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物質1 精靈守護神 1 牛津

「阿斯里爾勳爵!」他叫道。萊拉吃了一驚,後背襲來一陣涼意。她從藏身的地方看不見他,但強忍住了挪動身體去看一看的衝動。

「晚上好,雷恩。」阿斯里爾勳爵說。每次聽到他的聲音,萊拉總是感到既興奮又害怕。「我來得太晚,趕不上晚宴了。我就在這裡等著。」

男僕顯得侷促不安。客人只有得到院長的邀請才能進入休息室,這一點阿斯里爾勳爵是知道的。然而男僕發現,阿斯里爾勳爵正在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他鼓鼓囊囊的衣兜。於是,他決定不對此表示反對。

「大人,要不要我告訴院長您已經到了?」

「可以,給我來點咖啡。」

「好的,大人。」

男僕鞠了個躬,匆匆走了出去,他的精靈溫順地一路小跑緊隨在後。萊拉的叔叔走到壁爐前,伸展雙臂高高舉過頭頂,像獅子似的打了個哈欠。他一身旅行裝束。跟每次見到他一樣,萊拉又想起了自己是多麼懼怕他。她現在已經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只能一動不動地坐著,祈求別被發現。

阿斯里爾勳爵的精靈是一隻雪豹,站在他的身後。

「你要在這兒給他們放那些投影嗎?」他的精靈輕聲問道。

「是的。跟報告廳裡比,在這兒可以讓他們少大驚小怪一些。他們還會想看看標本。過一會兒,我就派人去找搬運工。趕在這個時間真不妙,斯特爾瑪麗婭。」

「你應該休息一會兒。」

他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舒展開身體,這樣萊拉就看不到他的臉了。

「是的,是的。我還應該換換衣服。穿成這樣不太得體,也許他們會以什麼古老的禮節為理由,罰我十二瓶酒。我該睡上三天三夜,但事實仍然是——」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男僕端著銀質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是咖啡壺和杯子。

「謝謝,雷恩,」阿斯里爾勳爵說,「桌上是託考伊葡萄酒嗎?」

「是院長吩咐專門為您準備的,大人,」男僕說,「1898年的,只剩三十六瓶了。」

「美好的東西都不會天長地久。把托盤放在我旁邊。哦,請讓搬運工把我放在門房的那兩個箱子搬進來,好嗎?」

「搬到這兒,大人?」

「是的,搬到這兒來,夥計。我還需要銀幕和投影燈,也搬到這兒來,現在就要。」

男僕驚訝得禁不住張開了嘴,但最終還是努力忍住不去質疑或是抗議。

「雷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阿斯里爾勳爵說,「不要對我提出質疑,按照我說的去做。」

「遵命,大人,」男僕說,「請容我說一句,大人,也許我該把您的計劃告訴考森先生,否則,他會有點兒吃驚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好,那就告訴他。」

考森先生就是那個管家,他和男僕之間很早就有了矛盾,誰也不服誰,這已經是根深蒂固的事了。管家的級別高,但是男僕有更多的機會討好院士,可以充分地利用他們。他很高興可以用這個機會向管家表明,他掌握了更多關於休息室的事情。

他鞠了個躬,然後離開了。萊拉注視著她的叔叔。他倒了杯咖啡一飲而盡,接著又倒了一杯,這才放慢速度小口飲著。萊拉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標本箱?投影燈?他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給院士們看呢?

這時,阿斯里爾勳爵站了起來,轉身離開壁爐。萊拉這回看到了他的全貌,他和身材圓滾滾的管家,以及那些彎腰駝背、無精打采的院士是那麼迥然不同,這讓她感到驚奇。阿斯里爾勳爵身材高大,肩膀強壯,面色黝黑,神情勇猛,目光炯炯,似乎還帶著野性的笑意。那是張執意一決輸贏的臉:既無意施恩,也不肯屈尊。他的動作像巨獸一般,灑脫不羈卻又十分協調。他出現在這樣的房間,就像是一隻野獸被困在狹小的籠子裡。

此時,他的表情冷漠、專注。他的精靈依偎在他身邊,頭貼著他的腰。他低頭看著她,表情難以捉摸。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桌前。萊拉突然感到胃部一陣抽搐,因為阿斯里爾勳爵已經開啟了託考伊酒的瓶蓋,正在往酒杯裡倒酒。

「不!」

萊拉沒忍住,小聲喊出了聲。阿斯里爾勳爵聽到了,馬上轉過身來。

「誰在那兒?」

萊拉不由自主地一下子撞出衣櫃,衝上去從他手裡一把奪下酒杯。酒灑了出來,濺在桌邊和地毯上,酒杯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阿斯里爾勳爵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使勁地擰著她的手腕。

「萊拉!你在這裡搞什麼鬼?」

「放開我我就告訴你!」

「我先擰斷你的胳膊再說。你竟敢到這兒來?」

「我剛剛救了你一命!」

有片刻工夫,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小姑娘疼得擰著身體,憋著不讓自己大聲哭出來,表情都扭曲了。這個大男人則衝她彎著腰,惡狠狠地皺著眉頭。

「你剛才說什麼?」他的聲音輕柔了一些。

「酒裡有毒,」她咬著牙咕噥道,「我看見院長往酒裡面倒了一些粉末。」

他鬆開手,萊拉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潘特萊蒙焦急地飛到她肩頭。她的叔叔強壓著怒火,低頭看著她,萊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看看休息室是什麼樣子,」她說,「我知道我不應該進來。我原本打算在有人進來之前就離開,可是後來聽到院長進來了,我就被困在這兒出不去了。衣櫃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後來,我看見他把粉末倒進了酒裡。要不是我——」

這時,有人敲門。

「是搬運工,」阿斯里爾勳爵說,「回到衣櫃裡去。要是讓我聽見一點兒聲響,我就讓你生不如死。」

萊拉立刻躲回衣櫃裡,她剛把衣櫃門關上,阿斯里爾勳爵便大聲說道:「進來。」

正如他所說的,來的果然是搬運工。

「大人,放在這裡嗎?」

萊拉看見這個老頭兒疑惑地站在門口,身後露出大木箱的一角。

「對,舒特,」阿斯里爾勳爵說,「把兩個箱子都搬進來,放在桌子旁邊。」

萊拉稍微放鬆了一些,這才感覺到肩膀和手腕都在痛。假如她是那種愛哭的女孩兒,這足以讓她號啕大哭了。但她不但沒有哭,反而咬緊牙關,輕輕地活動胳膊,直到疼痛減輕了一些。

就在這時,傳來了玻璃破碎和液體汩汩流出的聲音。

「該死!舒特,你這個粗心的老笨蛋!你看看你這是怎麼搞的!」

萊拉剛好能看到這一幕。她叔叔想方設法把那隻酒瓶從桌上碰落,並且讓別人看來像是被搬運工弄翻的一樣。老頭兒小心翼翼地放下箱子,開始道歉。

「真的很抱歉,大人——我一定是離得太近了,比我料想得還要近——」

「趕緊拿東西把這個爛攤子收拾一下。快去,要不就滲進地毯裡去了!」

搬運工和他那個年輕的幫手匆匆忙忙地出去了。阿斯里爾勳爵靠近衣櫃,壓低聲音說:

「你既然在這兒,那就發揮點兒作用吧。院長進來的時候,你要盯緊他。如果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有趣的情況,我就不會讓你有更多的麻煩,明白嗎?」

「明白,叔叔。」

「你要是在裡面弄出一點兒聲響,我也就幫不了你了。你要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走開,還是背對壁爐站著。就在這時,搬運工回來了,拿著刷子、準備裝碎玻璃的簸箕、一隻碗,還有一塊抹布。

「大人,我只能再次對您說,我最真誠地祈求您的原諒。我不知道——」

「快把這堆破爛收拾了。」

於是,搬運工便開始擦抹地毯上的酒漬。這時,男僕敲了敲門,和阿斯里爾勳爵的貼身男僕一起走了進來,勳爵的男僕叫索羅爾德。他們倆抬著一口沉重的大木箱,箱體木紋油亮,安裝著黃銅把手。他們倆一看到搬運工正在乾的事情,都驚呆了。

「是的,正是託考伊葡萄酒,」阿斯里爾勳爵說,「真是糟透了。是投影燈嗎?索羅爾德,請把它架在衣櫃旁邊,好嗎?我把銀幕掛在另一邊。」

萊拉發現,她剛好能從衣櫃的門縫看見銀幕,也能看見所有投射在銀幕上的內容。她拿不準這是不是叔叔有意安排的。勳爵的貼身男僕展開厚重的亞麻布,掛在銀幕架子上。在嘩啦啦的聲音掩護下,萊拉輕聲說:

「看見了嗎?沒白來,對吧?」

「也許是,也許不是。」潘特萊蒙用細細的飛蛾嗓音嚴肅地說。

阿斯里爾勳爵站在壁爐旁,啜飲著最後一點咖啡,目光陰沉地注視著索羅爾德開啟裝投影燈的木箱、卸下投影燈的鏡頭蓋、檢查油箱。

「還有很多油,大人,」他說,「要不要叫個技術員來操作投影燈?」

「不用了,我自己來。謝謝你,索羅爾德。雷恩,他們的晚宴結束了嗎?」

「我想快了,大人,」學院的男僕答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考森先生說,院長和他的客人們一旦知道您在這兒,就會馬上過來。我可以把咖啡托盤拿走了嗎?」

「好,你去吧。」

「遵命,大人。」

男僕微微鞠了個躬,端起托盤離開了,索羅爾德跟在後面。門剛一關上,阿斯里爾勳爵的目光便穿過整個房間,徑直注視著衣櫃。萊拉感受到了他這一瞥的力量,彷彿那是一種有形的東西,比如一支利箭或一柄長矛。後來他把目光投向了別處,和自己的精靈輕聲地說起了話。

他的精靈平靜地坐在他身邊,保持著警醒和優雅,也透著威脅。她那雙黃褐色的眼睛掃視著休息室。當大廳的門把手開始轉動時,那雙黃褐色的眼睛和勳爵黑色的眼睛一道將目光轉向通往大廳的那扇門。萊拉看不見那扇門,但她聽到第一個進來的人吸了口冷氣。

「院長,」阿斯里爾勳爵說,「是的,我回來了。請把你的客人都請進來吧,我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東西給你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