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方的概念

靜默了一會兒之後,副院長又開口道:「我的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而且上面的冰很髒,但我覺得頭蓋骨上似乎有個洞,我說得對嗎?」

「對。」

「鑽出來的?」

「千真萬確。」

人們激動地一陣竊竊私語。院長從萊拉的視線裡走開,這樣萊拉又能看見房間裡的情形了。在投影燈圓形的燈光下,年老的副院長正拿著一個大冰塊湊在眼前看。這樣萊拉便看見了冰塊裡的東西:血紅色的一團,難以辨認出是人的頭顱。潘特萊蒙焦躁不安地繞著萊拉飛,他的緊張也影響到了萊拉。

「安靜點兒,」她低聲說,「聽著。」

「格魯曼博士曾經擔任過這所學院的院士。」教務長激動地說。

「落入韃靼人的手裡——」

「但是往北那麼遠?」

「他們肯定走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遠!」

「我剛才聽到你說是在斯瓦爾巴群島附近找到的,是嗎?」教務長問。

「是的。」

「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件事跟披甲熊有關?」

萊拉沒聽懂這個詞的意思,但院士們無疑都是明白的。

「不可能,」卡辛頓院士語氣肯定地說,「他們從不這麼幹。」

「那你是不瞭解埃歐弗爾·拉克尼松,」帕爾默教授說——他自己曾經數次去過北極地區探險,「要是有人告訴我說,他已經學韃靼人剝人皮了,那我一點兒也不會驚訝。」

萊拉又看了看她叔叔。他面帶譏諷和嘲弄的神情看著那些院士,但是什麼也沒有說。

「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是誰?」有人問。

「斯瓦爾巴群島的國王,」帕爾默教授說,「對,沒錯,他也是一隻披甲熊。他篡奪了王位——基本上是這樣的;他通過陰謀詭計當上了國王,或者說我是這樣認為的。但是他權力很大,而且一點兒也不愚蠢——儘管有一些可笑的愛好,比如用進口大理石修建宮殿——建造一座他所謂的大學——」

「給誰建的?給熊建的?」另一個人說道。人們全都笑了起來。

帕爾默教授繼續說道:「儘管如此,我要告訴各位,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是有能力這樣對付格魯曼的。同時,如果有必要的話,別人也可以奉承他,讓他採取完全不同的做法。」

「那麼你知道怎麼奉承他,是不是,特里勞尼?」教務長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我確實知道。你知道他最想得到什麼嗎,甚至比榮譽學位還想要?他想要一個精靈!你要是能設法給他弄一個精靈,他會為你做任何事情。」

院士們縱聲大笑起來。

萊拉帶著好奇和疑問傾聽著這些對話:帕爾默教授所說的好像完全不靠譜。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多關於剝人皮、北極光和神秘塵埃的事情。但讓她失望的是,阿斯里爾勳爵已經結束了展示遺骸和放映幻燈片。話題很快就轉向學院的內部爭論,也就是該不該給他更多的資金再進行一次探險,大家開始無休無止地爭吵。萊拉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很快就睡著了。潘特萊蒙變成一隻小白鼬,蜷繞在她的脖子上——這是他最喜愛的睡覺方式。

有人搖晃著她的肩膀,她被驚醒了。

「別說話。」她叔叔說。衣櫃的門敞開著,他背對燈光蹲在那兒。「他們都走了,但附近還有幾個僕人。現在去你自己的臥室,小心點兒,不要把這裡的事情說出去。」

「他們投票給你錢了嗎?」她睡意矇矓地問。

「給了。」

「塵埃是什麼?」她問。蜷曲了這麼長時間,她費了好大力氣才站了起來。

「這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她說,「你要是想讓我在衣櫃裡給你當間諜,就應該告訴我讓我偷聽的是什麼。我能看看那個人的頭顱嗎?」

潘特萊蒙身上的小白鼬毛都豎了起來,萊拉覺得自己的脖子被弄得直癢癢。阿斯里爾勳爵大笑起來,但馬上就止住了笑。

「別搗亂,」他說著,便開始收拾幻燈片和標本箱,「你注意觀察院長了嗎?」

「觀察了,他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瓶葡萄酒。」

「好。但是這次我讓他計劃落空了。聽我的話,上床睡覺去。」

「那你去哪兒?」

「回北方去。我十分鐘後出發。」

「我能去嗎?」

他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似的,他的精靈那雙大大的黃褐色眼睛也轉過來看著她。在他們倆的注視下,萊拉臉紅了,但還是緊緊地盯著他們。

「你屬於這兒。」她叔叔終於說道。

「可是為什麼呢?我為什麼非要待在這裡?為什麼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北方?我要去看北極光、披甲熊、冰山,我什麼都想看。我想知道塵埃是怎麼回事,還有空中的那座城市,那是不是另一個世界?」

「你去不了,孩子。別再琢磨這事兒了。如今世界不太平。聽我的話,去上床睡覺。如果你是好孩子的話,我就給你帶根海象牙回來,上面還有因紐特人的雕刻。別再犟了,不然我就生氣了。」

他的精靈惡狠狠地發出一聲低吼,讓萊拉猛地意識到,如果自己的喉嚨被她的利齒咬住,那滋味可不會好受。

她緊抿著嘴唇,衝叔叔不滿地皺著眉頭。他正往外抽真空儲存罐裡的空氣,沒有注意到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小姑娘緊咬著嘴唇,眯縫著眼睛,一言不發地和自己的精靈一同離開去睡覺了。

院長和圖書館長既是老朋友,又是同盟軍。每次經歷困難局面之後,他們總是習慣喝杯白蘭地,互相安慰一下。因此,看見阿斯里爾勳爵走後,他們便溜達到院長的住處,在他的書房裡坐下來,拉上窗簾,重新點燃壁爐裡的火,他們的精靈也在各自熟悉的膝蓋或是肩膀處歇著。他們要仔細回想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

「你真的覺得他知道酒裡的名堂?」圖書館長問道。

「他當然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他知道,於是他自己打翻了酒瓶。他當然知道。」

「請原諒我這麼說,院長,但我還是情不自禁地鬆了口氣。我從來不喜歡……」

「給他下毒?」

「是的,不喜歡謀殺。」

「查爾斯,沒人會喜歡這種想法。問題是做和不做的後果哪樣更糟糕。嗯,也是他走運,我們沒有成功。很抱歉讓你知道這件事,讓你承受了壓力。」

「沒有,沒有,」圖書館長辯解道,「我還是希望你能讓我知道得更多一些。」

院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說:「是啊,也許我早該讓你知道得更多一些。真理儀在警告我們,如果阿斯里爾勳爵進行他的研究,會帶來非常可怕的後果。別的不說,那個孩子首先會被牽連進去,而我想盡可能長久地保證她的安全。」

「阿斯里爾勳爵的那些事和教會紀律法庭,也就是他們所稱的那個祭祀委員會有關係嗎?」

「阿斯里爾勳爵——不,不,正好相反,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祭祀委員會並不是完全對教會紀律法庭負責,而是個半私人性質的倡議。祭祀委員會的負責人一點兒也不喜歡阿斯里爾勳爵。查爾斯,夾在這兩人之間,我感到不寒而慄。」

這回輪到圖書館長沉默了。自從教皇約翰·卡爾文把教廷搬到日內瓦並建立教會紀律法庭,教會對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擁有絕對權力。卡爾文死後,教皇的職位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盤根錯節的各類法庭、團體和委員會,這些被人們統稱為教會當局。這些機構並不總是團結一致,有時候還會有殘酷的競爭。上個世紀大部分的時間裡,最有權勢的是主教團。但在最近幾年,教會紀律法庭已經取而代之,成為教會當局中最活躍,也最令人畏懼的機構。

但是,在教會當局其他勢力的保護下,一些獨立機構也是有可能成長壯大的。圖書館長提到的祭祀委員會就是其中之一。圖書館長對其知道得不多,但是他所瞭解到的情況已經讓他感到既厭惡又恐懼,因此他完全理解院長的焦慮。

「帕爾默教授提到了一個名詞,」沉默了大約一分鐘之後,他說,「巴納德-斯托克斯?他們是幹什麼的?」

「哦,那不是我們研究的領域,查爾斯。據我所知,教會告訴人們存在著兩個世界,一個是由我們看得見、聽得到、摸得著的一切事物組成的世界,另一個則是由天堂和地獄組成的精神世界。巴納德和斯托克斯是兩個——怎麼說呢——是兩個叛逆的神學家,他們斷言,還存在著無數與我們這個世界類似的其他世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物質的、罪惡的世界;這些世界實實在在地存在著,離我們很近,但是我們看不到,也去不了。很自然,教會反對這種可惡的異端邪說,巴納德和斯托克斯也被迫緘默不言了。」

「但是,對教會當局來說很不幸的是,這個‘另一個世界理論’似乎有著合理的數學論證。我自己從來沒有研究過,但卡辛頓院士對我說,這些論據是經得起推敲的。」

「現在,阿斯里爾勳爵拍下了這些其他世界中某一個的照片,」圖書館長說,「我們還給他資金,讓他去尋找另一個世界。我明白了。」

「小點聲兒。在祭祀委員會及其背後強大的保護勢力看來,喬丹學院成了支援異端邪說的溫床。而且,查爾斯,我還要在教會紀律法庭和祭祀委員會之間維持平衡。同時,那個孩子也在長大。他們是不會忘記她的。她早晚都會捲入這件事情當中,但是,不管我是否想保護她,她現在就要被牽扯進去了。」

「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怎麼知道的?又是那個真理儀?」

「是的。萊拉會參與到整個過程中,而且是主要角色。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必須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去做這一切。當然,我們可以幫她。本來,我的託考伊計劃要是成功的話,她平安無事的時間還會更長點兒。我不想讓她去北方跑這一趟,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有機會向她解釋……」

「她是不會聽的,」圖書館長說,「我對她再瞭解不過了。你跟她講嚴肅的事情,她心不在焉地聽上五分鐘,然後就坐不住了。下一次你再問她,她會忘個一乾二淨。」

「要是我跟她說說塵埃的事情呢?你覺得她連這個也不想聽嗎?」

圖書館長哼了一聲,表示他覺得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為什麼要聽?」他說,「為什麼要用一個遙不可及的神學之謎啟發一個健康、天真的孩子呢?」

「因為她必須經歷一切——其中還包括一次很大的背叛……」

「誰要背叛她?」

「不,不是這樣的,最可悲的是——她自己就是那個背叛者,而且那段經歷會非常可怕。當然,這一定不能讓她知道。但是,沒有理由不讓她去了解關於塵埃的問題。而且查爾斯,你也許錯了。如果用簡單的方式去解釋塵埃的問題,她可能會非常感興趣。這對她以後也會有幫助,當然,這也能減輕我對她的擔憂。」

「替年輕人擔憂是長者的義務,」圖書館長說,「而年輕人的義務則是對長者的擔憂嗤之以鼻。」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夜已經很深了,兩位憂心忡忡的老人便相互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