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 伊

溼婆之舞 江波 第2頁,共2頁

「我以為你發現了鑽石。」頭領哈哈大笑著,把娥伊抱上了車。

回到基地,頭領在地板上強姦了娥伊。娥伊忍著疼痛掙扎著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在床上放聲大哭。

平靜下來後,她告訴自己要堅強,在這個星球上,科學最有力量。

實驗室的人們發現娥伊在研究巴比倫發熱球菌,這是一種烈性細菌,能夠在幾分鐘內造成內出血而死亡。所有人都知道了娥伊被頭領強姦的事。研究人員憐憫地看著她忙忙碌碌。一個老研究員悄悄告訴她,如果只是想殺人,不要用生物製劑,那會殃及無辜,氰化物是最好的選擇。他給了她一個配方,告訴她怎樣用實驗室的試劑調配出氰化物。娥伊接過了配方。科學家被暴徒統治,並不是他們沒有反抗的辦法,而是他們缺少心狠手辣的膽量。娥伊不畏懼任何東西。

頭領再次強姦娥伊的時候,她沒有反抗,她故意穿著暴露誘發了這次強姦。正當那個暴徒像豬一樣嚎叫的時刻,娥伊冷靜地把針筒扎進了他的脖子。

娥伊拖著頭領赤裸的死屍穿過整個基地。有暴徒上來阻攔,被她用一種冷酷的眼神嚇退了。她把屍體拖到培育基地,塞進了粉碎機。她轉過身,對著圍觀的人,包括暴徒、科學家和孩子,說:「火星需要有機質。」

娥伊殺死了暴徒頭領,那一年,她十八歲。

娥伊把火星基地從恐怖中解救出來。暴徒們散了夥,成了普通人,其中有的人做起了研究工作,成了科學家。火星基地委員會成立了,秩序恢復了。一切都很平靜,彷彿這些暴徒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工作,現在仍舊在一起工作。娥伊成了另類,很多兒童看見她都繞著道走。她獨來獨往,一個人擺弄著一大堆瓶瓶罐罐。

她每個星期定時去檢視兩塊石頭的標記——並沒有很多變化,小小的黑色斑紋消失了,只剩下一點痕跡。她毫不灰心,繼續從實驗室裡拿來各種東西澆在石頭上,耐心地等著某些東西從石頭上長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慢慢長大,新的一代誕生了。娥伊仍舊沒有得到比那個黑色斑紋更好的結果。她思考著。她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訓練,唯一的經驗就是父母在月球上對她進行的將近兩年的培訓。後來,她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娥伊下定了決心。她找到基地委員會。

「我需要一些學生,如果有人懂得遺傳工程,那就最好。」

委員會的主席就是把氰化物配方交給娥伊的那個老工程師,他更加衰老了。他問道:「你準備做什麼呢?」

「製造足夠的食物。」

讓細菌來製造食物,它們效率很高。火星大氣中有大量的二氧化碳,是製造有機物的絕好原料。基地並不需要細菌,基因改良的動植物可以提供足夠的食物,然而,火星需要它。有機質,關鍵是有機質!細菌的分量微不足道,然而在過去的地球上,它們佔據了整個生物圈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分量,而在此刻的地球上,也許細菌是唯一繼續存在的生物。肉眼看不見的生命,是生物圈的真正主角。走出密封圈,走進火星世界,必須培養出一種細菌——它能適應高達上百度的溫差;能夠抵抗宇宙射線的破壞;還有非凡的繁殖力;最後,它能進行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變成有機質。

娥伊得到了她需要的人。三個學生前來幫助她進行實驗,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工程師,他和娥伊一樣,來自月球,來的那一年,他只有十三歲。娥伊比從前更忙碌了。她指導著四個助手,以更快的速度進行實驗。二十多年毫無結果,她有了一種急迫感。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女孩子,沒有無窮無盡可以揮霍的青春了。

終於,他們能夠在岩石上種植一種細菌,它很頑強,能像地衣一樣生長。然而,按照它的生長速度,需要兩千萬年才能在火星表面鋪上薄薄的一層。兩千萬年並不算長久,為了第一個細胞的誕生,地球準備了近十億年;然而對於娥伊和火星上的人們來說,兩千萬年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

娥伊的工作變得更加引人注目。基地已經達到人口飽和。這個人工製造的世界裡,碳的含量只能滿足一萬人口,如果繼續擴大人口規模,必須注入新鮮血液。工廠植物的光合作用效率有限,增加一個人口的碳迴圈需要三個月的時間。這意味著,每隔三個月,才能允許一名婦女懷孕,而所有人的飲食供應必須受到全面的控制。所有的有機廢物,包括人的排洩物和屍體都必須投入分解爐。沒有人喜歡這樣的情形,而且這還意味著將來的某個時間段,當老人們死去時,女人們必須抓緊生育,否則人口又會越來越少。

沒有足夠的有機物,基地異常脆弱,幾個百年的迴圈就足以讓它崩潰,也許人類的歷史就此終結。工程師助手把自己的分析報告給娥伊看,娥伊看完之後一言不發。這東西很說明問題,不過父親很早之前已經告訴了她——這個技術對於火星很重要。她回到實驗室繼續工作。

科研組從五個人變成了十五個人,娥伊成了基地最著名的人物。這天她回到實驗室,發現工作臺上放著一束鮮花。她又驚又喜。工程師助手從門後邊閃出來,「恭喜你,他們提名你為委員會主席。」

娥伊拿起了花。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捧著鮮花是什麼時候了。那一定是在地球上,也許是母親從野地裡摘來的,或者是外婆家的花圃。她嗅了嗅芬芳的氣息,掉下了一滴眼淚。她把花遞給助手,「拿到分解爐那邊去吧,火星需要有機質。」

助手有些驚訝,「你不高興他們對你的提名嗎?」

娥伊看著他,「我沒有時間。」

助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這花是我送給你的。另外……」他難堪地停頓了一下,「我想向你求婚。」

娥伊吃驚地看著助手。他是一個很優秀的科學家,很好的助手,她很喜歡和他在一起。十年合作讓他們彼此瞭解,然而她從沒有想過男女之間的事。

整整一個晚上,娥伊和助手就在實驗室小小的床上熱烈地做愛。第二天,娥伊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她繼續孜孜不倦地進行實驗。

她再也沒有和助手做過愛,她再也沒有做過愛。助手死掉了。十天後的一次野外工作中,他的防輻射服被尖利的石頭撕破,過量的輻射讓他得了放射病,全身潰爛。那不是細菌造成的潰爛,而是細胞因為輻射而非正常死亡。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娥伊,有什麼事,不要憋在心裡。大家都會幫助你。」這是他臨終前對娥伊說的話。娥伊放聲大哭,撲倒在他的胸前。在哭聲中,那個小她兩歲的男人合上了眼。

娥伊仍舊像從前一樣沉默,很少和人說話。她成了學術權威,泰斗。她沒有絲毫和藹可親的態度,也沒有自以為是的大脾氣,她就像精確計量的機器。當那些老人一個個老去,沒人敢正視她的眼睛——那眼光犀利得像刀子,彷彿要把對方的心剖開來。

生物工程研究組有了更多的進展。他們成功地把嗜放射微球菌和葉綠體結合起來,使這種不怕宇宙射線的細菌能進行光合作用。他們也成功實現了從球菌到桿菌的轉變,這種桿菌就像大腸桿菌一樣和人體相安無事,確保對人體無害,不會在人體內繁殖。最後的一步跨越,是在一個細菌胞體內整合多種生化酶,這些酶分別在不同的溫度下具有活性。

這種史無前例的超級細菌被放置在高地上,接受火星的考驗。

第三天,從石頭上長出了一層活物,就像食物的黴斑。

一個星期後,巴掌大、硬幣般厚的棕色活體成長起來。

兩個月後,它長成了直徑半米的小丘。這些是活的有機體——地球製造,火星生長的有機體。

訊息震動了所有人。人們圍著它,欣賞,讚歎。有人從上邊掰下一塊,帶回基地,將它做成一塊牛排。

娥伊進行了一點小小的改動,讓這種細菌共生體學會了製造孢子,隨風飄揚,它們將在火星的大氣中旅行,在每一個合適的地方生長。可以預見的將來,火紅的荒原上到處可見棕色。大量的採礦車在其中穿梭,採集肉丘,人們不會再有食物供應的擔憂。

興高采烈的人們簇擁著娥伊,用各種辭藻讚美她。一個寫詩的人說:這一刻,我們見到了大地母親。

娥伊不要任何榮譽、頭銜,或者特殊待遇。她要求擁有兩艘空天飛機中的一艘。這兩艘空天飛機幾乎已經被人遺忘。她的要求得到了滿足。

最後的時刻到了。娥伊小心翼翼地拿出父母給她的鍊墜——開啟來,裡邊有一毫升的液體。數不清的病毒生活其中,它們已經被封閉了四十八年。那是逆轉錄病毒,它進入細胞,毀掉dna,然後用新的dna取而代之。娥伊沒有時間研究它們,她已經六十三歲,時日無多。父母說有五成的把握可以成功,她相信這不算賭博。

娥伊給自己注射了病毒。在基地等待了三個星期後,她開著火星車進入了荒原。

娥伊脫掉防護服,脫去全身的衣服,一絲不掛地站立在高處,暴露在各種射線之中。她曝曬了十分鐘,輕輕呼吸著稀薄的空氣。輻射只讓她褪掉了一層皮,稀薄的空氣也沒有讓她的細胞缺氧。她放眼向著遠方望去,一望無際的紅色原野盡收眼底。這將是屬於人類的火星。

儘管遇到一些麻煩,娥伊還是成功地在月球基地上著陸了。這裡已經死了,沒有一個人活著。她找不到父母的屍骨,他們被當做有罪的人審判,關押,最後被吃掉了。為了把她送到火星,她的父母對所有的人撒了謊。然而娥伊活著回到了月球,她證明父母並沒有撒謊。

在曾經是家的屋子裡,她找到了父母的相片。相片上,一家三口甜蜜地笑著。相片上,她永遠地定格在十三歲。

娥伊開啟面罩。適應火星的軀體也適應不了真空,何況娥伊已經老了。意識慢慢地離開了她,她就要死了。

娥伊倒下去時,手裡捧著相片。相片上三個人的手相互挽著,億萬年不會腐朽。

2226年,娥伊回到了月球。那年她六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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