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塵埃 第28章 副作用

黑天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如果不能接受語音指令,您現在是在跟鬼說話嗎?」

一旦坐下來,楚斯便有些犯了懶,就連天眼說出這麼欠收拾的話,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沒跟它計較。

這種懶散感對於楚斯來說,簡直有些久違了,因為他是個停不下來的人,不論是以前在訓練營出任務也好,後來工作也好,他都喜歡把自己堪堪壓在超負荷的邊緣。

都說薩厄·楊是個毫無牽繫的人,其實楚斯某種意義上也一樣。

8歲之前,他的身上有一根繩子,支撐他好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那根繩子——他要離開孤兒院,離得遠遠的,直到孤兒院再也捆綁不了他,再也找不到他。

然後他遇到了蔣期,離開了孤兒院,原本的那根繩子便斷了。

後來蔣期逗他說:「我兒子以後成年了、工作了還這麼悶悶的不愛說話可怎麼辦,要有時間推進器就好了,我得拉到五六十年後看看你會變成什麼樣,好歹從我身上學點兒好的。」於是楚斯身上又牽起了一根新的繩子,想著起碼要平安活上五六十年,好讓蔣期看看。

結果蔣期死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楚斯始終不相信蔣期真的死了,因為沒有看到屍骨。只要沒有親眼看到屍骨,他就不信蔣期已經死了。所以那根牽著他的繩子又苟延殘喘地維繫了很多年。

他在療養院的那十幾年變化是最大的,剛進療養院時,他陰鬱寡言又自我封閉,等到出療養院的時候,渾身的刺都已經斂起來了,在難啃的硬骨頭之外包了一層皮囊。

一旦有了這層皮,後來的改變就容易多了。進訓練營、出訓練營、成為訓練長官、進安全大廈……他一點點把自己包成了現在的模樣,那根繩子功不可沒。

只是隨著後來知道的事情越來越多,蔣期的死被直接或間接證實了無數次,尤其他還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點希望被炸成了灰。

他學會了睜著眼睛說瞎話去和別人玩文字遊戲,卻永遠不可能糊弄自己。

於是那根繩子也悄悄斷了。

他只能讓自己忙得腳不沾地,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發現,自己早就滿身空蕩了。

所以眼下這種懶散卻並不空落落的狀態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和莫名。

也許是因為「追蹤冒充者」成了一根牽連他的細繩,而追蹤又有了頭緒,他不需要大費周章只需坐著守株待兔?也許是基地裡這些多年未見的面孔,讓他回到了還在訓練營時候的狀態?也許……是對立多年的薩厄·楊暫時和他站在了同一條線?

不知道……

楚斯不太想現在琢磨,他支著下巴,打算好好享受一下這種懶散感。

叮——

「遠端同步已完成。」

天眼再次出了聲,楚斯勾了勾嘴角,紆尊降貴地誇了它一句:「不錯,語音指令還沒發呢,你已經能搶先預判了。」

叮——

「畢竟我本體非常聰明。」

楚斯「嗯」了一聲,「可惜你現在是殘疾體。」

天眼:「……」

其實這點挺奇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天眼好像……越來越不像個殘疾體了。

同步完成的瞬間,楚斯眼前正對著的裝置螢幕倏然切換,從基地周圍的監控影像切換成了中心堡的那個巨幕星圖。當然,是縮小版的。

代表著星球碎片位置的光點依然滿布其上,安靜卻又盛大。

因為這些光點並不僅僅是影像上一個簡簡單單的點而已,它代表著一片土地,上面也許有山林有湖泊,也許有城市鄉鎮,也許有軍隊,也許有平民。

薩厄·楊說得沒有錯,這就是一整個世界。

所以盯著這樣的星圖,哪怕它的變化細微得肉眼無法分辨,也不會覺得膩煩和無趣。

如果放在以往,楚斯簡直想去泡一杯咖啡過來坐著欣賞了。

不過他還沒看上幾分鐘,裝置室對著院子的小門就被推開了。

楚斯一愣,就見唐和勒龐他們正站在門外,道:「長官?你怎麼在這裡?沒去睡會兒?」

楚斯換了個姿勢,手肘架在扶手上,手指交握著擱在身前,沒好氣地看著他們,也沒回答。

但是答案很顯然:你們這幫兔崽子把我跟薩厄·楊塞進一間房,指望我能睡覺?

唐他們迅速領悟,訕訕一笑,搓著手進了裝置室。

「你們不是很久沒睡個好覺了麼?折騰兩個月精力還沒耗完?摸進這裡幹什麼?」楚斯問。

唐瞥了一眼螢幕,「還真同步了啊?那什麼,長官,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想過來試試能不能行,試完就回去睡。」

勒龐他們跟著點點頭:「對對對,試試,過會兒就回去。」

楚斯有些好奇:「什麼事你們這麼興奮,一個個地都呆不住?」

唐指了指螢幕道:「那位楊先生不是說,這裡能遠端操控巴尼堡麼,巴尼堡能作用的訊號範圍遠超出我們平常使用的,這就是意味著可以藉由它給一些地方發個訊號,但是又不會被追到我們身上,對吧?」

楚斯點了點頭,這方式倒是和那位冒充他的有點相像,但是又不全一樣,畢竟直接由這裡發出去的訊號沒經過端頭的編輯,只能是個訊號而已,頂多做一做試探,沒法釋出具體的指令資訊。

「我們這情況您知道的,自打進了訓練營,只要期限沒到,就不能跟家人朋友有任何聯絡,和……死人也沒什麼區別。」勒龐把散下來的一綹劉海刮到了耳後,說道:「咱們用的通訊器都是經過處理的,不能給家裡發訊息,偷偷摸摸的都不行。我有……二十年沒能回家了,就想讓唐試試,給我們幾個家裡那邊發個訊號。」

楚斯明白了他們要做什麼,「發到哪裡?」

「民用冷凍膠囊放出發放的時候是有登記的,這個您肯定知道的。每個地方每一戶都有獨一無二的編碼,一旦運作起來,裡頭的核心部分就相當於一個變相的訊號反射器。」唐解釋著。

所以如果他們把訊號發過去,只要家裡的冷凍膠囊是運作著的,就會把訊號自動反射回來。

「即便這樣,你們能接到的也只是一個反射的訊號而已,沒有任何其他的內容。」楚斯又道。

勒龐他們擺了擺手,「沒事,我們就只是看看,看到訊號就夠了。」

楚斯站起身讓到了一邊,倚靠在操作檯上,給他們幾個讓出了位置。

唐有些緊張地捏了捏手指,然後盯著螢幕在操作檯上噼裡啪啦輸入了一通指令,同時嘴巴還不忘歇,「天眼?是叫天眼吧?勞駕幫個忙追蹤一下這個訊號。」

他們這些人沒法回家的年數一個比一個長,不是十幾年就是二十幾年,對自家冷凍膠囊的編碼卻瞭如指掌,顯然之前也沒少在暗處偷摸關注。

也許會趁著任務從家門前經過時,透過窗子朝裡頭看上兩眼,也許會藉著在橫穿街頭的機會,和某個家人朋友擦肩而過。

畢竟十幾二十年孑然一身,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還有這個。」勒龐也跟著輸了兩串編碼。

接著是劉、喬爾、蓋伊。

訊號發出去並不是立刻能收到回應的,總得有個時間差。

幾個人大氣不敢喘,站在螢幕前一臉緊張,最忐忑的任務也不過如此了。

唐甚至還擔憂地說了一句:「我祖母年紀有點兒大,萬一……」

這話還沒說完,就聽叮的一聲響。

天眼用平靜的電子音道:「98163527收到訊號反射。」

唐瞬間長出了一口氣,嘿嘿笑了一聲:「太好了。」

叮——

「81727846收到訊號反射。」

「61637291收到訊號反射。」

……

隨著接連幾個通知音響起,他們一個個都放鬆下來。好歹也是成年許久的人了,興奮得跟騙到糖果的小鬼一樣,擠擠攘攘地嘿嘿樂著。

「那……我們回去了長官。」劉最先跟楚斯打了一聲招呼,揉著後脖頸往裝置室外面走。

然後是勒龐、唐、喬爾……

蓋伊出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什麼般,笑著回頭衝楚斯道:「對了長官,你也可以試試給家裡發一條訊號。」

楚斯有一瞬間的恍神,手指隨意地撥著一個端線。

發什麼呢?發給誰呢?唯一能算他家人的那個人早就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人可以發,也沒有人會給回應。

楚斯蹙了蹙眉尖,抬眼看向他們幾人時面色已經又恢復如常了,「我用不著。」

那幾個人均是一愣,腳步都頓在了原地,有些尷尬地看向楚斯。

他們對楚斯的瞭解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基本都停留在從訓練營那邊聽來的資訊量。楚斯自己不是喜歡跟人談心的人,也不會無故跟人說起私事,所以他們不知道楚斯的身世再正常不過。

幾人正一臉愧疚又尷尬地不知說什麼好,楚斯已經衝他們揮了揮手失笑道:「走吧,趕緊睡覺去,太吵了你們。」

「抱歉長官……」蓋伊說完,看了他一眼,確認他臉上沒有什麼不悅之色後,才和其他幾人一起繞過院子往各自的房間小門走。

裝置室的門一關實,那些腳步和低語聲就被關在了外面,整個空間瞬間歸於安靜。

楚斯垂著眼,倚靠在臺邊沉默了很久。

叮——

「三分鐘內未檢測到新訊號,訊號發射口即將關閉。」

叮——

「倒數計時10秒,10——9——8——」

楚斯手指突然動了動,移到了數字按鍵區,一個鍵一個鍵地敲下了一串數字。

那串數字不是什麼冷凍膠囊的編碼,畢竟在蔣期還活著的年份裡,冷凍膠囊還沒有設計生產出來。那是蔣期作為一個軍部中將,個人專屬的輕型機甲的通訊碼。

他從機甲戰鬥部轉到研究部之後,機甲雖然沒有被收回,但是也沒再正經使用過,而是被他當做手環扣在了手腕上,還總忘記帶。

偏偏他出事的那天記得帶了,於是那個手環跟他一起被炸成了灰燼。

楚斯在後來的機密檔案裡看到了當時的影片,真是……碎得徹徹底底。

那串通訊碼當年背下來也沒排上幾次用場,畢竟找蔣期完全可以用通訊器。幾十年過去了,那串數字他居然還記得。

他自己都以為已經忘記了。

叮——

「收到新訊號,準備發射。」

天眼的聲音再度出現時,楚斯已經重新坐回到了椅子裡,他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直到五分鐘後,天眼再度開了口。

叮——

「沒有搜找到迴音,是否繼續嘗試?」

楚斯抬眼道:「算了,別試了,就這樣吧。」

叮——

「您情緒似乎很低落,聰明的天眼系統誠摯為您服務。」

楚斯失笑:「話太多是會被拆的。我有點困,閉眼歇一會兒,你監控盯著點,有情況記得拉警報,越大聲越好。」

叮——

「收到指令。」

楚斯靠坐在椅子裡,閉上了眼睛。

結果老天大概就愛和他過不去,他迷迷糊糊還沒完全睡著的時候,一陣難熬的頭疼席捲而來,一抽一抽疼得他猛地皺起了眉。如果光是頭疼也就罷了,偏偏連帶著胃也開始灼痛起來。

他睜開了眼,感覺雙眼乾澀發熱。

楚斯:「……」喝了這麼多年營養劑沒受過幾回副作用,偏偏這次發作了,真他媽的會挑時候。

八個小時的副作用時間,窩在這裡簡直自找折磨。

楚斯想不也想,鐵青著一張臉站起了身,忍著痛感朝臥室方向走。

穿過客廳走到床邊時,他已經頭重腳輕得很厲害了。

床上側躺的薩厄沒動,大概還沒醒。楚斯顧不上太多,把他往裡頭推了一下,含混道:「薩厄,薩厄,你讓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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