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劇烈的變化,只能用災難來形容。當然,對於遙遠的甲烷層在發生些什麼,人們的反應顯得有些遲鈍。深深的谷底,新城鎮的建設熱火朝天,每個人都有一份合適的工作,充實而繁忙,也就無暇去顧及這些發生在高地的事。五年前第一批地質工作者進入塔後城,他們驚訝地發現高地蟻正以瘋狂的速度席捲整個星球。按照模型計算,十五年內這種生物將會擴散到整個星球表面。於是他們發出警告。塔後城已經有了獨立的政府機構,經過兩年的反覆討論,同時考慮到研究行星地理的需要,終於決定建立一個標準的封閉實驗室,把這個星球上最常見的三種生物——刺榕、地上桉和高地蟻作為主要研究物件。
杜鳴是高地蟻的研究者。他也許是最瞭解高地蟻的人,即便如此,這種小生物還是一直讓他困惑。
高地蟻是一種群居生物,直觀上看,類似於螞蟻,但比螞蟻複雜得多。單個的高地蟻是一種有效的採集機器,它有著銳利的大顎,能以非凡的效率切割地上桉。它甚至能夠輕鬆切開鬆軟的岩石表面,對於堅硬的岩石,它能夠分泌濃度不等的酸來腐蝕。六條細長的腿提供了良好的支撐,輕盈的體態是自然選擇的傑出典範……那是大自然造就的精妙機器。在實驗室裡,杜鳴對高地蟻的瞭解越發深入,越發覺得不可思議——這種生物應該屬於複雜生態的一部分,而不應該在土斯星這樣的環境中產生。這裡沒有足夠的競爭,環境單純,殘酷而有效的優勝劣汰法則並不那麼突出。單純的環境造就單純的生物,像刺榕和地上桉,複雜而精巧的高地蟻與此格格不入。實驗室裡,被捕獲的高地蟻除了爬動不會做任何事,很快死亡。它們並不死於飢餓,更像死於自我封閉。它們能夠利用陽光製造養分,然而即便在一模一樣的環境中,它也能很快辨認出自己的囚徒處境,很快死亡。
三個月的時間,高地蟻會分巢,它們會以精確的角度和距離選擇下一個巢位,和地上桉的分佈毫無關係。每一個蟻巢的規模幾乎完全一樣,彷彿某種工業化標準的製成品。蟻巢並不會讓一個第一次看見它的人感覺到激動,那只是一個三米多高的小丘,圓錐形,並不起眼。
門終於開啟,杜鳴迫不及待地衝進去。
杜鳴看到了779號監視儀傳送的最後畫面,黑乎乎的一片。
「看看記錄吧。」凱關閉監視器,呼叫記錄,「實在太讓人驚訝了。」
畫面在杜鳴眼裡逐漸清晰起來。
高地蟻,高地蟻!
鋪天蓋地的高地蟻是黑色的海洋。黑色的海洋中間,是龐大的巢穴。黑壓壓的蟻群,從地面向著天空堆疊,它們忙碌著,每一隻蟻都在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無數蟻的屍骨,混合著同伴的、自己的分泌液,變成一種奇特的建築材料。每一隻蟻的心中似乎都有著藍圖,它們知道自己應該在哪個位置存在,應該在何時到位,何時泌唾,何時死去。源源不斷的蟻群從四面八方聚集,踩著先前同伴的屍骨向著更高的界限衝鋒。巨型的巢在這樣一點點的累積中成形。
最後定型的是一個標準的半球。攝像機容不下這個龐然巨物,只能聚焦在它的底部。這已經不再是一個巢,它是一個建築,一個殿堂,有著讓人叫絕的精妙結構和恢弘龐大的規模。沒有人會相信如此的存在僅僅是大自然不經意間的作品,它的背後隱藏著某種智慧,讓人歎為觀止。
剩下的蟻群停止了動作,幾乎在同一刻,全部的高地蟻都變成了靜止的砂石。細微的鏡頭可以看到觸鬚的微微顫動,它們在同一刻停下,彷彿同時接受了命令計程車兵。
巍峨的圓形山丘在靜穆中彷彿一個陵寢。
突然之間蟻群又開始騷動,後續軍團正在抵達,層層疊疊的蟻群就像池子中的水一般開始向著高處猛漲。鏡頭上開始出現黑影,那是高地蟻爬過。黑影的出現越來越頻繁,很快有高地蟻趴在鏡頭上不動。鏡頭迅速被遮蓋,變成一片黑。
杜鳴覺得身上很熱,他用力解開脖子上的紐扣。
他突然意識到,對這種小小的生物,他的認識實在過於淺陋。內心深處,他認為自己是個專家,雖然高地蟻身上還有很多東西等待他去發現,然而絕不應該是大大超乎預料的東西。是的,研究中有重大缺陷。實驗室裡的研究過於理論化,必須在自然的環境下,在它們的棲息地進行觀察才更有意義。兩年多的研究過程中,他逐漸形成這樣的想法。但這不過是個想法,距離實現很遠。他和大明談過這個問題,很高興地看到大明對此深表同意。然而,這並不是簡單的旅行,費用龐大,必須層層審批,層層同意,最樂觀的日程也要排到五個月之後。五個月並不久,特別是對於一顆久經考驗的耐心,然而,此刻杜鳴一刻也等不下去。
此時的塔後城不會再有任何人阻攔他,當然,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助他,而高地蟻卻彷彿嘲弄般地以完全不同的狀態展現在他眼前。
「我要去那兒看看。」杜鳴神色嚴肅得可怕。
「梵天」號沿著峭壁上升。窗外是一成不變的刺榕壁毯,盤根錯節的蔓藤中間,細柔的鬚根隨著「梵天」號激起的氣流舞動。
四萬米高處的那個黑色陵寢是目的地。漆黑一片的螢幕不能再告訴杜鳴任何東西,而他急迫地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黑色的陵寢被數以億計的高地蟻大軍環繞,這一定是高地蟻生命過程中最重要的時刻。
「梵天」號已經到了設計速度的極限,杜鳴卻覺得它慢得像蝸牛。幾分鐘,也許就錯過了。
「杜鳴,能聽到嗎?」凱的聲音有幾分失真。
「可以,什麼事?」
「各處的高地蟻都在建築自己的巨巢。每一個聚集地都有巨巢。你不需要去779高地,最近的一個在94號,卡西莫夫高地。」
「好,我明白。」
「梵天」號進入了甲烷層,崖面上不再有刺榕。刺榕就像一道水平線,標誌出含氧層和甲烷層的界線。地上桉開始出現,褐黃色的巨型葉片呈肺葉狀掛在每個植株的頂部,讓它看起來像一把形狀奇特的傘。
地上桉和刺榕同源。事實上,它們是同一種生物的兩種形態。最有力的證據來自於一個月前凱的報告。刺榕的培養體在實驗室的精心控制下成長為地上桉形態,這無可辯駁地證明兩種植物事實上是一種。最近成立的生物實驗室成功剝離了刺榕和地上桉的核心遺傳物質,幾乎完全一致。土斯星是一個生物趨同的星球。
趨同性星球一直僅在理論中存在。人類進入太空將近三千年,殖民了大大小小六百多個星球,從來沒有見到真正的趨同性星球。土斯星是近來發現的唯一一個例項。一個星球只有一種生物,這種情況超越了現有所有的進化理論,誰也不知道這樣的一種統治性生物如何從原始星球進化而來,不斷演化變成今天的形態。
可以想象這樣的生物體系多麼脆弱,一致均勻的特質決定了,一旦面對某種災害後果將是毀滅性的。高地蟻就是這樣一種災害。
更讓人迷惑不解的是,在人類到來之前的漫長歲月裡,高地蟻居然沒有把脆弱的體系破壞掉。
杜鳴想起大明最後留下的圖片。緊跟在高地蟻后邊的是一個巨大的驚歎號。如果大明看到高地蟻築起的巨巢,他會把這個驚歎號放得更大,更醒目。不可思議的生物!杜鳴迫不及待想目睹億萬高地蟻聚集的場面。蔚為壯觀,讓人敬畏。
「梵天」號一躍而起,眼前豁然開闊。土斯星的褐黃大地綿亙不絕,從眼前直到天邊,黑色的斑紋鑲嵌其間。
「梵天」號以反重力狀態懸停在高地蟻群上空。蟻群仍舊靜止不動。中央巢穴比監視鏡頭中看到的更為龐大,更有壓迫感。
電子掃描反覆進行。然而巢穴內部有著很好的防護,掃描影像模糊不清,似乎那裡邊什麼都沒有,不過是一塊大岩石。杜鳴絕然不相信這種荒謬的結論。他關掉了電子掃描,把攝影鏡頭拉近。整個巢穴在畫面上構成一個標準的圓。
某種東西正在裡邊孕育著。下意識裡,杜鳴把它想象成了一個巨大的蛋,或者是一個繭。時機成熟,破繭而出的將是什麼?一個直徑兩千米的蛋裡邊一定是某些讓人驚詫的東西。
突然間蟻群開始動作,整齊劃一,用一種經過設計的步調移動。巨巢的周圍留出一圈空白,露出地面,那是經過高地蟻平整的土地,黑褐的顏色,比深黑的巨巢和高地蟻略淺。巨巢、空地和密密麻麻的高地蟻構成了三個同心圓,彷彿某種抽象畫。
地面上發生的變化讓杜鳴高度緊張。他直直地盯著螢幕,甚至不眨一下眼。
黑色的大球仍舊靜悄悄。
「杜鳴,杜鳴!」凱在呼叫。
「什麼?」
「刺榕,刺榕在生長,它們長得飛快,肉眼也能看出來。」
「很快?」
「是的,它們似乎要佔據所有的空地,基地裡到處都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刺榕!這種溫和的生物居然也有看起來可怕的一天。杜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凱,別擔心……」突然黑色的巨球上掠過了一道光亮,轉瞬即逝,杜鳴停頓下來,一時忘了谷底正在發生的事。
黑色的大球隱隱變得有些透明。然而仔細看起來,仍舊是漆黑的一片。球裡邊有些光亮,然而若有若無,依稀之間如同幻覺。
突然之間這黑沉沉的東西彷彿有了生命,某種東西正從大球中向外窺探,那是一個強有力的意識。黑色的大球,就像一個無底的陷阱,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讓人情不自禁想投入其中。
凱的通話及時把杜鳴從近似於幻覺的境地裡喚醒。
「杜鳴,我實在受不了!」
「怎麼了?」
「它們會把我埋在底下,我覺得要窒息。」
「不要怕,它們沒辦法進入實驗室。你是刺榕專家,你知道它們缺乏這種能力。」
「但是它們瘋狂地生長,已經把基地淹沒了一半。玻璃牆外邊都是刺榕。我現在就可以看到它們在不斷膨脹,太可怕了!」
「凱,別怕,我們的實驗室有充分的供給,三年都不會有問題。只要你待在裡邊,就是安全的。那些刺榕,不是正好給你提供了觀察機會嗎?」
「但是它們如果把我埋在下邊,怎麼能出來?」
「我一定回來和你一起等待救援。我會想辦法開啟通路,放心,我一定回來。」
退出對話,杜鳴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下方的巨巢上。螢幕上,大球依舊平靜,沒有任何異樣。然而杜鳴總覺得有光芒在它的表面閃過,就像一隻眼睛,正直直地注視著他。一種被看穿一切的感覺不妙地瀰漫在意識的最表層。
你是什麼?杜鳴甚至想這樣向著大球發問。忘了高地蟻,忘了刺榕,忘了身處險境的凱,忘了這個星球,黑色的、龐大的、神秘的半球體牢牢盤踞著杜鳴的頭腦。
你是什麼?在幻覺中彷彿有人這樣向他發問。
你是什麼?他這樣反問。突然間他發現螢幕上球體開始變大,以至於螢幕容不下。「梵天」號正在下降,杜鳴手忙腳亂地調整,卻發現一切只是徒勞。「梵天」號被一股神秘力量牽引著,緩慢然而無可抗拒地下降。
杜鳴放棄了抵抗。這個時候他甚至沒有害怕。他感受到某些東西,某種力量讓他很平靜。這種恬淡而寧靜的感覺並不常有,他依稀回想起在學院的日子裡,靜靜地漫步在月光下的幸福時光,還有凱,她會端來一杯咖啡,微笑著放在桌上然後微笑著點頭走開。此刻的感覺非常類似,他的整個身心鬆弛下來,就像去看一場休閒的舞臺劇,半躺著,懶洋洋地望著帷幕。序幕已經拉開,演員應該登場了。他靜靜地等著。
大球的頂部開裂,然後像蓮花一般綻放。黑色的洞穴幽暗深遠,隱約的光芒神秘莫測。「梵天」號一點點隱沒,最後完全消失在大球裡。大球重新合上,一切恢復原樣。
「梵天」號完全停止了工作。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東西,黑暗就是一切。杜鳴很快明白過來那冥冥的力量在幹什麼,它一點一點地剝奪著杜鳴的身體。
身體逐漸麻痺起來,慢慢地不能動,不能看,不能聽,不能呼吸,彷彿他的身體正逐漸逐漸地被切割下來,不再為他所有。
最後一絲感覺也失去,意識輕輕飄飄,彷彿懸浮在真空中。
什麼東西正在接觸他,觀察他。突然間,杜鳴想到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是觀察高地蟻,然而卻成了高地蟻的觀察物件,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地想微笑。高等和低等,智慧和愚昧,全然顛倒過來。自認為把自然掌握在手中的人類,還始終被禁錮在自然的偉力之中。
你好,人類!一個聲音滲入杜鳴的意識。
你好!
倦怠的感覺侵襲著杜鳴,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睡過去,在睡過去之前,他掙扎著問了一個問題。
是你控制著高地蟻,控制刺榕,控制著這個星球,是你殺死了我們的人,毀掉了塔後城?
答案簡單而乾脆。
不!
杜鳴墮入到無可抗拒的黑暗之中。
杜鳴醒過來。他看見了白色的天花板。
他聽見有人叫喊:「他醒了,他醒了。」然後是雜沓的腳步。最後他看見了凱的面孔。
杜鳴霍然坐起來,「我們在哪裡?」
凱扶著他,「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在救援飛船上。我們安全了。」
「救援飛船?」
「是的,你不是呼叫了星際救援嗎?」
杜鳴不再去想為什麼救援飛船會來。也許是一個偶然,不過這樣很好,他得救了。
「我記得……」
「是高地蟻把你送下來的。最初我以為是你回來了,等到‘梵天’號降落後,我發現駕駛它的竟然是一群高地蟻!一群高地蟻抬著你的身體從‘梵天’號出來,它們認識路;另一群高地蟻在前邊咬開刺榕開路,直奔實驗室的門。幾隻蟻爬到密碼盤上,它們配合得天衣無縫,竟然鍵入了密碼。真是不可思議!我嚇得夠嗆,躲在內艙不敢出來。它們爬進來,放下你的身體,然後又走了。走的時候居然還關上了門!」
杜鳴感到一陣頭疼,他搖搖頭。凱關切地問,「怎麼樣?」
「沒事,你繼續說。高地蟻把我送下來,然後呢?」
「它們走了。」
「走了之後呢?」
「太空殖民署決定放棄土斯星殖民計劃,五十二號殖民船已經返航。據說緊急事件調查委員會會派專員來。」
「高地蟻呢?」
「它們走了。」凱開啟一段錄影,「這是從分佈在各個點的監視器資料上剪輯下來,我特意給你準備的。我實在不敢相信這居然發生在土斯星上。」
褐黃色的大地綿亙不絕,黑色的斑紋夾雜其間。
龐大的巨型巢穴突然迸裂,一道電光破繭而出,向著高空飛去。高地蟻群開始沸騰,它們四散而去。
全球各地騰起閃亮的光柱,就像一顆顆流星劃過天空,那是空氣電離發出的閃光。流星的閃光絡繹不絕,在高空交匯,最後變成一個龐然的大球,閃爍著懸浮在高空。
高地蟻在不斷四散,不斷死亡。它們似乎永遠不會停下,直到生命結束。前邊的高地蟻還在前進,後邊的已經開始分解,腐爛。這種奇蹟般的生命也用一種奇蹟般的方式抹去曾經存在的痕跡。
電離的大球在高空緩緩飄移。地面上,地上桉彷彿雨後春筍般躥出來,重新佔領曾經被高地蟻侵佔的土地。衛星圖片上,黑色斑紋迅速地縮小,很快不見了,土斯星恢復成褐色核桃的模樣。
最後的一幕到來。飄移的大球突然停下,在一瞬間變得很大,光芒萬丈,甚至淹沒了太陽。光芒過後,一切消失不見。
「就是這樣,太讓人不可思議。它們超越我們太多了。」
「你呢?高地蟻的巨巢那裡發生了什麼?」
「它們抓住了我,把我當做觀察樣本。」
凱笑起來,「沒有想到高地蟻專家成了標本。」
杜鳴也笑笑,「是啊,真是想不到!」他轉過頭,看著舷窗。外邊星空浩渺,繁星似塵,無盡的空間和時間都在那裡流淌。
是的,還有更多的想不到。巨型蟻巢孕育的東西——高地蟻主人留下一些東西在他的記憶裡。
世界之根在反擊,它為積蓄力量而抽掉所有的氧,塔後城只是一個附帶的犧牲品。大明是對的,高地蟻不屬於土斯星,它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但這並不是高地蟻主人的本意。
我們的進入是個誤會,這個星球已經擁有生命。那個聲音又在杜鳴的意識中響起。一切生命都值得尊重,我們會離開。很高興能看到你們和它和平共處,希望永遠不會有它為了生存而掙扎著報復你們的一天。我們會看護它。
杜鳴看到了那顆小小的褐色星球,在群星之間,土斯星顯得黯淡無光。杜鳴想起了什麼,伸手在脖子後邊摸索著,那裡有硬幣大的硬硬的一塊。
高地蟻的奧秘已經嵌入你的體內,是一件禮物。
杜鳴感覺到壓迫,那混合著惶恐的使命感讓他思緒萬千。他想,他這一輩子都要和那小小的星球,那奇特的高地蟻,還有冥冥之中那無形而可畏的力量聯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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