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好。」埃裡克應道,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你忙嗎,我打擾你了嗎?」十年後的他看起來還不錯,相當有威嚴。

「沒,你說吧。我正在等你的電話,我還記得大概日期。你剛給埃德蒙德·g.布朗精神病醫院打過電話,聽說了格洛瑟-李特爾的事吧。護士沒把所有事實都告訴你。格洛瑟-李特爾是至今研製出的唯一一種人造大腦。它能替代一部分大腦額葉,安裝成功後會一直運轉,直到患者死亡。但這是在它起作用的情況下。老實說,它本來應該立即起效才對。」

「也就是說,你不認為它會起效。」

「沒錯。」年長的埃裡克·斯威特森特說。

「如果我們沒有和她離婚,會不會——」

「不會有太多區別。我們做過了各種嘗試,相信我。」

也就是說,就算留在她身邊也於事無補。埃裡克心想。就算留一輩子也沒用。

「多謝你的幫忙。」他說,「我沒想到你還在關注她的進展,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良心使然。從某種角度來說,正因為離了婚,我們才更有責任關心她的情況。因為離婚後,她的情況迅速惡化了。」

「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埃裡克問道。

2065年的他搖了搖頭。

「好吧。」埃裡克說,「謝謝你告訴我實話。」

「你自己也說過,永遠不要對自己撒謊。」對方又補充,「祝你能順利辦完她的強制入院手續,那過程挺難的。不過你離那還有一段時間。」

「戰爭後來的情況怎麼樣了,特別是利利星佔領地球的事?」

年長的埃裡克·斯威特森特咧嘴一笑,「嘿,光是你自己的事你都顧不過來了。戰爭?什麼戰爭?」

「再見。」埃裡克掛了電話。

他走出了電話亭。那個埃裡克說得對,他在心裡默默地承認。如果我能更冷靜些——可惜,我不能。利利星人恐怕正在制訂應急計劃,準備向地球發起突然襲擊。我知道這件事,心裡卻沒有任何感覺,我能感覺到的只有——對死亡的渴望。他心想。

為什麼不呢?基諾·莫利納裡將自己的死亡化為了政治策略的一部分。他通過死亡戰勝了其他對手,而這樣的局面未來恐怕還會再次上演。當然了,埃裡克心想,我不是這麼想的。沒什麼人需要我去戰勝。在即將到來的侵略戰爭中,地球上會死很多人,再死一個又有什麼了不起?我死了會造成誰的損失?和我親近的人都有誰?他心想:那些未來的斯威特森特想必會氣得發瘋。但那又怎樣?我根本不在乎他們。他們也不在乎我,只是他們的存在都依賴我罷了。他心想: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出問題的不是我和凱茜,而是我和我自己。

他穿過凱撒酒店的大堂,站到了十年後白天的蒂華納街道上。

陽光讓他頭暈目眩,他站在原地眨著眼,適應了一會兒。即便是在這裡,街上的汽車也都變了樣,線條更流暢、更時髦了。如今的道路地面已鋪設得整整齊齊。賣墨西哥粽子和地毯的小販沿路走過,埃裡克嚇了一跳:他們不再是機器人,而是雷格人。他們在地球社會中,顯然處於底層,還要奮鬥很多年,才能爭取到他之前穿越時所見到的平等地位。那是離現在九十年、離他原本的時間整整一個世紀的事了。埃裡克認為這很不公平,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雙手插在兜裡,混在蒂華納街頭湧動的人群裡走著,周圍的人有老有少。最後他來到了購買jj-180膠囊的藥店。它一如既往地開著,在這十年裡也沒什麼變化,唯一的區別是疝氣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埃裡克沒見過的物品。埃裡克站住腳,閱讀著它背後的西班牙語說明牌。就他理解,這東西能增強一個人的效能力。根據西班牙語的說明,它能讓人一次接一次地迎來高潮。埃裡克饒有興味地繼續往後走,來到了店鋪最後方的櫃檯。

迎接他的藥劑師換了個人,變成了一位滿頭黑髮的老太太。「你好?」她用西班牙語說,斜眼瞥著埃裡克,露出廉價的鉻製假牙。

埃裡克說:「你有西德產的g-託泰藍嗎?」

「我找下,你等著。」老太太步履蹣跚地走開了,消失在藥品架之間。埃裡克在貨架間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會兒。「g-託泰藍是種可怕的毒藥,」老太太沖他喊,「你要買得籤個字,行嗎?」

「行。」埃裡克說。

他要的東西裝在黑色藥盒裡,擺在了櫃檯上。「兩美元五角。」老太太說。她拿出記錄簿,攤在櫃檯上,讓他拿起拴著鏈子的筆簽字。埃裡克簽好後,她用紙包好了黑色藥盒。「你是要自殺吧,先生?」她敏銳地問,「嗯,應該是,我看得出來。用這藥不會痛,我見過。不痛,就是突然沒心跳。」

「是啊,」埃裡克表示贊成,「這藥很棒。」

「是藥廠的,可靠。」老太太咧嘴一笑,似乎在對他表達讚許。

埃裡克付了錢,老太太一言未發地收下了十年前的貨幣。他拿起藥走出藥店。真奇怪,他心想,蒂華納還是老樣子。它永遠都不會變。沒人在乎你是不是想毀了自己。真奇怪,夜晚這裡竟然沒有這種攤位——收你幾個錢,幫你了結生命。不過,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了。

老太太讚許的態度讓他有點震驚。何況她根本不知道埃裡克是誰,更說不上了解他。都是戰爭的錯,他對自己說。我怎麼還會為此驚訝呢。

他回到了凱撒酒店,正要上樓,一個沒見過的接待員叫住了他,「先生,你不是我們的房客。」接待員快步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你想開間房嗎?」

「我已經開了一間。」埃裡克說,隨即想起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早已喪失了居住權。

「房費必須預付。」接待員說,「你沒有行李,每晚九美元。」

埃裡克拿出錢包,遞給他一張十元美鈔。但接待員檢查著紙鈔,臉上寫滿內行人士的否定和越來越濃的狐疑。

「這種紙鈔早就被召回了,」他告訴埃裡克,「現在屬於違法貨幣,很難兌換。」他抬起頭,用蔑視的目光打量埃裡克,「二十元。給我兩張十元。就這,我都不一定收呢。」他毫無熱情地等待著,顯然很討厭住客用這種貨幣付款。也許這會讓他想起以前,想起戰爭時期的苦日子。

埃裡克錢包裡只剩下一張五美元紙鈔,除此之外還有一疊來自九十年後的鈔票。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可怕的錯誤,也許是因為他留下了自己的手錶。埃裡克將它們放到櫃檯上,上面色彩繽紛的精緻圖案閃閃發光。他心想:這麼說,凱茜寄的電子零件也許真能在三十年代中期寄到維吉爾·艾克曼手裡。有這個可能性。這讓他心情振作了一些。

接待員拿起一張2155年的紙鈔。「這是什麼?」他將紙鈔舉起來對著光看,「我從來沒見過。你自己印的?」

「不是。」埃裡克說。

「收不了。」接待員下定決心,「你走吧,否則我報警了。我知道,肯定是你自己造的。」他反感地將未來的紙鈔往回一扔,「樣子這麼滑稽。滾吧。」

埃裡克把2155年的紙鈔留在櫃檯上,只拿回了原本的五美元。他轉身走出酒店,裝著g-託泰藍的紙袋還夾在腋下。

即便戰爭已經結束,蒂華納仍然保留著許多陋巷。他在幾座磚樓之間找了一條黑暗狹窄的小道,裡面散落著各種垃圾,還放著兩個油桶,裡面堆滿菸灰。他在小巷裡找了個被木板釘死的門,在門前的木製臺階上坐下,點上香菸,陷入沉思。在這裡,街道上的人看不見他。匆匆走過的行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卻可以集中注意力觀察著他們,特別是那些姑娘。十年前,他也曾做過同樣的事。在蒂華納白天的街頭上,姑娘穿著令人費解的時髦服飾:高跟鞋,安哥拉羊毛衫,亮閃閃的手提袋,手套,搭在肩上的外套。她邁著敏捷的步子,高聳的乳房前端尖得像釘子,看來就連胸罩的設計細節都一樣走在流行前沿。這樣的姑娘是做什麼職業的?她是從哪兒學到的這些時髦打扮?是從哪兒來的資金,才能買得起這些衣服?他以前就曾為此好奇,現在也是如此。

他心想,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就只能當面攔住一個這樣的姑娘,問她在哪兒住,衣服是在這邊還是在國境線對面買的。他心想,不知道這些姑娘有沒有去過美國,有沒有住在洛杉磯的男朋友,床上技術是否和外表所顯示的一樣高超。到底是什麼東西,什麼未知的力量,讓她們擁有了這樣的生活?他希望無論那是什麼,都不會讓她們變成性冷淡。否則這可就太滑稽了,簡直是在嘲笑生命本身、嘲笑自然造物的性本能。

他又想道,這種姑娘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她們老得太快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到了三十歲,她們就會變得疲憊不堪,肥胖臃腫,那些胸罩、外套、手提袋和手套都會消失不見,只剩下亂糟糟的眉毛和眉毛下透出灼熱目光的黑眼睛。原來那個苗條的尤物還在皮囊下,但卻已經變成了身體的囚徒,再也無法開口說話、嬉笑玩耍,無法做愛,無法奔跑。高跟鞋敲打人行道的聲音和急於投入生活的勁頭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重疲憊的步伐。那是世界上最可怖的聲響,訴說著消逝的過往。她們曾經鮮活,正在腐朽,未來便是一具由塵土做成的軀體。蒂華納是一成不變的,但在這裡的東西也不會享有該有的壽數。這裡的時間走得太快,但又彷彿是凝固的。比如我當下的處境,埃裡克心想。我正要在十年後的未來自殺,或者說,我正要奪走一個十年前的人的生命。如果我這麼做了,現在在奧克蘭為凱薩基金會工作的那個埃裡克·斯威特森特會怎麼樣呢?在這十年裡,他一直在關心凱茜——如果這段歷史消失,凱茜又會變成什麼樣?

也許我是想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傷害她。我想繼續懲罰她,因為她病了。

在我理智的表面之下原來還潛藏著這樣扭曲的想法:對於生病的人,無論怎麼懲罰她,都是不夠的。是這樣嗎?老天爺,他心想。難怪我會恨自己。

他把裝著g-託泰藍的紙袋捧在掌心,感受著它的重量和體積。他感覺到了地球對它的引力。是啊,他心想,地球什麼都愛,包括這種東西。地球願意接納一切。

有什麼碾過了他的腳。

他看到一輛裝著輪子的小車迅速滑遠,駛入陰影和建築材料碎片堆中尋求掩護。

另一輛一模一樣的小車在追它。它們在一堆報紙和空瓶間隙狹路相逢,打了起來。垃圾堆隨之陣陣抖動,碎片四處飛散。兩輛小車頭對頭相互衝撞,瞄準安裝在對方車體中央的零件,看誰能先撞掉對方的「懶惰棕狗」。它們還活著?埃裡克難以置信地想。明明已經過了十年了。也許布魯斯·西摩爾還在不停地製造它們?如果是這樣,他的小車在蒂華納恐怕已氾濫成災。埃裡克不知道應該如何看待眼前的景象。他看著兩輛小車繼續打鬥。其中一輛撞鬆了對手的「懶惰棕狗」,眼看就要取得勝利。它向後退開,像山羊似的伏下身,準備給對方施加最後的致命一擊。

趁它還在擺姿勢,受傷的那輛車顯現出危急關頭的智慧,鑽進了一隻廢棄的鍍鋅鐵桶,從戰場暫時撤離。有了桶的保護,它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如果有必要可以一直等到時間的盡頭。

埃裡克站起身,彎腰抓起了即將勝利的那輛車。它使勁地轉著輪子,設法掙脫了他的掌握。它摔到地上又彈起來,發出巨大的碰撞聲,然後倒車找好位置,一頭撞上了埃裡克的腳。他吃驚地後退了一步。小車再次衝他做出威脅的動作,他又退了一步。小車滿意了,轉著輪子繞了一圈,隨即嘎嘎作響地一路開遠,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了。

戰敗者仍然在鐵桶裡等待著。

「我不會傷害你。」埃裡克對它說,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受傷的車還是不動。「好吧。」埃裡克說,站起身,「我明白了。」小車意志堅定,再騷擾它也沒用。

就連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也鐵了心要活下去。埃裡克心想。布魯斯說得對。它們也應該得到機會,在陽光和天空下擁有自己微不足道的一席之地。這是它們唯一的要求,這要求一點兒也不高。埃裡克心想:而我甚至做不到它們所做的事——捍衛自己的立場,動用全部的智慧在蒂華納堆滿垃圾的小巷裡存活下去。躲在鋅桶裡的那傢伙沒有妻子,沒有工作,沒有共寓也沒有錢,它的生活裡甚至沒有這些概念。但它仍然在不屈不撓地堅持。出於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為了生存,它比我還要更努力。

g-託泰藍對他失去了吸引力。

就算我要這麼做,他想,也沒必要非得是現在吧?這和其他事一樣,完全可以往後拖,或者說是應該往後拖。再說他也覺得不太舒服。他頭暈目眩地閉上眼睛,就算這樣有可能會招來布魯斯·西摩爾的「懶惰棕狗」小車因恐懼對他發起攻擊。

他手心的重量消失了。他睜開眼睛,發現紙袋和裡面裝著g-託泰藍的黑色藥盒蹤影全無,小巷裡四處堆積的垃圾似乎也沒有之前那麼多了。通過陽光投下的陰影,埃裡克推斷現在已接近傍晚。這意味著jj-180的藥效消退,他回到了自己的時間裡,雖然也許並不是特別精確。他吃藥時是在夜裡,而眼前的景象看起來更像是下午五點。也就是說,回到原本的世界時,時間和離開時並不一樣。他想知道這次差了多久,畢竟利利星人很快就要來了。

事實上,他意識到,他們已經到了。

空中懸停著一個遍體漆黑的巨大物體,長相醜陋,彷彿是從異世界突然降臨到地球來的。那是一個由冰冷的鋼鐵、出其不意的驚嚇和惡意又駭人的沉默組成的世界,那裡沒有光。埃裡克心想:這東西太大了,永遠都喂不飽。他站的地方離它很遠,至少有一英里,但他仍然能看出它的本體是多麼的貪婪放縱,隨時都可能張開血盆大口,將眼前存在的一切盡數吞沒。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引擎想必是關著的。這艘船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來自跨星系的深空戰線。它是一個飽經風霜、深諳世事的幽靈,出於一些古怪的需求離開了平時的居所。

不知道對它來說,這任務有多麼容易。埃裡克心想。他們只要在地表降落,搶佔幾座主要建築,奪過整個世界的控制權就可以了。恐怕比我和其他地球人想象的還要容易。

他走出小巷,回到了那條主街上,暗自想道:真希望我手上有槍。

真奇怪啊,他想,在這個時代、這場戰爭中最黑暗的時刻,我竟然找到了生活的意義。那是一種慾望,它驅使我和那輛十年後的「懶惰棕狗」小車一樣行動起來。也許我最終會成為它的同胞,和它並肩在這世上爭奪一席之地,和它一樣行動,和它一樣戰鬥。不僅僅是因為必須這樣做,也是因為享受,因為喜歡。在我還沒能瞭解、屬於、進入不同的時空之前,我就想這麼做了。

街上的車流幾乎完全停了下來。車裡和路上的行人都在盯著利利星飛船看。

「計程車!」埃裡克走上街頭,招下一輛能升空的全自動計程車。「帶我去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他下令,「越快越好,別理上面那艘飛船,就算它在廣播什麼指示也別聽。」

計程車抖動起來,升離了瀝青地面,隨即懸停不動。「我們不能起飛,先生。本地區的利利星陸軍司令部下令——」

「鑑於當前這種局勢,我就是最高負責人。」埃裡克告訴它,「我的職位比利利星陸軍司令部還高,跟我比起來,他們不過是一堆塵埃。我必須馬上趕到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整場戰爭的走向都取決於我能不能立即趕到。」

「是,先生。」計程車向上躥入空中,「很榮幸,先生。真的,非常榮幸有機會送您一程。」

「我能否及時趕到,」埃裡克說,「具有無與倫比的戰略重要性。」到了工廠,我會對我認識的那些人表明立場。他在心裡說。等維吉爾·艾克曼逃往華盛-35,我會和他一起上路。事情的走向,開始趨向我在一年後看到的情況。

他隨即想道:在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我一定會遇見凱茜。

他突然對計程車說:「如果你妻子病了——」

「我沒有妻子,先生。」計程車說,「全自動機械從不結婚,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好吧。」埃裡克承認確是如此,「如果你是我,而你妻子病了,病得很重,完全沒有希望康復,你會離開她嗎?你曾經去過十年後的未來,知道她損傷的大腦永遠也不可能恢復,還會留在她身邊嗎?和她繼續待在一起意味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先生。」計程車插嘴,「這就意味著,您的生活只剩下照顧她這一件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沒錯。」埃裡克說。

「我會留在她身邊。」計程車說。

「為什麼?」

「因為,」計程車說,「生活就是由種種已經被制定好的現實組成的。如果您離開她,那就相當於在說:我忍受不了這樣的現實。我只能適應特別簡單的處境。」

「我同意你的看法。」過了一會兒,埃裡克說,「我會留在她身邊。」

「老天保佑您,先生。」計程車說,「看得出,您是個好人。」

「謝謝你。」埃裡克說。

計程車繼續向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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