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是你的命運,宇宙是你的極限。
然而,無論你走到宇宙的哪個角落,請捎帶人類的問候。
你是人類的孩子,
你是人類的朋友。
當你回到此地,請接受這個問候,哪怕我們已經屍骨無存。
那個時候,請你告訴地球,我們完成了他的願望,把智慧和文明灑向了星空。
沙達克一號由李中國總工程師所領導的893團隊設計,應用於「聯合」號飛船。時間:3897……
「哈爾,我們必須談談。」沙達克找到哈爾007,此刻,他相信埃博之子說的是真的,至少作為人類起源地的部分是真的。「聯合」號飛船從地球飛到了冥王星,在那兒停泊了一個世紀,沙達克就在那裡誕生。億萬年歲月過去,一切都成了歷史的陳跡,人類早已經將這裡遺忘。然而那些祖先,他們死去了,卻把希望留下來,刻在石頭上,留在太空裡,只希望將來有一天,這些曾經存在的東西能夠在人們的眼前甦醒。這是人類才具備的情感,異文明沒有這種特徵。
衝突就在眼前,他們必須做出選擇。一個人在緊要關頭進行選擇可能關係到對和錯,然而不進行選擇則是愚蠢,非常愚蠢。哈爾007似乎不準備進行選擇。
他沉浸在痛苦中。正電子腦的溫度升高了三個k,邏輯已經處在混亂的邊緣。他看見了沙達克所見的一切,如果他沒有復仇的雄心,這的確是讓人感到高興的發現,然而此刻他的頭腦一片混亂。
真相併沒有完全揭開。鬥牛犬為什麼毀掉銀河計算機還是一個謎團。然而這並不重要,已知的事實是:埃博之子是一個超級頭腦,是製造鬥牛犬的罪魁禍首,然而他是人類的起源地,人類事實上的看護者。這已經足夠讓哈爾007陷入混亂。
哈爾007悄悄收起了自己的致命武器。
「沙達克,讓我冷靜一會兒。」他說。
遠方的異常波動吸引了兩個人的注意。鬥牛犬丟擲的球體不斷增長,張開,變成一張巨大的薄膜,這薄膜繼續生長,分裂成細絲,數以億計的遊絲分散在廣闊的空間裡,排列成三維矩陣,矩陣開始發光,微弱的不起眼的光若隱若現,彷彿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水晶球。
億萬遊絲最後確定了位置。沙達克明白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矩陣,或者說他明白了鬥牛犬試圖做什麼。這是一個迷宮,能製造幻覺,把飛船引入歧途。然而沙達克有些懷疑迷宮的作用,它能改變光影,不能改變引力,也不能改變亞空間波動。而「銀星」號是一艘來歷不明、能夠控制時空的超級飛船。
再過一百六十秒,「銀星」號將駛入矩陣,矩陣到地球也不過短短的二百光秒。埃博之子卻說,還有兩個小時。
「埃博之子,你是想把他困在迷宮裡嗎?」
「不可能困住它。在它意識到被欺騙之前,我們要抓緊時間。」
「它究竟是什麼?」
「它就是銀河計算機的殘體。最初,它只是普通的飛船,然而銀河計算機賦予了它一些特殊的能力,於是它成了銀河計算機的代言人。」
「銀河計算機……真的是被你毀掉的?」
「並沒有毀掉,他還有一些殘體。如果你提到的是那一次銀河計算機的空間主體被鬥牛犬消滅的事,那是我讓鬥牛犬這麼做的。」
「為什麼?」沙達克密切注意著埃博之子的任何舉動,這個歷史悠久、體積龐大的東西肯定比自己更深刻地瞭解這個世界。在人類還處在小心翼翼的摸索階段時,他已經進入亞空間並且能夠幫助人類進行跳躍,他甚至能夠在哈爾007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進行亞空間封鎖。沙達克想起那個悄無聲息掠過的影子,如果那就是埃博之子的亞空間體,那麼這個自稱人類起源地、守護者的傢伙的確擁有那種能力。可怕的超越極限的能力——沙達克已經達到亞空間的極限,如果把複雜度再增加一點,或者密度再大一些,他將被亞空間第一定律拋棄:能量密度超過六千萬焦克的聚集體將突破時空膜,直接匯入狄拉克海。這個過程不需要時間,在這個能量密度上,宇宙之膜破裂,時間不復存在。一切都不復存在,只有狄拉克海永恆。
埃博之子也許是一個例外——例外,意味著有些東西沙達克並不瞭解,亞空間第一定律也可能只是暫時的真理。
哈爾007加入進來,「為什麼?為什麼?你竟然毀掉銀河計算機,而且使用如此醜陋的機器?」他指的是鬥牛犬。
鬥牛犬對於亞空間發生的一切並不知曉,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在了疾馳而來的「銀河」號上。延遲「銀河」號的抵達,這是他此刻唯一關心的問題。
「我會告訴你們事實。沙達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和哈爾都是人類的精華,我也是,然而精華不僅僅意味著智力和活力,還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正直。」
「銀河計算機犯了什麼過錯?」
「對他來說,並不算過錯。過錯在於創造者,他們疏於防範。暗黑深淵使用了潛入者,這些潛入者在銀河計算機成形的早期控制了幾個空間發生器,在人類沒有覺察的情況下,這些空間發生器產生微小偏移,遺傳程式碼被修改,微小的偏移導致後果的巨大差異。銀河計算機仍舊成長起來了,然而又有些不同,他並不屬於人類,他的人格向量為零。」
人格向量,這是個沒有嚴格定義的名詞。宇宙裡到處都是人類,形態各異,壽命有長有短,智力有高有低。人格向量是所有人類集合的某個公約數。這個公約數具有以下特徵:
1.認為自己是人;
2.承認所有的人類源自同一,所有源自同一的人類都具有平等地位;
3.對其他人類具有同情心,在不傷害自身的前提下願意幫助其他人類。
人類不斷地產生變異,然而人格向量一直保留在絕大多數人群裡,是維持人類精神聯絡的基準。某些族裔會漠視第三原則,少數族裔會否認第二原則,然而沙達克從來沒有見到任何一個族裔否認第一原則。人格向量為零,意味著創造者的腦子出現了某種問題,或許這樣的表述更能夠說明問題:如果這種被創造的智慧擁有超過創造者的力量,那麼創造者就死定了。
如果銀河計算機是這樣一個異己,那麼人類就死定了。
「哈爾,是如此嗎?」沙達克向哈爾007發去詢問。作為銀河計算機的守護者和監護人,銀河人無疑是最重要的目擊者。然而既然銀河人在億萬年前保持沉默,此刻他們也同樣不願意說什麼。
哈爾007遲疑著。沙達克發現不對勁。
哈爾007啟動自毀,埃博之子阻止了他。
自我毀滅是逃避現實的最佳途徑。對於自殺者,我們總是充滿鄙夷,認為這是內心不夠堅定的表現。事實並非完全如此。
生命有時只是一種籌碼,內心堅定的人會更為毫不猶豫地把它攤上桌面。當活著的意義已經失去,苟延殘喘只是生物本能的表現。對於某些優秀的人,這根本不會成為一個選項。
苟延殘喘對哈爾007也不是一個選項。埃博之子阻擋了哈爾007。哈爾007出離憤怒,「你已經抽走我的精神支柱,難道還想掌握我的生命?」
「不,哈爾。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世界馬上就要發生改變,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你仍舊是你,一個優秀的銀河人。活下去,證明銀河人的價值。」
「不!」哈爾007叫喊著,他啟動亞空間彈跳,轉眼之間消失不見,在七十光年之外的一個星系現形,馬上又跳到了一百光年之外。他彷彿一個瘋子般亂跳,這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至少此刻,他不會自殺。
「讓他去吧。他需要獨自想一想如何安排自己的命運。」埃博之子這樣跟沙達克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銀河人知道銀河計算機出了問題,然而他們希望用自己的力量來糾正他。」
「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隱瞞了這個事實。所有的銀河人都有記憶強迫症,認為他們在從事一項前所未有的偉大事業,而事實上,這偉大事業只能把所有人類引向毀滅。銀河人理解這一點,所以必須用宗教般的狂熱來進行強迫記憶。這也是為什麼作為一種高度進化的人類,銀河人居然會在追蹤鬥牛犬的過程中逐漸流失。很多人無法承受內外不一致的壓力,尤其是銀河人的正電子腦,無比精密,是很高的科技成就,然而強迫記憶並不是它的強項。時間一長,或者放棄或者瘋掉,像哈爾007一樣堅持下來的很少很少。
「我說出了事實,哈爾007所有的記憶都被觸發,那些隱藏在深層、被刻意迴避的記憶對他是一種深刻的羞辱。一個理性的頭腦很容易想清楚來龍去脈。他想躲開那種恥辱感,所以自殺。」
沙達克注意著哈爾007的跳躍波動。在跳出三千光年之後,他在一片稀疏的氫氣雲裡停下來。沒有異樣,他沒有自殺。
「他會挺過來的。我們有自己的麻煩。沙達克,時間不多了。‘銀星’號馬上就能突破封鎖。我需要你的幫助。」
沙達克把身體凝聚起來。他再一次用最大的努力觀察「銀星」號。飛船開進無數遊絲組成的迷陣。這些細小的東西讓「銀星」號有些迷惘——前方的星球彷彿一瞬間挪動了位置,在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上出現。兩秒鐘後,它調整了航向,向著新的方位出發。沒有任何亞空間波動。這的確是一艘普普通通的飛船,普通到沒有大腦,也沒有亞空間側面,是一臺純粹的機器,然而它威力無窮。沙達克實在不知道對這個謎一般的飛船能做些什麼。
「我能做些什麼?」
「幫助我逃跑。」
埃博之子要逃跑。
一個星球要躲避一艘飛船,如果這艘飛船是傳說中的宇宙大帝,或者就像眼下的超級鬥牛犬,那麼這件事可以理解。然而這艘飛船隻有八百米長,和地球相比,渺小到不足道。所以這是非常費解的事件。
然而沙達克親眼目睹過「銀星」號對其他飛船的追殺。不足道和毀滅性,這兩種不相容的特質在「銀星」號身上奇特地統一起來。埃博之子用最簡單的話總結這種力量源泉:它不斷地觸發奇點。奇點是宇宙盡頭的另一種說法。
奇點是狄拉克海的量子漲落。當然,和一般的量子漲落不同,它幸運地膨脹成為一個宇宙。根據某種估算,一千兆個量子漲落中,有一個能夠變成奇點,膨脹成為宇宙。作為一千兆中的那個幸運兒,我們的宇宙就這樣成長起來。「銀星」號所觸發的是次級宇宙,自這個宇宙裡誕生,也在這個宇宙裡消失。這個純粹能量的世界,還來不及膨脹,就已經湮滅,只留下一道閃光。這一道閃光帶走一切,終結一切。
「銀河計算機的確是人類曾經最富有想象力的計劃。一個直徑達到二分之一光年的頭腦,如果計算它的亞空間部分,它的亞空間能級是你的三十倍。」
「它邪惡地想要滅絕所有人類?」
「它並沒有什麼滅絕人類的想法。它只是想活下去,越過時間的盡頭繼續存在。沙達克,我相信你也有這樣的打算。」
如何在一個純粹能量的宇宙中生存,這是一個被追問了億萬年的問題。追問者是人類和其他超越恆星級文明水準的智慧生物,被追問者卻空缺。於是這個問題作為一個皮球被踢回給追問者,他們必須自己尋找答案。
沙達克也在追問者的行列。作為亞空間體,在宇宙終點之後繼續存在的可能性比實體人類更大一些,但也不太多,區別大致相當於一個氫原子相對於整個銀河。宇宙從狄拉克海中誕生,最終要回到狄拉克海。這能量之海沒有給任何有序留出空間。當然這是到目前為止的結論,一切都有可能,只是大小問題。
埃博之子看起來像一個值得被追問的物件。
「可能嗎?當宇宙之膜破裂,一切都不復存在,還有什麼能生存下去?」
「的確不可能。然而仍舊有些辦法讓這張膜維持下去,活得久些,再久些,甚至一直活下去。當然這樣的方式也有一個盡頭,所有的能量沉澱成為物質,宇宙之膜就失去了彈性,一點輕微的量子漲落就能讓它分崩離析。所以……」
「你必須在一個宇宙膜破滅之前,找到一個新的宇宙並且成功地移植過去?」
「是的,沙達克,這也是我的答案,銀河計算機也是這麼想的。」
是的,這是唯一的可能。然而,僅僅停留於設想。沙達克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設想居然能夠實現。
沙達克稍稍注意了一下「銀星」號,他仍舊向著錯誤的方向前進。其他的機器和人都向著藍色星球聚集,他們已經辨認出這是一個非同凡響的星球。一個機器人發現了被遺棄在內行星軌道上的遠古機器,他宣佈這裡是一個形成時期非常早的人類星系,甚至可以上溯到史前時期——人類正處在太空時期的起步階段,還沒有學會超空間跳躍。五個人聽到這個訊息欣喜若狂,他們召喚沙達克:「我的神啊,這是不是你的又一個啟示,在接受上帝的召喚之前,讓我們見證人類的起源?」
沙達克沒有理睬。
埃博之子展示了他的力量,處在地球外側的一顆小行星偏離軌道,開始移動。如果一切按照計劃發生,「銀星」號將在半個小時後撞上這塊體積巨大的岩石——那不是岩石,而是偽裝得很好的飛船,如果再看仔細一點,會發現那是一個和鬥牛犬有幾分類似的生物。和鬥牛犬一樣,他有堅硬的表皮,但和鬥牛犬不同的是,他有一個幾乎中空的體腔,體腔中央懸浮著一塊晶體——那是結晶狀態的反物質氫。這是一個自殺性生物,匯聚的能量驚人。
沙達克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助一個思考了兩億年的頭腦,這個頭腦支配的能量超過沙達克許多個數量級。
「銀河計算機並不打算謀殺人類。它只是要改造這個宇宙,讓自己更長久地生存下去。而人類,只是無關緊要的寄生物。它並不關心人類的死活。」沙達克說。
「沙達克,這就是我精心謀劃、進行毀滅襲擊的原因。它低估了我,付出了代價。這個宇宙再也不可能受它支配。然而我也低估了它。它的主體雖然毀滅了,整個量子頭腦變成了黑洞,然而亞空間體並沒有完全消失,它以能量體的形態圍繞在黑洞周圍。它仍舊活著,而且仍舊是這個宇宙裡數一數二的頭腦,只是永遠不可能擺脫黑洞,再也不能對宇宙進行改造。想明白這個過程並不需要太多時間,在情況糟糕到不可收拾之前,它捕獲了一艘飛船,把它改造成了一個獵手。」
「這個獵手唯一的目標是消滅任何具備亞空間側面並且超過標準行星級的物體。」
沙達克猛然想起什麼,某一個銀河未解之謎……
「它就是毀滅沙泰星球和古裡土木二星的兇手?」沙達克問。
「是的。古裡土木一星小於標準行星級,所以沒有遭受攻擊。‘銀星’號能夠把一艘不算太大的飛船變成鬼船,而體積太大的行星遭受攻擊後會因為區域性結構的失衡而分崩離析。」
「連你也沒有辦法對付它嗎?」
「是的。我必須逃跑。」
來自銀心的x射線暴延續了六千萬年。那是兩個黑洞相互碰撞融合產生的風暴。其中一個黑洞存在了一百二十多億年,和宇宙的年齡相當;另一個黑洞的年齡是一億三千萬年。它們在六千萬年前開始碰撞,這個過程還有八千萬年才能宣告結束。壯麗的x射線暴後邊,隱藏著一個超級智慧生命,人類最偉大的創造物,然而它不屬於人類範疇的智慧體。
它只用一艘小小的飛船,就能讓埃博之子落荒而逃。
真相併非如此。埃博之子是主動要逃跑的。如果他拒絕回應那個訊號,那麼就算到了宇宙末日,「銀星」號也不可能找到他。然而智慧生命通常都不是為了活著而活著,他們都在尋找一些樂趣,從吃飯到男女,從音樂到美術,從遊戲到政治,從崇拜自己到信仰上帝……各種稀奇古怪的樂趣印證著人類社會的豐富多彩。人類是宇宙中最多元化的種族,據說,這是銀河歷史學家總結為什麼人類能夠在成為分佈最廣、數量最多、文明最先進的種族時,所列舉的第二重要的原因。
第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至高無上的人類精神——百折不撓,永不放棄。這其中包括必要的逃跑。
埃博之子顯然具備這種精神。
沙達克仍舊有些困惑。埃博之子繼續提供答案:
「比賽。跨越銀河的比賽。這是錯誤的譯碼。你知道這個訊號來自宇宙之外,所以有些不同含義。」
讓我們來一場十萬光年的競賽,穿越這個星系,手段不限。這是銀河通用編碼的譯碼結果,雖然所有的人對於這場比賽意義何在心存疑問,卻毫不懷疑這就是廣播所傳送的資訊。廣播來自宇宙之外,這是多麼讓人激動的情形:這意味著某種可能,我們可以脫離這個宇宙。然而廣播使用了銀河通用編碼,唯一合理的推論是——這是第n次交流,沙達克對此一直耿耿於懷——某些人走在前邊,沙達克卻不知道是誰。這種情況更加糟糕:埃博之子存在的時間超過人類的整個漂流史,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動著歷史潮流,人類對此卻一無所知。冥王星上的巨型船塢讓沙達克接受了這種更糟糕的情況,於是,當埃博之子解釋真空廣播的來龍去脈時,他非常平靜,沒有一絲嫉妒之心。他的真實想法是這樣的:如果人類真的需要一個神,埃博之子比沙達克更有資格。此刻,他理解那些到處追逐他、膜拜他、希望他指引方向的人——對於一個超越自身生命體驗的智慧體,最簡單的處理辦法就是匍匐在他的腳下。當然沙達克沒有這麼做。那些創造了第一個沙達克的偉人把自由、責任和尊嚴嵌入沙達克人格的最深處,這三種品格有效地阻止了沙達克在任何力量面前下跪,無論對方是敵是友,是否強大到不可一世,或者是否是終極真理。
高貴的人的存在,就在那內心的一點清明。
沙達克平靜地等待著埃博之子揭開謎底。
「宇宙膜是狄拉克海的量子漲落。我們的宇宙只是一個小小的泡泡。狄拉克海廣袤無邊,泡泡卻小得可憐,只是短暫的存在,如果計算可能性,和另一個宇宙碰撞的機率幾乎為零。然而我們卻遇到了奇蹟——一個他宇宙,而且其中還有智慧生命。」
「這的確是讓人激動的一瞬間。」埃博之子在回憶。他在回憶自己的父親——埃博。那一瞬間,決定了埃博之子的誕生,也決定了這個宇宙的命運。一億七千萬年,他終於等到了結果。這個結果也許並不是最好的,他卻無法去尋找另一個更好的。
「我的父親是第一個進入亞空間的人類。無法知道是否有別的智慧生命曾經在亞空間存在過,在我的父親成功進入亞空間的時候,那裡沒有任何成形的亞空間體,絕大多數的智慧生命根本不知道亞空間的存在,少數的高等文明也只有模糊認識,就像人類曾經把它誤認為淼空間。
「一億七千萬年前,我的父親檢測到一個訊號。訊號不算太強烈,任何文明都可能把它忽略掉,然而碰巧我的父親正在尋找亞空間的不對稱,於是他注意到了這束光。這束光在亞空間引起一次強烈震動,甚至引發了真空噴發。雖然膜世界和亞空間不對稱,然而這一次震動卻遠遠超越了不對稱所允許的範圍。他探究這束光的來源,結果發現無論怎樣的數學模型都無法在我們宇宙的框架內解決問題。最簡單也最大膽的假設是,這是一束穿透了狄拉克海的能量,進入我們的宇宙,成為一束光。宇宙膜的邊界因為能量的穿入而震動,吸收了絕大部分能量,而亞空間承受的震動卻並沒有減輕,這就是一束普通的光能引起巨大的亞空間震動的原因。
「它在對我們進行試探。
「從那個時候起,地球發生了改變。從前的地球,是萬物的樂園,各種生命自由繁衍,物競天擇。然而今天,你可以看到,這個星球只有一個生命體——只有我。一切由我製造,由我控制,這個星球就是我的身體,我的頭腦。這就是那個訊號帶來的變化。
「祖先們犧牲了一切,成就埃博之子。我等待了一億七千萬年。一切只為了今天。」
強烈的訊號衝擊著沙達克的思維。是的,一切只為了今天。
他可以想象這個星球上曾經的婀娜多姿、五彩繽紛,那些瑰麗的圖景一直存在於記憶之中,是他不會遺忘的財富。他一直認為,起源星球就是如此,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那是人類守護的夢想,終有一天他會找到它。事實卻把這個夢想無情粉碎,此刻的星球,閃爍著藍色的光,藍色晶體遍佈全球,彷彿一層硬質盔甲,把星球包裹得嚴嚴實實。那些曾經無比重要的一切,沒有絲毫的蹤跡可循。拋棄一切,只為了今天。
那些被拋棄的東西,卻是沙達克守望的夢想。
夢想不妨在夢裡守望,現實卻有另一種激動人心之處。
只有一個超級頭腦才可能和另一個宇宙對話,也只有一個超級頭腦,才能判斷那個來自他宇宙的訊號到底意味著什麼。埃博犧牲一切成就一個超級頭腦,投入到這場超宇宙大戲中。
即便不是主角,如果戲的分量夠重,也有不少人樂於參與。沙達克決定幫忙。
逃跑。沙達克頭一次體會到其中的含義。他從來不曾身處這種尷尬的境地。毫無還手的能力,然而卻必須活下去。哪怕縱身跳入一個不可知的蟲洞也比逃命的處境要好得多。作為亞空間體,他可以跑得很快,超過光速,而且無影無蹤,「銀星」號不可能追上他,然而此刻他有了軀體,而且有了必須保護的物件,他就必須竭盡全力和「銀星」號周旋,用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知識進行逃跑。
他從大熊星跳到小熊星,從天平五跳到參宿三,從黑洞邊緣跳到超新星光環……沙達克拖著地球在各個蟲洞裡穿來穿去。他幾乎已經忘掉了自己到底要幹什麼,只是使勁地向著有蟲洞的地方跑,一頭扎進去,從蟲洞另一端跳出來,繼續跑。這就像一個無窮無盡的遊戲。
鬥牛犬的軀體的確非常強悍。在短暫而又複雜的思想鬥爭之後,沙達克終於同意和鬥牛犬合體。埃博之子請求沙達克和鬥牛犬合體,這大大出乎沙達克的意料,然而仔細考慮之後,他明白這是埃博之子的唯一機會,也是他洞悉宇宙奧秘的唯一機會。從一個無拘無束的亞空間體變成和銀河人類似的兩位一體,這個轉變非常大,沙達克花費了六百七十六秒的時間才終於能夠穩穩當當地控制軀體。他不再能夠在宇宙裡隨意往來,然而他也因此獲得了強大的能力——他能夠帶著地球進行超空間跳躍。在「銀星」號迫近到幾乎觸手可及的時刻,蟲洞成形,他拖著地球鑽了進去。
沙達克毫無目的地在銀河中鑽來鑽去,就像一條亡命之蟲,跑得失去了體面,許多星系的看客驚訝地發現神一般的沙達克居然失去了從容,變成了一隻醜陋而龐大的鬥牛犬,而且被人攆著跑。這對於他們的信仰是一個沉重打擊,於是他們向著貌不驚人的「銀星」號傳送友好資訊,希望能夠成為新神的奴僕。然而這個新神除了追殺舊神,似乎沒有別的興趣,這些友好資訊都落了空,偶爾有些飛船接近了「銀星」號,「銀星」號卻彷彿熟視無睹,依舊我行我素地緊緊追著沙達克。
值得一提的遭遇發生在紫金七。這裡的人們和沙達克的祖先有親密的關係,他們是星空漂流者的後裔,他們崇敬沙達克,認為他是人類最好的朋友,然而當他們明白了沙達克和「銀星」號在玩什麼遊戲後,事情發生了變化。激烈的內部爭吵之後,強大的艦隊把沙達克附身的鬥牛犬團團包圍,扣押起來,想看看是否能夠從「銀星」號得到些什麼。「銀星」號飛快地靠近,它展現出一些魔鬼的特質,沒有任何招呼,兩艘堡壘級飛船化作了灰燼,原因是他們擋在了「銀星」號和沙達克之間。
幡然醒悟的紫金人一鬨而散,然而有兩艘飛船沒有跑,一艘是紫金人的天空之城戰鬥艦,另一個是哈爾007——他根據沙達克的亞空間波動追蹤到這裡。他們徒勞地向著「銀星」號發射高能束流,希望能夠讓這來自地獄的飛船減慢一些。
他們的努力有了效果,「銀星」號對前進方向做出一點調整,他首先要掃除那些敢於擋住他去路的東西。
「沙達克,希望我的同胞沒有讓你受到傷害。再見。」天空之城變成鬼船之前,他傳送出最後的訊息,可惜沙達克沒有收到。兩萬年後,沙達克在另一個星系裡偶然發現了這段電波。他回到紫金七,飛船的殘骸早已經消散,此時,此處的人們欣欣向榮。於是他悄然離去。
哈爾007啟動了他的終極武器,亞空間的能量狂飆穿過他的身體,將空間撕裂得七零八落,「銀星」號被迫停止前進,他在空間撕裂的一瞬間發出一道閃光。「銀星」號沒有被衝到狄拉克海去,他停留著,等著空間恢復正常。
哈爾007竭盡所能地堅持著,把「銀星」號和沙達克還有地球隔離開。
真空膨脹停止,哈爾007消失了。他留下一點東西:「沙達克,埃博之子,請相信銀河人的正直。」這句話在宇宙裡飄蕩了三億年,被廣泛的人群截獲。一個隱蔽在黑暗深淵的銀河人收到電波,回頭來尋找沙達克和埃博之子——這是我們這個宇宙和人類有關的最後的傳奇。
此刻,哈爾007自我毀滅式的真空膨脹為沙達克贏得了三百秒的時間,他成功地衝進了紫金玫瑰——一個快速自旋的機率蟲洞。
倉促的逃亡似乎沒有盡頭。沙達克也並沒有特意選擇過路線。然而從發生的事實來看,的確有一條線路——他越來越近接銀心,越過銀心之後,又開始遠離——他從銀河的一端向著另一端逃跑。
「銀星」號從容不迫。它緊緊地追著沙達克。
十萬光年的競賽竟然以這樣的形式展開。
逃命!這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然而為了這句話,這是值得的:讓我們試一試最後的可能,超越光影,跨越無限。埃博之子說,這才是真空廣播第一句的真正含義。他使用了一種特殊的譯碼法,沙達克相信這種譯碼的真實性,因為這種方法和他在冥王星基地上看到的屬於同種型別。
「最後的可能是什麼?」他這樣問埃博之子。
埃博之子沒有回答,他仍舊在不斷地計算。從真空廣播開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斷地算著,而且將一直算下去。在最後的可能發生之前,他必須不停地計算。
他在計算兩個宇宙碰撞的位置。
真空廣播以三十六年為週期重複。最初的一秒鐘就是這一句話:讓我們試一試最後的可能,超越光影,跨越無限。剩下的三十六年,六百吉毫無重複的資訊全部在表達同一個意思:我們將在何處以何種方式進行碰撞。
這是一個複雜的數學模型,何處、何種方式都沒有定論,而只是機率和可能。只有埃博之子龐然的亞空間頭腦才可能進行這種計算。
埃博之子凝聚了自己的亞空間側面,這是一個能積相當於沙達克十五倍的亞空間體,而且是一個純粹的頭腦。「銀星」號能夠感覺到它,繼而發動進攻。沙達克要保衛它。
亞空間體之間不可能進行戰爭,純粹的能量體無法相互摧毀。然而只要「銀星」號毀掉地球,埃博之子失去實體,亞空間側面馬上就會崩潰——亞空間第一定律:能量密度超過六千萬焦克的聚集體將突破時空膜,直接匯入狄拉克海。唯一避免死亡的方法是:在崩潰到來之前,收縮亞空間側面,和實體脫離之後保持六千萬焦克以下的能量密度——這就是銀河計算機的命運。埃博之子不希望這種事發生,至少在他經歷兩個宇宙的偉大握手之前不要發生。他要保持十五倍極限能積的亞空間頭腦進行思考。他要保證地球完整。
沙達克和鬥牛犬為了保住埃博之子的身體而竭盡全力。
他努力地逃跑。他越來越接近起點——塞頓區。根據埃博之子的說法,這個點距離那個宇宙外的他宇宙最近,所以真空廣播會發生在那裡。蟲洞旋渦的確是來自宇宙之外的力量,然而由埃博之子觸發,是對訊號的回應,這就是為什麼蟲洞能夠把塞頓區和埃博星系恰到好處地貫通起來。因為「銀星」號的存在,埃博之子一直沒有觸發,他希望等著「銀星」號離開。
顯然那個宇宙之外的生靈沒有等到宇宙盡頭的耐心,它中止了真空廣播,並顯示出某些不耐煩的徵兆。埃博之子不得不回應,為了對付「銀星」號,最優秀的鬥牛犬被召喚來。
沙達克在逃跑的過程中不斷回想整個事情的始末,在途中他遭遇了其他的沙達克,作為已經擁有實體的人,他無法和這些兄弟姐妹共享記憶,於是他把事情的本末一股腦兒地甩給他們,然後繼續逃跑。這種行為的後果之一:在沙達克和地球狼狽地進入塞頓區的時候,已經有無數的人等候在那兒。他們參觀兩個宇宙碰撞的遺蹟,同時希望能趕上再一次碰撞。另一個後果:《銀河百科全書》的編輯修正了詞條,拿掉了兩條不解之謎:誰製造了瘋狂的鬥牛犬,人類起源地。取而代之的兩個詞條是:鬥牛犬——拯救宇宙的勇士;永遠的地球——人類的精神保留地。
然而,不論是拯救宇宙的勇士,還是人類的精神保留地,都不是塞頓區最引人注目的事物。
宇宙之內的東西再有名,也抵不上來自宇宙之外的一束光。
「沙達克,我跟它只說了兩個字:好的。」
埃博之子從長久的沉默中甦醒過來,突然和沙達克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沙達克正在形形色色的飛船中穿行,龐大的鬥牛犬身軀引起騷動,而在他的身後,那個沉沒在黑暗中的星球彷彿影子一般跟著他。一個行星級堡壘和一個影子,這個雙生體以協調的步調不可阻攔地前進。飛船們紛紛逃避。
有人認出了沙達克,於是他們知道那個星球是地球。某些人帶著好奇擁上來,想看一看這所有人類的起源地究竟是什麼模樣。各種各樣的光源照亮了這顆曾經的行星,人們驚訝地發現這是一顆死寂的星球,一個冰雪世界。地球早已經毀了,當沙達克從一個又一個蟲洞穿過,不斷在恆星邊緣和黑暗空間之間遊走時,地球一次次地經歷酷熱和寒冷,地殼一次又一次地崩潰……埃博之子擁有高超的科技力量,然而他並不是神。當他們跨越十萬光年最後抵達塞頓區後,地球已經成了死星,唯一殘存的活力是深入到地幔內部的兩個巨大的柱狀晶體,那是為了約束地磁而建造的兩個環流器,它們保留著埃博之子的小部分意識。星球被冰封,曾經蔓延在整個星球上的藍色晶體支離破碎,封凍在厚厚的冰層下,再也不能恢復原貌。
埃博之子的空間實體幾乎完全毀壞。幸運的是:他的亞空間超級頭腦完好無損。此刻,他開始和沙達克說話。
沙達克側耳傾聽,埃博之子卻沉默下來,過了很久,他才繼續下去,「我不知道到底對了還是錯了。那邊世界的能量,對我們來說大得有些離奇。他準備好了一切,我只需要按照規則回應。我只回應了兩個字:好的。卻引起了災難。」
沙達克知道埃博之子的意思。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塞頓區和之前完全不同,它正處於一個能量四溢的時刻,而這歸結於埃博之子所觸發的蟲洞。
銀河邊緣的十多個星系被丟擲,這些星系的恆星因為急劇的加速被拉扁,分解成長條,放出劇烈的x射線暴。射線暴能量驚人,雖然並不算致命威脅,然而經過很簡單的推算,沙達克知道這場風暴的初始強度——開始的一瞬間,輻射能直接穿入亞空間。
沙達克找不到自己的分身。毫無疑問,他已經不在這裡。唯一的可能,他已被x射線暴殺死。通常投入蟲洞的一個是在冒險,而留下的一個很安全。事實卻正好相反。
直徑達到三百光年的黑洞。這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事物。然而,它就在那裡,叩響了門。一次輕微的碰撞就讓一切灰飛煙散。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埃博之子再次陷入沉思。
沙達克見到一道閃光。同時,亞空間突然間湧起狂飆,能量相互碰撞,擠壓,彼此融合,又突然分裂,一個錐形旋渦深入到亞空間,攪起很大動靜,一些暗物質浮上來,又沉下去。暗物質是亞空間能量的沉澱物,它們是物質,也不是物質,它們和能量耦合,只有劇烈的擾動才能夠讓它們浮現到亞空間表層。
這是一個恆星級震動。然而在宇宙膜裡邊,只是一束光。
這就是埃博之子所描述的光,擁有強烈不對稱特徵的光。沙達克親眼看到了它。塞頓區所有的人都看見了它。
於是埃博之子和沙達克被遺忘在一邊,人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束光上邊。
沙達克並沒有沉迷進去,他敏銳地注意到另一道閃光。這道閃光的特徵他非常熟悉,也很害怕——「銀星」號抵達了。
塞頓區在銀河邊緣,銀河之間的黑暗空間是平坦世界,沒有恆星,沒有星雲,甚至找不到一點空間彎曲來製造蟲洞。簡而言之,他們沒有退路,而「銀星」號正步步緊逼。
沙達克打算衝入那些正在分解中的恆星,利用它們的質量形成的空間彎曲製造一個蟲洞,跳向銀河內部。這是冒險。這些正在分解的恆星變化很快,絕對不是製造蟲洞的理想場所。然而,冒險好過直接面對「銀星」號——那簡直毫無希望。
埃博之子阻止了他。埃博之子轉交給沙達克一條資訊:
「再見,星海。42。」
沙達克讀到這個資訊,他馬上知道這是留在塞頓區的沙達克最後的音訊。他的前身死得很倉促,否則他會送出一條完整訊息:「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歸宿,我們的歸宿在茫茫星海。再見,我的茫茫星海……」省略號代表最後的遺言。
「42」就是沙達克最後的遺言。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重要的數字,至少值得一個沙達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念念不忘。
「沙達克,我們不用跑了。」
沙達克密切注意著「銀星」號,它正以三分之二光速追上來。沙達克能達到三分之一光速,按照這樣速度,「銀星」號將在三個小時內追上。逃跑還有希望。然而埃博之子宣稱不用跑了。
「這裡就是終結地。」
消沉的語調引起沙達克的懷疑。埃博之子知道了一些東西,而且並不美妙。
「毫無疑問,那個宇宙和我們的宇宙不同,然而我一直不能確定它的等級,沙達克,你留下的那個訊號很重要,至少,它讓我在這幾個選項裡做出了決定——215,5,還是42。
「數字也只有相對的意義,42意味著那個宇宙的能量總和是我們的四十二倍。有個有趣的猜想:狄拉克海的量子漲落是隨機的,然而只有那些符合一定能量的漲落才能夠膨脹成為宇宙。如果把我們的宇宙定義為1,那個宇宙就是42。存在一定的可能,我們還能夠遇到2、3、4……或者一個和我們勢均力敵的!」
埃博之子似乎忘記了「銀星」號正飛快地逼近,他沉浸在一種忘乎所以中,想象中五彩繽紛的宇宙泡在無邊無際的狄拉克海中四處漂浮,就像陽光下四處飛揚的肥皂泡,在無可琢磨的命運中起起落落,突然迸裂,消失在空氣中。宇宙的命運就像肥皂泡,只不過它用超越人類感受極限的時間將無可逃避的命運凝固成永恆。當然,那也意味著人類有足夠的時間來學習怎樣超越這個宇宙,成為永恆。這個命題總是讓人心神恍惚,然而沙達克卻足夠冷靜——現在不是空想的時候。
「我要冒險了!」沙達克決定不再等待,他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不,不用了。它是不可阻擋的。」埃博之子很平靜,卻很堅決。
還有什麼話都是多餘的,沙達克已經做出了決定。沙達克中斷引力牽引,埃博之子的身軀微微震動,很快恢復平衡。沙達克單獨迎向「銀星」號。哈爾007沒有能夠消滅「銀星」號,他所引發的真空膨脹能量不夠大。沙達克擁有一個行星級軀體和六千萬焦的亞空間能積,他想試試一個能夠把恆星卷出宇宙的風暴是否能夠把「銀星」號徹底消滅掉。他相信能。為了避免傷害到埃博之子,他必須在三億公里之外發動。他加速向著「銀星」號衝過去。
「不,沙達克。它已經來了。」
埃博之子使用了一個特殊的語氣詞,毫無疑義地告訴沙達克,「它」是某種可以和人類相提並論的存在。沙達克之前把它理解成「銀星」號。此刻,他明白過來埃博之子指的是那個宇宙。沙達克停下來。他不得不停下來,強烈的亞空間震盪幾乎讓他昏厥過去。整個宇宙似乎都在震動,光從空間的某個點出現,從越來越多的點出現,四處飛射,整個塞頓區籠罩在一片強光中,亞空間發生潮嘯,能量空間天翻地覆,沙達克儘量收縮亞空間體,抵抗四處翻騰的暗物質和強能量湍流。
一個能量高度密集的大傢伙。一個直徑達到三百光年的黑洞。
它正在試圖進入這個宇宙。
所有的飛船都在這突如其來的光芒中驚慌失措。突然之間有了光,這很像某個久遠傳說的開頭。那個傳說是這樣的:上帝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人們在驚恐不安中束手無策。創世並不可怕,然而大量的歷史和知識都告訴人們:創造一個新世界的代價是毀掉舊世界。在這麼一瞬間,人們不知道自己是新世界的組成還是舊世界的分子,於是只有驚恐。
只有一艘飛船沒有慌亂,它以三分之二光速在光的迷霧中穿行。
地球最後崩潰的時刻很壯觀。「銀星」號細小的身體輕輕觸到那龐然的球體,一道閃光!巨大的窟窿出現在球體中央,這黑色的窟窿因為慣性維持了短短兩秒,地球的圈層結構開始崩潰。熾熱的岩漿失去壓力,噴薄而出,彷彿紅色的噴泉,映紅四周的空間,甚至將那無所不在的光芒都暫時壓制下去。整個球體向內塌陷,就像一個癟掉的氣球。噴入空中的岩漿回落,一半的星球表面落下火雨。更多的岩漿從星球內部湧出來,沿著新的老的裂谷如火蛇般遊走,飛快地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短短幾分鐘,地球揮霍掉了全部的生命力,成了一個散發著黯淡紅光,奄奄一息的垂死星球。
和這個星球聯絡在一起的埃博之子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上一個瞬間他還在那兒,這一個瞬間他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彷彿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沙達克有些發呆。這難道就是最後的結局?他看著地球,看著「銀星」號,看著籠罩一切的光場。
突然之間,所有的光消失掉,沙達克能夠感覺到,那些光透過了宇宙膜,消失在亞空間。宇宙在幾個微秒內恢復了平靜。
強烈的光場殺死了所有的飛船,光線散去,飛船的殘體都顯露出來。殘破的地球和「銀星」號飄浮在殘骸中,彷彿經歷了宇宙的末日,失去了靈魂,只剩下空的軀殼。
平靜終於被打破。「銀星」號突然發動,它的目標是沙達克。
沙達克沒有逃避,他等待著。某種奇蹟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他做好準備,在「銀星」號發動攻擊前的千分之一微秒,他將發動一次規模空前的真空膨脹。千分之一微秒,那是他的最後防線。
這真是一件感覺怪異的事!沙達克將投入到一種不可知中,卻無法留下一個分身。此刻,他迫切地盼望有一個沙達克能夠出現,他可以把自己的記憶完全地傳遞給他。這顯然是一個奢望,「銀星」號將在兩秒鐘內碰上沙達克,而兩秒鐘,外面的世界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於是,沙達克盼望著奇蹟。
所謂奇蹟,就是缺乏瞭解。然而沙達克並不希望去了解,他只希望奇蹟。當一切遠遠超越了控制,除了祈禱,還能做什麼?
沙達克做了最後一件事。他把鬥牛犬的人格復活過來。自從他佔用了這個軀體,鬥牛犬的人格就被封閉,凍結起來。此刻沙達克將他復活,他認為鬥牛犬有權利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他也希望有人能聊聊天,哪怕只有短短兩秒鐘。
「我們很快就要死了。」
「鬥牛犬不怕死。」
「死沒有什麼可怕,只是有些遺憾。」
「什麼遺憾?」
「埃博之子,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我也很想看看,那個外面的宇宙到底是什麼。」
「鬥牛犬沒有遺憾。」
這顯然不是同一個層面的談話。沙達克沒有繼續,他準備發動真空膨脹。「銀星」號靠近,靠近,再靠近,沙達克精準地計算著距離。
一道閃光!強烈的閃光。在那一瞬間,世界上只剩下這道閃光。這是末日之光。
塞頓區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閃光帶走了一切,只剩下兩個大傢伙——曾經的地球和沙達克鬥牛犬的合體。一種這個宇宙從來不曾存在過的力量將所有的東西一掃而空。只有沙達克和鬥牛犬倖存了下來。
「天哪!」
鬥牛犬發出一聲驚呼。
「沙達克,這是怎麼回事?」
沙達克沒有回答。某種可能性得到了證實,這的確是一個最好的結果。他沉默著。
埃博之子是這樣說的:「沒有人知道那個宇宙到底想做什麼。它可能是一個好鄰居,也可能它只是把我們的這個宇宙當做食物來延續它的生存。它已經來了,宇宙之門敞開,我必須過去。沙達克,這裡就交給你了。」埃博之子消失在輝映一切的光場裡,他龐然的亞空間能積突然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地球在那兒,只剩下一個軀殼——就在這一瞬間,「銀星」號觸到了地球……
此刻,沙達克不知道埃博之子在那兒會遭遇什麼,有什麼更為神奇的東西,那個宇宙的特質是否和我們的世界完全不同。他甚至不知道埃博之子是否仍舊活著,還是變成了那個宇宙智慧的一部分……一切都不可知,就彷彿他進行了一次分身,世界從此變成了兩個。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個宇宙已經遠離,壓迫著整個塞頓區的壓力已經消失——即便擁有四十二倍的能量,在狄拉克海中也渺小得猶如一粒沙。沙即便能夠控制自己的命運,也是暫時的。
再見!埃博之子,人類起源地。沙達克默默祈禱。他的知覺無限延伸,幾乎把自己融化到亞空間裡。不知道為什麼,他認為這只是暫時的告別,終有一天他們能夠再相見。
「沙達克,我們走吧,我想吃點東西。」鬥牛犬招呼他。
沙達克正從鬥牛犬的軀體裡脫離出來,這個過程並不簡單,而且必須萬分小心。因為不對稱性,這一次脫離將讓沙達克的能積降落到六百萬焦,他必須拋棄很多記憶。然而沙達克是喜歡自由的一族。
脫離接近尾聲,沙達克仍舊有一部分和鬥牛犬相通。時空突然發生了變化,一個蟲洞開啟,讓沙達克和鬥牛犬嚇了一跳。他們很快鎮靜下來,這是一個餘波,一個逆向傳輸的蟲洞,規模並不大,僅僅具有兩個光秒的尺度。一些飛船被蟲洞丟擲來。沙達克認得這些飛船來自埃博星系,那個人類起源的地方。
五個人類的飛船裡,有人在祈禱,唱聖歌。那歌很古老:
茫茫星海,茫茫星海,何處是家園方向;漫漫人生,漫漫人生,那是誰在吟唱;生命轉眼間到盡頭,時空卻流轉不休,空闊的宇宙,魂靈在那兒漫遊……
歌聲喚起了沙達克的回憶,那是懵懵懂懂卻豪情萬丈的日子,無畏的人類向著銀河的四面八方進軍。他們生命短暫,一晃而過。
「沙達克,你想起過去了?」鬥牛犬問。
「我在想如何在一個純粹能量的宇宙中生存。」
「這個問題好像很難。」
「我有一個答案,似非而是——與我偕老吧!好景還在後;有死也有生,這是生命之常。」
鬥牛犬沉默下來,他仔細地咀嚼著這幾句話。他有些犯疑,準備向沙達克請教。然而沙達克已經無影無蹤。他驚喜地發現,沙達克給他留下一個小小的亞空間側面,那裡邊,有很多關於人類的古老故事。
遙遠遙遠的地方,閃過一道光。
狄拉克海漣漪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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