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回到基地的時候,喬爾和蓋伊正在所謂的客廳裡把那隻很醜的鍋子從兩用電爐上端開,蓋伊的手裡還拿著個碗一樣的東西,估計從煮沸的鍋裡舀了些東西出來,正騰騰冒著熱氣。
「哎回來得正好,營養湯劑剛煮透,情況怎麼樣了?」蓋伊衝最先進門的唐舉了舉手中的碗,「之前我們突然又收到了一次警告,但是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自動解除了。我跟喬爾猜應該是你們在那邊做了什麼。」
唐搖了一下頭,又點頭道:「是啊,算是吧,不過不是我們三個解決的。」
他進門後就朝旁邊讓了讓,給身後的幾人讓開了路。
「是長官幫的忙麼?那也正常。」蓋伊理所當然地道。
唐乾巴巴道:「一半是長官,還有一半……說來話長。」
他說著話的時候,勒龐、劉已經都站進了屋子裡,然後是楚斯,然後……
蓋伊和喬爾兩人一愣,看著最後一個進屋的陌生男人,那人面容英俊個頭很高,進門的時候甚至還低了一下頭,露出來的手臂肌肉線條漂亮極了,顯得十分精悍。
就是眼睛顏色太淺了,淺得有種冷淡又危險的感覺。
他看起來有些懶散,進屋之後也沒有要開口自我介紹的打算,只隨意地掃量著屋內擺設。目光從喬爾和蓋伊身上一滑而過時,兩人都不自覺站直了身體,有些莫名緊張。
喬爾把鍋放在了一旁的桌臺上,用發燙的手指捏著耳垂,問道:「呃,這位是?」
唐清了清嗓子,「咳,你們也許聽說過……」
楚斯已經乾脆地報了名字:「他叫薩厄·楊,過來借地方睡覺。」
唐他們:「……」
喬爾捏著耳垂的手一抖,扯得耳垂泛起一股撕裂的痛感,以至於那張娃娃臉抽搐了一下,顯得有些滑稽,他愣愣地問道:「誰??」
他想說:不是那個薩厄·楊吧?同名同姓吧?也許中間名不同?
然而下一秒,他就注意到了那個黑金臂環。
咣噹——
蓋伊手上的碗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滾燙的湯汁潑了滿腳。
薩厄·楊?
薩厄·楊為什麼會在這裡?
見鬼了他不是應該在太空監獄麼?!
一直沒有說話的薩厄·楊終於開了口,他看著喬爾和蓋伊,點評道:「你們歡迎的陣仗挺特別,看得出應該是高興壞了。」
蓋伊:「……」這人還要不要臉了?
唐終於乾笑了一聲開口道:「那什麼,煩了咱們很久的警告就是薩……嗯楊先生和楚長官一起解決的。」
這話說完,喬爾和蓋伊表情更古怪了。
畢竟他們實在無法想象薩厄·楊居然有一天會幫他們的忙,準確地說,他們就沒想過這輩子會跟薩厄·楊這樣的人有交集。
薩厄·楊非常平靜地看著他們,他們非常僵硬地回視過去。
兩方沉默著互看了十幾秒後,薩厄·楊挑起了一邊眉毛。
喬爾突然開了竅一般試著開口道:「……謝謝?」
薩厄·楊挑起的眉毛又放了下來。
其他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補上了一句:「謝謝。」
雖然他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對著薩厄·楊說出這個詞,但是眼下他們說得還是非常心甘情願的,畢竟這雖然是個傳說級別的惡魔頭子,但他確實幫了一個大忙,說是救了他們的命也不為過。
臭不要臉的楊先生向來不太管別人什麼想法,只管自己心情好不好。他此時心情還不錯,所以在這種不尷不尬的氛圍裡也依然非常自在,他含糊地哼笑了一聲,順口回道:「你們可比你們楚長官乖多了,楚長官常常在把別人氣個半死或者轟了別人一炮之後說謝謝。」
楚斯瞥了他一眼,也不反駁,只淡定道:「彼此彼此。」
眾人的臉更癱了:「……」
「行了。」楚斯蹦出兩個字,強行結束了這令人窒息的歡迎步驟,他衝幾人擺了擺手,「該忙什麼忙什麼去,蓋伊你還打算讓你的腳在營養湯劑裡醃多久?」
聽了這話,蓋伊才如夢初醒地叫了一嗓子,縮著腳朝房間那邊蹦,「喬爾幫忙收拾一下,我去抹點兒藥。」
勒龐和劉把順手牽回來的那些廢棄材料全部堆到了牆角,「睡一覺起來把這些都化了吧,再搞兩間屋子出來,現在顯然住不開。」
「行,先放著吧,模組印表機在我屋裡,但是得冷卻一陣子,用得太頻繁容易燒了。」喬爾說著把桌臺上一堆勉強能充當杯子和碗的容器摟過來,一邊分著營養湯劑一邊轉頭問道:「長官?你們需要來點兒麼?」
「來點兒吧。」勒龐補了一句,「這天也沒個亮的時候,跑動起來不停的話還好一點,一旦坐下來窩上一會兒就開始冷了,不喝點這個根本沒法睡覺。」
這種營養湯劑算是先前楚斯找到的濃縮營養片的加強版,一小塊化開能煮一鍋,只是比較費時間,煮透了需要耐心。喝上一碗活上倆月沒問題。
除了維持生命所需要的營養之外,這東西比普通食物好在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起到禦寒的效果。
缺點是也有點兒副作用。
跟濃縮營養片類似,小機率人群8小時內可能會出現胃疼、頭疼以及低燒的狀況,8小時後逐漸好轉。
一般而言,身體素質比較弱的人容易出現這些副作用,至於楚斯他們這幫訓練營裡出來的,吃了之後大多數情況下都毫無反應。
楚斯從喬爾手中接過兩碗湯劑,順手遞了一碗給薩厄·楊。
客廳里人不算多,楚斯就近在一張凹椅裡坐下。薩厄·楊一副懶得挪步的樣子,也沒再新找一張椅子,而是乾脆靠坐在了楚斯這張椅子的扶手上。
楚斯:「……你可真節省。」那麼多空椅子不坐。
薩厄·楊難得沒有把話再堵回來,只是懶懶的「嗯」了一聲。
楚斯瞥了他一眼。
也許是這屋裡沒有中心堡那樣明亮的燈,光線昏暗的緣故,也許是薩厄正垂著目光的緣故,他看上去居然真的有點兒睏倦的意思。
睏倦這種情況在薩厄·楊身上出現的次數實在太少了,在認識他的人眼中,他似乎從來就沒有疲累的時候,永遠都是那麼一副懶散卻驍悍的模樣,一天不睡是這樣,幾天幾夜不睡依然是這樣。
好像他需要保持多久的清醒就能真的保持多久,連睡不睡覺都是看心情似的。
所以之前在中心堡裡,薩厄·楊突然說需要睡一覺的時候,楚斯以為他是有別的打算,只是用睡覺做個藉口。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楚斯心裡覺得古怪,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只借著喝湯的間隙,又掃了薩厄·楊幾眼。
不過薩厄·楊卻一點兒沒發現似的,只三兩口喝掉了那碗營養湯劑,然後皺著眉「嘖」了一聲,道:「味道真是一言難盡。」
一旦他的臉上有了表情,那種隱隱透露出來的睏倦便被掩蓋了下去。
喬爾和勒龐他們都沒敢來椅子裡坐下,而是倚靠著桌臺站成一排,用一種八碗不過崗的氣勢,仰頭悶掉了自己的那份,邊擦著嘴角邊乾笑道:「是啊,製造公司這麼多年也沒想過要改善一下口味,就、就當喝藥吧。」
說完,喬爾又舀了兩碗湯劑往房間溜:「我先留上兩份給那位小辮子先生和那小丫頭。」
「嗯?他們怎麼了?」楚斯這才想起來進門還沒見到過金和小拖把。
「我們隨身帶著的藥大多是用來癒合大傷口的,效力有點兒強。他抹了之後沒抗住後勁,撅著屁股趴床上昏睡過去了,小丫頭趴在床邊也跟著睡著了,估計之前沒睡過幾天踏實覺。」喬爾說著,便顛顛地進了屋,然後再也沒出來。
唐匆匆跑進了裝置室,也不知道是真要搞什麼名堂,還是隻是為了不在客廳待著。
來回不過十幾秒的時間,客廳裡沒找到藉口躲開的就只剩了勒龐。
勒龐動了動嘴唇無聲罵了一句,打算回頭找機會削那幾個躲事的混蛋,而後突然抬頭衝楚斯堆了滿臉傻笑,用一種看似非常不經意地口吻道:「對了長官你也知道的這裡總共只有五間房我們盤算了半天也沒能完全騰出一間來所以只能委屈您和楊先生一間了非常抱歉你們忍一忍。」
她一口氣沒喘,飛快地說完這句話後,又生怕兩人反應過來,趕緊揉了揉腦袋:「哎呦,困得我頭都疼了,長官、楊先生我先回房間了。」
說完她幾乎是一溜煙地跑回了房間。
在裝置室窩了不到一分鐘的唐躡手躡腳地從對外的小門出去,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從單獨的小門進了喬爾睡的那間。
咔噠的關門聲接二連三響起,那幾間臥室幾乎眨眼間就都關上了門。
楚斯:「……」
他愣了一秒,沒好氣地笑了一聲,依然保持著倚坐在凹椅裡的姿勢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劑,這才道:「託楊先生的福,我也跟你一樣成了洪水猛獸了。」
薩厄·楊站起來把手裡那碗不像碗杯不像杯的容器丟回了桌案,一邊活動著脖頸筋骨一邊垂著眼衝楚斯道:「你對這種境況應該早就習慣了不是麼?或者……需要我跟你道個歉安撫一下?」
楚斯毫不客氣地把手裡的空碗塞給他,「道歉就不必了。」
薩厄看了眼自己手裡被塞上的空碗,又瞥了楚斯一眼,挑了挑眉,也沒說什麼,便把空碗同樣扔回了桌臺。
楚斯站起身走到臥室那邊看了眼,幾個相連通的臥室門都關上了,只有最靠近客廳的這間臥室還空著,顯然是特地留給他們的。
畢竟材料有限,臥室的構造簡單至極,只有靠牆的一張床,不算窄小,睡兩個人也不會擠。這間房原本應該是唐在住,角落裡堆放著背包,還有一些不知從哪裡拆來的裝置材料,也許是想試著拼裝點什麼。
那背包對楚斯或薩厄來說都很熟悉,不用開啟也知道里頭會是什麼樣,一定裝了各種用於野外生存和應急必備的東西,還有執行各種任務時不可或缺的趁手工具。
曾經楚斯也有過這種習慣,在外的時候這種包永遠不會拆,裡頭的東西用完依然會放回原位,就為了突發狀況時能拎了就走。
幾乎所有在訓練營呆過的人都會養成這個習慣,算是時刻保持警惕的一種行為反映。
除了薩厄·楊。
他心情好了有興致了才會收拾出一個背包來,老老實實地帶上各種東西以備不時之需。更多的時候,他是懶得背上這種累贅的。
就像之前在黑雪松林登陸的時候一樣,薩厄·楊隨身帶著的東西總是屈指可數——
比如從監獄順手牽羊出來的單人躍遷艙,至於是用完就被他扔了,還是已經毀損廢棄了,楚斯就不得而知了。再比如氧氣面罩、隨手扔進兜裡的通訊器、一些便攜的武器……就這麼些東西,他還能邊走邊丟。
什麼時候缺少工具了,再順手從周圍扒拉一點兒可利用的東西出來改造改造。
這也算是把懶散發揮到極致了,懶得都快不要命了。
可偏偏他命硬得很,無論多麼難以存活的環境,無論多麼危險的境況,他最終都能好好地走出來,甚至很多時候毫髮無傷,強悍得簡直令人費解。
所以當年不論是在療養院順修白鷹軍事學院野外課程,還是在訓練營模擬極端任務,但凡跟薩厄·楊分到一塊的人總是喜憂參半。
他們懼怕於薩厄·楊的危險性,又無限信任他的能力。
薩厄跟在楚斯身後也過來了,倚靠在門邊,把臥室門給堵了個嚴實。
他粗粗掃了一眼佈置,目光落在了床邊的牆角,那裡還放著個圓椅,上面用綿性材料打了圈軟墊,勉強能當個單人沙發用。
「這誰的屋子?」薩厄·楊抬起食指,從未拆的背包、亂堆的裝置、圓椅上一一點過,懶懶道:「警惕性高、毛躁懶散、愛享受……啊,我知道了,那個踩空樓梯跪在我跟前的小傻子。」
楚斯對於他一猜就對毫不意外,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見識。他朝旁邊讓開了身,沖床鋪抬了抬下巴道:「猜對了也沒人給你獎品,床在這裡,要睡覺就去睡。」
薩厄·楊挑了挑眉:「怎麼?打算把床讓給我?」
楚斯原本想堵他一句,然而話出口時,又冷不丁想到剛才在客廳時薩厄臉上一閃而過的睏倦,鬼使神差地把話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我在太空監獄那邊睡過一會兒,現在不算太困,你……」
也許是薩厄的表情有一瞬間有些古怪,楚斯話音一頓,想想又補上了一句:「你最好抓緊點時間,等我真困了,我可不保證你還能好好地躺在床上。」
說完,他便擦著薩厄·楊的肩膀又走出了臥室,剛走兩步,他又想起什麼般轉頭敲了敲門框。
走向床邊的薩厄轉頭看他,「又後悔了?」
楚斯道:「我還不至於這麼快反悔,只是你是不是漏了點什麼,特別懂禮貌的楊先生?」
薩厄·楊一愣,又長長地「哦」了一聲:「謝謝?」
楚斯坦然接受:「不客氣。」
薩厄的眼睛彎了起來,帶著一點戲謔的笑意,在腰後摸了一把,將天眼核心盤扔向了楚斯:「把它跟這邊的裝置連上。」
楚斯隨手在門框上又敲了一下算作回答,接了天眼頭也不回地穿過客廳,進了裝置室。
薩厄·楊那邊的屋門始終沒關,楚斯在裝置室的椅子裡坐下時,還能聽見那邊隱約的一點動靜,不過沒多久那動靜便消失了。
基地的房屋雖然是用迷你模組印表機建出來的,算是速成的應急屋,但質量卻不算差,至少隔音很好。薩厄·楊那邊一旦安靜下來,整個基地就都靜了下來,只有牆角嵌入的造氧口還在工作著,發出低低的「嗡嗡」聲。
楚斯翻看了一眼手裡的核心盤,把它接在了裝置室操作檯的中樞埠上。
叮——
天眼:「終於想起我了。」
電子音不算大,畢竟這裡不是太空監獄,沒有那麼多傳音器。但是在這種安靜的環境裡,還是有些突兀。楚斯略微蹙了蹙眉,想了想還是站起身把裝置室的門給關上了。
「你現在還能正常接收語音指令麼?」楚斯重新在椅子裡坐下,手肘撐在了扶手上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敲了敲天眼。
說是不困,但其實他在太空監獄裡也根本沒睡多久,這麼一番折騰下來,也生出了一絲疲勞感。
叮——
作者「木蘇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