯著眼睛看著她。她則帶著她所有天真的表情,注視著他。最終,他點了點頭。
「那麼說庫爾特夫人一定是已經決定,讓你幫她做那項工作了。有意思。你現在參與了嗎?」
「沒有。」萊拉答道。他在說什麼?潘特萊蒙十分聰明地變成了一隻飛蛾,這是最沒有表情的形象,這樣就不會暴露出萊拉的真實想法。萊拉也相信自己有能力保持天真的表情。
「她有沒有告訴你那些孩子怎麼樣了?」
「沒有,她還沒跟我說這些。我只知道這事兒跟塵埃有關,那些小孩相當於某種犧牲品。」
她想,跟剛才一樣,這也並不是完全說謊,她從沒說過這是庫爾特夫人親自告訴她的。
「說他們是犧牲品,實在是有點誇張了。那麼做既是為他們好,也是為了我們。再說,他們都是心甘情願地跟著庫爾特夫人去的。正因如此,她才這麼重要。他們肯定是想參與進來,哪個孩子能抵抗得了她的魅力呢?如果她也想利用你,把他們都吸引過來,那就更好了。我非常高興。」
他像庫爾特夫人那樣衝著她微微一笑,似乎他們倆在共享同一個秘密。萊拉也報以禮貌的微笑。他轉過身,去跟別人交談了。
萊拉和潘特萊蒙相互都感覺到了對方的恐懼。她想自己一個人走開,跟他說說話。她想離開這個公寓。她想回到喬丹學院,回到自己十二號樓梯上
的那間破舊的臥室裡。她想去找阿斯里爾勳爵——
好像是回應她那最後一個願望似的,她聽到有人提到阿斯里爾勳爵的名字。於是,她若無其事地湊近那群聊天的人,假裝從桌上的盤子裡拿魚子醬麵包。一個穿著紫色主教袍的男士正在說話:
「……不,我想相當一段時間之內,阿斯里爾勳爵都不會給我們添麻煩了。」
「你剛才說他關在哪兒?」
「聽說是在斯瓦爾巴群島上的堡壘,由熊看守著——你知道,就是披甲熊,那些可怕的動物!他活到一千歲也逃脫不了。事實是,我真的認為方法顯而易見,幾乎非常明顯……」
「最近的實驗已經證實了我一貫的想法——塵埃是從黑暗物質產生的,而且……」
「我怎麼覺得有點兒像瑣羅亞斯德的異端邪說?」
「過去被稱為異端邪說的東西……」
「如果我們能分離黑暗物質……」
「你剛才提到了斯瓦爾巴群島,是不是?」
「披甲熊……」
「祭祀委員會……」
「孩子們沒有受苦,這一點我敢肯定……」
「阿斯里爾勳爵被囚禁……」
聽到這些,對萊拉來說已經足夠了。她轉過身,和潘特萊蒙變成的飛蛾一起,靜悄悄地挪動著腳步,進到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酒會的嘈雜聲馬上變小了。
「怎麼辦?」她低聲問。潘特萊蒙變成一隻黃雀,停在她的肩頭。
「咱們要逃走嗎?」他低聲反問道。
「當然。如果趁現在這些人都在這兒,咱們逃走,她可能一時半會兒還發現不了。」
「可是他會發現。」
潘特萊蒙指的是庫爾特夫人的精靈。一想到他那小小的金色身影,萊拉就感到噁心害怕。
「這次我要跟他鬥一鬥,」潘特萊蒙勇敢地說,「我能變,他變不了。我會很快地變化形狀,讓他抓不住我。你等著瞧吧,這次我一定會贏的。」
萊拉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她該穿什麼衣服?逃走的時候怎麼樣才能不被人發現?
「你得出去偵察一下,」她低聲說,「一旦發現沒有人注意,咱們就得跑。變成飛蛾,」她補充道,「記住,只要沒人看著……」
她把門開了一道縫,潘特萊蒙爬了出去,溫暖的粉紅色燈光映襯出他灰暗的身影。
與此同時,她飛快地套上自己最暖和的衣服,又把另外幾件塞進煤絲袋子——那是在她們當天下午剛去過的那家時尚商店買的。庫爾特夫人也會像發糖果似的給她錢,雖然她花得大手大腳,但還是剩下了幾個金幣,她把它們放進黑色的狼皮大衣口袋。
最後,她把真理儀用黑色的天鵝絨包好。那隻討厭的猴子發現它了嗎?他一定發現了,也一定告訴她了。唉,當初要是藏得再隱蔽一點兒該有多好!
她踮著腳尖來到門口。她的房間通向大廳附近的走廊盡頭,幸運的是,大多數客人都在遠處的兩個大房間裡。她聽到高談闊論的話音、笑聲、洗手間裡隱約的沖水聲、酒杯清脆的撞擊聲。這時,她的耳邊傳來飛蛾的輕聲話語:
「就是現在!快!」
她一閃身,從門裡鑽了出來,進了大廳。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她已經在開公寓的前門了。片刻之後,她出了那道門,然後又輕輕地把門關上。這時,潘特萊蒙又變成一隻黃雀。萊拉向臺階跑去,她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