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費斯頓伯格瞪著他。
「報紙的措辭表示,這只是暫時性、過渡性的情況。而且我也沒有,或者說不會,‘被抓個正著’。報道說的只是嫌疑,沒有審判,更沒有定罪。我很有可能是無辜的。有可能是有人陷害我,比如你。」
「不要班門弄斧!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好吧——」費斯頓伯格的聲音很穩,「我承認。剛才給你看的那份報紙是假的。」
埃裡克微微一笑。
「我也不是代理聯合國秘書長。」費斯頓伯格繼續說,「但是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就要你自己來猜了。你猜不到的,再過沒多久,你就會回到自己的時間裡,對於未來的世界一無所知。如果你和我做些交易,你也許就能無所不知。」他盯著埃裡克。
「看來,」埃裡克說,「我是個傻瓜。」
「不僅如此,還是個多相變態1。你完全可以帶著無所不能的武器回去,拯救你自己、你妻子和莫利納裡——當然了,是比喻意義上的武器。接下來的一年裡,你會飽受煎熬……前提還得是你能帶著毒癮熬過那麼長的時間。走著瞧吧。」
埃裡克終於感到了一絲不安。他錯了嗎?畢竟他甚至連費斯頓伯格想要自己做什麼都不知道。但現在解藥已經碎成了粉末,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他們說再多也只是唇舌之爭罷了。
埃裡克站起身,望了一眼窗外的夏延郡。
整座城市已成了一片廢墟。
他難以置信地睜著雙眼,感到真實可觸的房間擺設和眼裡見到的一切的實體都在消融。實物從他面前慢慢地消失。他伸手去抓,想將它們留存下來。
「祝你好運,醫生。」費斯頓伯格說,隨即他也變成了一縷縹緲的霧,與周圍灰暗的一切融為一體。桌子、牆壁和其他物體也都煙消雲散,讓人難以相信它們片刻前還那麼穩定真實。
埃裡克失去了平衡,掙扎著想站穩身體。他一頭扎入了令人作嘔的失重狀態……等他在劇烈的頭痛中仰起臉,周圍出現了白宮咖啡廳的桌椅和人群。
一群人將他團團圍住,面帶憂色卻不敢上前。他們都只是在一旁觀看,不敢真的碰到他的身體。
「多謝你們的幫助。」他勉強擠出聲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旁觀者帶著愧疚逐漸散去,回到各自的桌邊,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不是一個人——凱茜還在。
「你暈倒了整整三分鐘。」她說。
埃裡克什麼都沒說。他不想再和她說話,不想與她再有任何牽扯。他感到陣陣噁心,雙腿不斷髮抖,頭部更是疼得像要裂開、要碎掉。他心想,這一定就是一氧化碳中毒的感覺,以前的教科書裡就是這麼描述的。那感覺彷彿是一口吸入了死亡。
「要我幫忙嗎?」凱茜問道,「我還記得第一次時的感覺。」
埃裡克說:「我現在就帶你去病房。」他抓住了凱茜的胳膊,感覺到她的手提袋抵在自己身側,「你的藥肯定就在手提袋裡。」他一把抽走了手提袋。
他很快就找到了兩顆細長的膠囊,然後將它們塞進自己的口袋裡,把凱茜的手提袋還給了她。
「謝了。」凱茜諷刺道。
「也謝謝你,親愛的。在這個婚姻的新階段裡,我們對彼此都付出了很多愛。」他領著凱茜離開咖啡廳,她沒有抵抗。
還好我沒答應和費斯頓伯格做交易,埃裡克心想。但費斯頓伯格還會再來找他的,這事絕對沒完。但他仍然擁有優勢——在這個時間點,他知道的事情,是那個臉色蠟黃的講稿撰寫人還不知道的。
從一年後的談話來看,費斯頓伯格在政治方面有野心。他會想辦法發動政變,並收買他人的支援。聯合國秘書長制服是假的,但費斯頓伯格的野心並不假。
而現在,費斯頓伯格對事業的謀劃很可能還未開始。
現在的費斯頓伯格再也不可能讓埃裡克·斯威特森特吃驚了,因為一年後的他已經提前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而此刻的他對此一無所知。一年後的他也沒有意識到這一舉動所帶來的後果,這是政治上的巨大失策,也是個無可逆轉的錯誤。
何況與他同臺競藝的還有其他政治策略家,其中不乏資源豐富、能力高強的好手。
基諾·莫利納裡就是其中之一。
將妻子安排在白宮病房裡住下後,埃裡克給tf&d公司的喬納斯·艾克曼打了個可視電話。
「這麼說,你知道凱茜的事了。」喬納斯說。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高興。
「我不會問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埃裡克說,「我只是想——」
「我做了什麼?」喬納斯的臉一陣抽搐,「她說是我讓她染上毒癮的,是嗎?這不是真的,埃裡克。我為什麼要那麼做?你好好想想。」
「這個就不討論了。」沒時間了,「我想問的是,對於jj-180,維吉爾瞭解多少?」
「瞭解一些,但並不比我多多少。本來——」
「讓我和維吉爾談談。」
喬納斯不情願地將電話轉到了維吉爾的辦公室。片刻後,老頭出現在埃裡克面前。看清呼叫者是誰時,他斜睨了埃裡克一眼,毫不掩飾目光裡的狂熱。「埃裡克!我已經在新聞儀上讀到了你救了他一命。我就知道你會成功的。如果你每天都能這樣——」維吉爾發出愉快的吃吃笑聲。
「凱茜染上了jj-180的毒癮。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要幫她戒掉。」
維吉爾愉快的表情消失了。「那太糟了!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埃裡克?當然了,如果有可能,我很樂意幫忙。我們都很喜歡凱茜。你是當醫生的,埃裡克,你應該能想出辦法幫她。」他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埃裡克打斷了他。
「告訴我分公司的聯絡人是誰。就是製造jj-180的地方。」
「哦,好啊。黑澤丁公司,在底特律。讓我找找……你該去找誰呢?波爾特·黑澤丁本人?等一下,喬納斯到我辦公室來了,他有話要說。」
喬納斯出現在了螢幕上,「我剛才就想告訴你,埃裡克。我發現凱茜的情況後,馬上聯絡了黑澤丁公司。他們的人已經在去夏延郡的路上了。凱茜失蹤後,我猜她應該會直接去你那裡。等那個人到了,有什麼進展都通知維吉爾和我一下吧。祝你好運。」他從螢幕上消失了,顯然因為能幫上忙而鬆了口氣。
埃裡克謝過維吉爾,掛了電話。他隨即站起身,馬不停蹄地去了白宮接待室,看黑澤丁公司的代表到了沒有。
「哦,有的,斯威特森特醫生。」負責接待的姑娘低頭看著登記簿說道,「不久之前剛有兩個人來過,我們正通過廣播在走廊和咖啡廳裡找你。」她讀著登記簿上的人名,「一位是波爾特·黑澤丁先生,還有一位是巴奇斯小姐……她的字跡很難辨認,好像只留了這麼個姓。我們叫他們上樓,到你的共寓去了。」
走到共寓門前時,埃裡克發現門是虛掩著的。兩個人坐在他狹小的客廳裡。中年男人衣著整潔,披著件長外套,而另一位不到四十歲的金髮女人則戴著眼鏡,五官輪廓突出,看起來幹練而專業。
「黑澤丁先生?」埃裡克說,邊進門邊伸出手。
一男一女都站了起來。「你好,斯威特森特醫生。」波爾特·黑澤丁和他握了握手,「這位是希爾達·巴奇斯,來自聯合國毒品監控局。我必須將你妻子的情況報告給他們,醫生,這是法律的規定。不過——」
巴奇斯小姐脆生生地說:「我們並不想逮捕或懲罰你的妻子,醫生。我們和你一樣想幫助她。我們已經準備好去看她了,但我們想在去病房之前先和你談談。」
黑澤丁輕聲說:「你妻子身上還有多少藥?」
「沒了。」埃裡克說。
「請讓我為你解釋一下,」黑澤丁說,「對毒品的適應性和上癮有什麼不同。上癮——」
「我是個醫生,」埃裡克提醒他,「你用不著講得那麼細。」他坐了下來,藥效仍有殘留。他的頭仍然很痛,呼吸的時候胸口也很疼。
「那你也應該知道,那種藥進入了她肝臟的新陳代謝系統。現在這藥已經成了新陳代謝繼續進行的必備物品。如果不再服藥,她會死於——」黑澤丁算了一下,「她吃了多少?」
「兩三顆吧。」
「如果不再服藥,她很可能活不過二十四小時。」
「如果繼續服藥呢?」
「大概還能再活四個月吧。到那時呢,醫生,我們也許會研製出解藥,別以為我們沒在努力。我們連人造器官移植都試過了,把肝臟移除,再用——」
「這麼說,她必須繼續服藥。」埃裡克說,隨即想到了自己。他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如果她只吃過一次,會不會——」
「醫生,」黑澤丁說,「你不明白嗎?jj-180並不是作為藥物而研發的,而是戰爭武器。從一開始,它就被設計成這個樣子:吃一次就會徹底上癮,給人帶來大規模的神經和腦損傷。它無色無味,下在你的食物或飲料裡,你無法覺察。從一開始我們就意識到,遲早會出現自己人不小心中招的問題。我們本來要等到研發出解藥,再對敵方使用jj-180。可是——」他看著埃裡克,「你妻子並不是意外染上的毒癮,醫生。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腳。我們知道她是從哪兒得到這種藥的。」他瞥了巴奇斯小姐一眼。
「你妻子不可能是從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搞到的藥。」巴奇斯小姐說,「黑澤丁從沒把藥交給過母公司。」
「是我們的盟友。」波爾特·黑澤丁說,「這是《和平公約》中的一項規定,我們必須把地球生產出的每種新武器都交給他們一份。是聯合國強迫我把jj-180郵寄給了利利星。」他的臉部肌肉鬆弛下來,但依然帶著怨憤。不過這種怨憤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巴奇斯小姐說:「出於安保上的考慮,寄送給利利星的jj-180分為五批,裝在五個不同的容器中,通過五趟不同的航班運送。其中有四批順利抵達了利利星,還有一批被雷格人用自動探測機摧毀了。之後,我們安插在帝國裡的特工就一直報告,說有傳言利利星特工把這批藥帶回了地球,要用在我們自己人身上。」
埃裡克點點頭,「好吧,她不是通過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拿到的。」但是凱茜在哪兒得到的藥很重要嗎?
「所以,利利星的情報人員已經接觸過你的妻子。」巴奇斯小姐說,「她不能再留在夏延郡。我們已經和特工隊商量過了,他們會將她送回蒂華納,或者聖迭戈。沒有其他可能性。當然了,她不肯承認,但利利星人確實已拉她入夥,作為交換,他們向她繼續提供藥品。她到這裡來找你可能就是因為這個。」
「可是,」埃裡克說,「如果你切斷她的藥品供應——」
「我們不打算這麼做。」黑澤丁說,「事實上,我們要做的事正好相反。為了讓她遠離利利星的特工,最好的方法就是由我們直接向她提供藥品。面對這種情況,我們制定的策略就是……你妻子並非第一個陷入這種處境的人,醫生。我們早就見過這樣的例子,請你相信我的話,我們知道什麼是最佳方案。當然了,是在有限可能性裡的最佳選擇。首先,她必須繼續服藥,才能存活下去。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們保證她的藥品供應。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應該讓你知道。那批原本要送往利利星,結果被雷格探測機摧毀的藥……就我們所知,雷格人成功地撈走了那艘飛船的部分殘骸。他們也得到了jj-180,數量很少,但仍然貨真價實。」他頓了頓,「他們也在研製解藥。」
室內一片沉默。
「現在地球上沒有任何治療方法。」沉默了一會兒後,黑澤丁繼續說,「利利星則根本沒在研製,雖然他們並不是這麼跟你妻子說的。他們只想大量製造這種藥,毫無疑問是想同時用在敵方和我們身上。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實。而雷格人也許已經研製出解藥了。瞞著你這事是不公平的,也是不道德的。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讓你叛逃到敵軍那一邊,也不是想提出什麼建議——我只是告訴你實話。四個月以後,我們也許會有解藥,也許沒有。我無法預知未來。」
「這種藥,」埃裡克說,「會讓某些吃了它的人進入未來。」
黑澤丁和巴奇斯小姐對視一眼。
「是這樣沒錯。」黑澤丁點了點頭,「你肯定也能想到,這是高度機密情報。我想是你妻子告訴你的吧。在她身上體現出的藥效是進入未來嗎?這種情況相對罕見,大多數人只會回到過去。」
埃裡克警惕地說:「凱茜和我聊過這些事。」
「嗯,」黑澤丁說,「至少在邏輯上,這種可能性成立。進入未來,得到解藥——也許得不到實體,但只要搞到配方就夠了。記住配方,回到現在,把配方交給我們公司的化學家團隊。萬事大吉。聽起來簡單得有點兒過頭了,你不覺得嗎?這樣一來,藥效本身就包含著解除藥效的方法,讓人獲得一種現在還未知的新分子,代替jj-180進入肝臟的新陳代謝迴圈……我能想到的第一條反對理由是,也許永遠也造不出這樣一種解藥,去了未來也沒用。畢竟,現在連鴉片的衍生物都還沒有解藥,海洛因仍然是種危險的違法毒品,和一個世紀前毫無區別。但我還能想到另一條反對理由,更深層的理由。老實說——我本人親自監督了jj-180測試的全過程。我認為,一個人在藥效影響下所進入的另一個時空,是假的。我不認為那是真正的未來,或者是真正的過去。」
「那它到底是什麼?」埃裡克問道。
「黑澤丁公司的觀點從始至終都一樣。我們認為,jj-180是種致幻藥物,也僅僅是一種致幻藥物罷了。幻覺不管看起來有多真實,都不能證明那就是真的。大多數幻覺看起來都是真實的,不管引發因素是藥物、精神疾病、大腦損傷,還是針對大腦某些區域給予的電流刺激。你肯定也瞭解這些,醫生。一個出現幻覺的人並不只是認為自己看到了,比如說,一顆橘子樹。他是真的看到了。對他來說,那是一段真實的體驗,就像我們此刻待在你的客廳裡一樣真實。那些吃了jj-180後回到過去的人從來沒有帶回過任何古董。他們也沒有消失,沒有——」
巴奇斯小姐插嘴道:「我不同意你的說法,黑澤丁先生。我和好幾位對jj-180上癮的患者談過,他們都講了許多關於過去的細節,而我相信他們沒有別的途徑瞭解那些資訊,除非真的親身去過那個時代。我沒法證明,但我確實相信。抱歉打斷你的話。」
「深藏內心的記憶罷了。」黑澤丁不耐煩地說,「哦老天爺,也許是上輩子的事呢,也許確實有投胎轉世這回事。」
埃裡克說:「如果jj-180真的能讓人進行時間旅行,那它也許並不是打擊雷格人的好武器,甚至或許會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而你如果還想把它賣給政府的話,你必須堅稱那些都只是幻覺,黑澤丁先生。」
「你這是詆譭。」黑澤丁說,「你避開我的論點,轉而攻擊我的動機。我沒想到你會這樣,醫生。」他一臉陰沉,「也許你是對的。我怎麼知道?我又沒吃過。發現它的成癮性後,我們就沒有給任何人吃過,只能將動物和第一批不幸的成癮者當作研究物件。當然,還有最近被利利星人變成癮君子的人,比如你妻子。還有——」他猶豫了一下,隨即聳聳肩繼續說,「還有戰俘營中的那些雷格戰俘。不這麼做,我們根本無法確知藥物對他們的影響。」
「那些雷格人的反應是?」埃裡克問。
「和我們自己人差不多。徹底成癮,神經衰退,幻覺凌駕於一切之上,以至於對自己的真實處境變得漠不關心。」他又自言自語似的補充道,「人在戰爭時做的這些事啊。人們竟然還有立場批評納粹呢。」
巴奇斯小姐說:「我們必須贏得這場戰爭,黑澤丁先生。」
「是啊,」黑澤丁死氣沉沉地說,「哦,你說得太對了,巴奇斯小姐。正確極了。」他眼神渙散地盯著地板。
「把藥給斯威特森特醫生吧。」巴奇斯小姐說。
黑澤丁點點頭,把手伸進口袋。「給,」他拿出一隻扁平的金屬罐,「jj-180。按法律規定,我們不能給已知的成癮者供貨,也就不能直接交給你妻子。所以你拿著吧,當然,這只是走個形式。至於你拿它做什麼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總之,這罐子裡的藥足夠讓她活到再也撐不下去。」他沒有迎上埃裡克的目光,只是繼續盯著地板。
埃裡克接過罐子,說:「對於你公司的發明,你似乎並不開心。」
「開心?」黑澤丁跟著他重複,「哦,當然了,你看不出來嗎?我沒表現出來嗎?你知道嗎,奇怪的是,最難熬的竟然是看那些雷格戰俘服藥。他們只會蜷縮起來,慢慢枯萎。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藥效緩解的時候……一旦碰過jj-180,他們就只為jj-180而活著。嗑藥讓他們快樂,幻覺對他們來說——該怎麼形容呢?是一種娛樂……不,不是娛樂。讓他們全身心沉浸其中?我也不知道,但他們的樣子彷彿看到了世界的終極。但在臨床醫學和生理健康的角度上,這終極同時也是煉獄。」
「生命短暫。」埃裡克評論道。
「而且野蠻又汙穢。」黑澤丁含含糊糊地引用了一句名言2,彷彿是下意識地回應,「我不信命,醫生。也許你又幸運又聰明,能相信這種東西。」
「不,」埃裡克說,「談不上。」誰也不想當一個抑鬱的人。相信宿命不是什麼才能,而是一種如影隨形的疾病。「吃過jj-180後多久會出現戒斷症狀?也就是說,過了多久就必須——」
「十二到二十四小時之間都有可能。」巴奇斯小姐說,「然後生理反應就會出現,肝臟的正常新陳代謝會崩潰。那感覺——很不舒服。簡單說的話。」
黑澤丁聲音嘶啞地說:「不舒服——看在老天爺分上,講得現實點兒吧。那感覺根本讓人無法忍受。那感覺就像是快要死掉般痛苦,而且當事者本人心裡一清二楚。他能感覺到,卻無法說出個所以然。說到底,有多少人體驗過瀕死的痛苦呢?」
「基諾·莫利納裡體驗過。」埃裡克說,「但他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把jj-180的罐子放進口袋,心想:在不得不吃下第二顆藥之前,我最多還有二十四小時。最壞的情況,今晚戒斷反應就會來了。
雷格人也許已經有解藥了。他心想。為了我的命,凱茜的命,我會去找他們嗎?很難說。他是真的不知道。
也許,他心想,等我經歷過與戒斷反應的第一場肉搏,我就會知道了。或者在我發現自己神經退化的第一波跡象的時候。
他仍然不敢置信,他妻子就這麼輕易地讓他也染上了毒癮。這說明她心裡的仇恨是多麼強烈,對生命的價值有多麼蔑視。但他不也一樣嗎?他想起自己與基諾·莫利納裡的第一場對話。那時他流露出了心底的真實感受,正面看清了它們。而在最後一次的分析中,他產生了與凱茜相同的感受。這是戰爭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之一:個人的生存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也許他可以把一切都怪罪在戰爭身上。這會讓他輕鬆許多。
但他心裡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1弗洛伊德的理論,認為人生來即屬「多相變態」(polymorphouslyperverse),任何客體都可能成為快感之源。
2英國政治家、哲學家托馬斯·霍布斯說過的話:「人生……是孤獨、貧困、汙穢、野蠻又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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