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們會讓他陷入冰凍狀態。」埃裡克說,「新陳代謝系統——」
「我不想聽。」弗萊涅柯西說,「我對生理機制不感興趣。我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秘書長的狀態顯然無法繼續參與這場討論。我們可是趕了好幾個光年的路,特地來開這個會。」他的臉上再次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情緒,帶著困惑的憤怒,臉色顯得更為陰沉。
埃裡克說:「我們別無選擇,部長。莫利納里正處於生死關頭。」
「我明白。」弗萊涅柯西說,緊握著雙拳走開了。
「從理論上說,他已經死了。」提加登還在聽莫利納裡的心跳,「趕快進行冰凍吧,醫生。」
埃裡克迅速將冰凍包貼到莫利納裡脖子上,啟用了它自帶的壓縮電路。寒意迅速蔓延開來,埃裡克放開手,把注意力轉回手術機器上。
弗萊涅柯西部長用自己的語言和帝國醫師談了幾句,隨即仰起頭,語速飛快地說:「我要戈梅利醫生也參加這場手術,予以協助。」
普林德爾副秘書長開了口:「不行。莫利納裡下過嚴格命令,能接觸他的只有由他親自挑選出的醫護人員。」他衝湯姆·喬納森和他的特工隊點點頭,他們縮短了與莫利納裡之間的距離。
「為什麼?」弗萊涅柯西問道。
「他們熟悉他的病史。」普林德爾語氣平平。
弗萊涅柯西聳聳肩,走開了。他顯得比之前更加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實在難以理解,」他背對著長桌大聲說,「你們怎麼能讓事態發展到這一步,莫利納裡秘書長怎麼會讓自己的健康退化到如此境地。」
埃裡克問提加登:「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你是指,莫利納裡在和利利星人開會的時候猝死?」提加登不假思索地微微一笑,「這已經是第五次了。就在這個房間裡,連椅子都是同一把。你可以啟動‘鑽蟲’了。」
埃裡克將穩態手術機器按到莫利納裡右側小腹上,開啟了它的開關。和烈酒杯大小相仿的機器立即運轉起來,首先給莫利納裡區域性注射了強效麻醉劑,隨即切割起皮膚,一路向腎動脈鑽去。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手術機器的嗡嗡運轉聲。包括弗萊涅柯西部長在內,所有人都盯著它鑽入莫利納裡癱軟的沉重身軀,就此消失不見。
「提加登,」埃裡克說,「我認為我們應當留心——」他站起身,點了根菸,「看看白宮裡是否有人犯了高血壓,可能同樣是腎動脈堵塞,或者——」
「已經出現了,是三樓的一名女僕。當然了,她是因為有遺傳性的血管畸形。這位女士之所以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突然發作,是因為她過量服用了安非他命。她的視力逐漸下降,我們決定給她動手術——莫利納裡叫我來的時候,我正在那邊給手術收尾。」
「這麼說,你也明白。」埃裡克說。
「明白什麼?」提加登的聲音很低,避免被長桌對面的人聽見,「我們回頭再談。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什麼也不明白。你也一樣。」
弗萊涅柯西部長走回他們面前,問道:「還要多久,莫利納裡才能繼續參與這場討論?」
埃裡克和提加登瞥向對方,目光在空中交匯。
「很難講。」過了片刻,提加登說。
「幾個小時?幾天?幾周?上次是十天。」弗萊涅柯西的臉因無可奈何而皺成一團,「我沒辦法在地球上待那麼久。如果要等的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這場會議只能延期再開。」在他身後,包括軍事、工業和談判等領域的顧問團已經開始把筆記本裝回公文包裡,準備收拾走人。
埃裡克說:「這種手術的恢復期一般是兩天,但他的情況恐怕沒那麼樂觀。他的整體健康太——」
弗萊涅柯西部長轉向普林德爾,說:「而你拒絕代表他,以副秘書長的名義參與會談?簡直胡鬧!難怪地球——」他住了口,「莫利納裡秘書長是我的好朋友。」他說,「我非常關心他的健康。但在這場戰爭中,憑什麼要利利星來揹負大部分重擔?地球憑什麼可以這樣沒完沒了地拖後腿?」
普林德爾和兩位醫生都一言不發。
弗萊涅柯西用利利星語對代表團說了些什麼,他們全部站起身來,顯然準備要走。
由於莫利納裡突然犯了威脅生命的急病,這場會議就這樣取消了。至少是暫時的。埃裡克感到如釋重負。
莫利納裡利用自己的病成功脫了身。當然,這只是他的緩兵之計。
但至少他們獲得了暫時的安寧。這就夠了。一百五十萬地球人不必像利利星人要求的那樣,被迫到工廠去做苦工……埃裡克瞥向提加登,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與此同時,做手術的「鑽蟲」還在嗡嗡叫著,埋頭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一場純粹由心理因素引起的心身疾病救下了無數人的命。這讓埃裡克不禁思考起醫學的價值,思考起「治癒」莫利納裡將帶來的後果。
他聽著「鑽蟲」工作的聲音,看著癱倒在長桌上不省人事、不必再操心應付弗萊涅柯西部長的莫利納裡,終於開始明白這位體弱多病的聯合國秘書長到底想要他做些什麼。
稍後,在他警戒森嚴的臥室裡,基諾·莫利納裡靠著枕頭半躺在床上,對著面前的新聞儀,虛弱地讀著《紐約時報》。
「我讀讀報紙應該沒問題吧,醫生?」他聲音含糊地嘟囔。
「沒問題。」埃裡克說。手術非常成功,莫利納裡的血壓已經降回了他這個年紀的人的健康值。
「瞧瞧這些該死的報紙聽到了什麼風聲。」莫利納裡把頭版拿給埃裡克看。
弗萊涅柯西帶領利利星代表團秘密抵達地球。政策會議因秘書長生病緊急中止。
「他們從哪兒得到訊息的?」莫利納裡惱火地抱怨,「老天,這太有損於我的形象了,這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他瞪著埃裡克,「如果我有膽子,我就應該在弗萊涅柯西提出強制徵用勞動力的時候直接拒絕他。」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他會提出那樣的要求,上週就知道了。」
「別太自責。」埃裡克說。對於自己這種賦格曲般複雜的生理機制,莫利納裡到底瞭解多少呢?就目前的情況看,他顯然一無所知。莫利納裡不僅沒有搞懂自己生病的目的,甚至還因為生病而不滿。正因為這樣,這套機制才能在他的潛意識層面上持續運轉。
但這樣的狀態能持續多久呢?埃裡克暗自思考。這兩股力量是如此矛盾,水火不容:積極向上的理智,和一心想逃的潛意識……也許總有一天秘書長會患上無法治癒的疾病,致命一擊。
房門開了,瑪麗·賴內克站在門口。
埃裡克抓住她的胳膊,拽她回到走廊上,順手帶上了門。
「我看看他都不行?」她生氣地說。
「耽誤不了你多久。」埃裡克打量著她,仍然無法判斷她到底有多瞭解目前的情況,「我有事想問你。就你所知,莫利納裡接受過精神治療或精神分析嗎?」病歷裡隻字未提,但他憑直覺認為有。
「為什麼?」瑪麗把玩著裙子的拉鏈,「他又沒瘋。」
這倒是真的,埃裡克點點頭,「但他的身體——」
「基諾就是運氣不好,所以他才老是病個不停。精神醫師可沒辦法幫他轉運。」瑪麗·賴內克又不情願地補充道,「不過確實有,他去年去過幾次精神分析師那兒。但那是頂級機密,如果讓報紙知道了——」
「把那個分析師的名字告訴我。」
「憑什麼告訴你。」她的黑眸中有惡毒的優越感。她目不轉睛地瞪著他,「我連提加登醫生都沒說,而且我還蠻喜歡他的。」
「我看到了基諾犯病的現場,我覺得——」
「分析師已經死了。」瑪麗打斷了他,「基諾殺了他。」
埃裡克直瞪著她。
「你猜為什麼?」她露出青春期少女不時會出現的惡毒微笑,那種毫無緣由的甜美和殘忍讓埃裡克一瞬間彷彿回到了童年,想起了這樣的少女曾經給他造成的種種痛苦,「是因為分析師說錯了話,有關基諾的病因。我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麼,但我想他應該接近真相了……而你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所以你真的想表現得那麼聰明嗎?」
「你讓我想起弗萊涅柯西部長。」他說。
她推開他,走向基諾的門口,「我要進去了,再見。」
「你知道基諾今天在會議室死過一次嗎?」
「知道,他必須那樣做。當然,他只死過去幾秒而已,不至於損害腦細胞。你和提加登當然立刻就把他冰凍住了,這我也知道。我怎麼會讓你想起弗萊涅柯西呢,那個混賬!」她轉身走回幾步,狠狠盯著他,「我跟他一點兒都不像。你只是想讓我生氣,好一不小心說溜嘴,告訴你點兒什麼東西。」
埃裡克說:「你覺得我想讓你告訴我什麼?」
「告訴你跟基諾的自殺傾向有關的事。」她實事求是地說,「他有過那樣的念頭,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的親戚才找我來。保證每天晚上都有人陪在他身邊,在床上緊緊地靠著他,或者在他睡不著覺、四處踱來踱去的時候盯著他。不能放他一個人過夜,必須有我和他說話才行。我可以說服他,讓他清醒——哪怕是在凌晨四點,也得讓他恢復理智。這很難,但我辦得到。」她微微一笑,「怎麼樣?有誰會為你這麼做嗎,醫生?在凌晨四點,陪在你身邊?」
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真遺憾。你需要這樣的人。可惜我不能為你這麼做,一個就夠我忙的了。再說你也不是我的菜。祝你好運吧,也許總有一天,你能找到像我這樣的人。」她開啟門,消失了。埃裡克獨自站在走廊裡,任由無力感上湧。突然之間,他感到無比孤獨。
不知道分析師留下的檔案都去哪兒了?他機械地想著,把思緒轉回工作上。基諾一定銷燬了所有檔案,以免落入利利星人手中。
是啊,他心想,凌晨四點確實是最難熬的時候。但我沒找到像你一樣的人,他想。所以就這樣吧。
「斯威特森特醫生?」
他抬起頭。一名特工正向他走來。「我是。」
「醫生,外面有位女士自稱是你的妻子,她想進來。」
「不可能。」埃裡克恐懼地說。
「能請你跟我去一趟,確定她的身份嗎?」
他不由自主地與特工並肩而行。「讓她離開。」他說。但他心知,這可行不通。不能像小孩揮舞魔棒一樣,憑妄想解決問題。「我很確定那是凱茜。」他說,「結果她還是跟著我過來了。看在上帝的分上——這是什麼該死的破運氣。你有過這種感覺嗎?」他問特工,「和某個人一起生活,結果發現已經沒法再一起生活下去了?」
「沒有。」特工冷冷地說,繼續領路。
1作者杜撰的情報機構。
2醫療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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