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緊急會面的現場,地球代表團佔據了橡木長桌的一側。利利星代表團從外面的走廊魚貫而入,在長桌另一頭依次就座。他們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邪惡,而是和地球人一樣勞累過度、疲憊不堪,被戰爭壓得不堪重負。他們顯然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也一樣是終有一死的普通人。

「本次會議的翻譯將不用機器,而是由真人完成。」一名利利星人用英語說,「因為不管什麼機器都有可能會留下永久記錄,我們並不希望這樣。」

莫利納裡哼了一聲,點點頭。

弗萊涅柯西現身了,他是個身材幹瘦的光頭,頭蓋骨圓得出奇。利利星代表團和幾個地球人起身以表敬意。當弗萊涅柯西在他們中央坐下來,一言不發地開啟裝滿檔案的公文包時,利利星人鼓起了掌。

弗萊涅柯西抬頭瞥了莫利納裡一眼,露出微笑,算是打了個招呼。因為這一瞥,埃裡克注意到,弗萊涅柯西有一雙他所認為的——並且被弗萊涅柯西的行為證明的——偏執狂的眼睛。一旦發現了這點,之後想要大體上了解這個人,就很簡單了。那並不是普通人有所疑慮時不安、閃爍的眼神,而是一種靜如死水的目光,匯聚起全身的力量才能得到這種精神上的純粹的專注。弗萊涅柯西並不是自主決定這樣做的。他身不由己。無論是同胞、還是敵人,他都只能一視同仁地以偏執的態度對待,毫無轉圜的餘地。他太過自我,以至於不可能靠同理心理解他人。這雙眼睛反映不出任何內心真實的情感;這雙眼睛只會將觀者本身原原本本地反饋給觀者;這雙眼睛阻止了交流的可能,是道封墓石般的不可突破的屏障。

弗萊涅柯西並非官僚,就算他努力嘗試,也無法認同他的頭銜比他本身的人格更重要。弗萊涅柯西始終是個獨立的個體,而這並不是什麼好事。他在處理繁忙政務的同時,保持著作為人的純粹本質。在他眼裡,彷彿一切都是有人刻意為之,一切爭端都是人和人之間的衝突,而非來自抽象的概念或理想。

埃裡剋意識到,弗萊涅柯西部長的存在會使其他人的頭銜失去神聖的光環,而那由頭銜所製造出來的安全無憂的現實也會破滅。在弗萊涅柯西面前,所有人都變得如嬰兒一般赤裸坦誠,變回了孤立而獨特的個體,無法再依附於他們所代表的組織。

就拿莫利納裡來說吧。一般情況下,「鼴鼠」就等同於聯合國秘書長,他作為個人的存在隱沒在工作職能之後。事情本該如此。但在弗萊涅柯西部長面前,他被打回了原形,重新變回了一個脆弱孤獨的可憐人,還要在這樣悽慘的狀態中硬著頭皮應付部長。平日裡正常的、或多或少是安全的人際關係消失了。

可憐的基諾·莫利納裡,埃裡克心想。在弗萊涅柯西面前,「鼴鼠」還不如別是聯合國秘書長。與此同時,弗萊涅柯西部長變得更加冷漠無情。他並沒有要毀滅或統治對手的強烈慾望,只是要拿走對手所擁有的一切而已。讓對方真正的一無所有、無處容身。

到了此時,埃裡克終於徹底明白,為何莫利納裡得了那麼多次絕症,還能好好地活著。那些疾病不僅僅是他所遭受的壓力的表現,同時也是解除壓力的方法。

他暫時還不能準確判斷,作為應對弗萊涅柯西的一種策略,莫利納裡的病情到底會如何變化。但他在心底深處有種強烈的預感——他很快就會知道了。弗萊涅柯西和莫利納裡的對峙眼看就要開始,如果「鼴鼠」想活下去,他必須亮出一切底牌。

在埃裡克身邊,一位職位不高的國務院官員喃喃道:「這裡真讓人胸悶,你說呢?真希望他們能開扇窗,或者把通風系統開啟。」

埃裡克心想,世上沒有哪種通風系統能讓這裡的氣氛變得輕鬆。這種壓迫感來自於坐在我們對面的那些人,等他們離開才會消散。也許,就算他們離開了也一樣。

莫利納裡向埃裡克俯過身,說:「坐到我身邊來。」他拉開了旁邊的椅子,「聽著,醫生,你帶器材包來了嗎?」

「在我共寓裡。」

莫利納裡立刻派了個跑腿的機器人。「我要你隨時把器材包帶在身邊。」他清了清嗓子,隨即轉回去面對著桌子另一端的人,「弗萊涅柯西部長,我,嗯,我這裡有份宣告想念給你聽聽,裡面總結了地球現在的立場,對於——」

「秘書長,」弗萊涅柯西突然用英語說,「在你讀宣告之前,我想先講講a戰線的戰況。」弗萊涅柯西站起身,一位助手立即開啟地圖投影。地圖被對映在房間另一頭的牆壁上。陰影籠罩了整個房間。

莫利納裡哼了一聲,將書面宣告塞回制服的內側口袋裡。他沒機會再讀它了。對方已經先發制人。作為一名政治策略家,這足以稱得上是一次重大失敗。就算他一開始搶佔過先機,現在也已經讓它溜走。

「出於戰術考慮,」弗萊涅柯西說,「我們的聯合軍正在縮短戰線。在這片區域,雷格人投入了異乎尋常的人力和資源。」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它處於阿爾法星系的兩顆行星正中間。「他們這樣做持續不了多久。據我預測,從現在算起,要不了一個月——地球時間的一個月,他們的資源就會枯竭。雷格人不明白這將是一場持久戰。對他們來說,要麼馬上打贏,要麼就只有輸。但我們不一樣——」弗萊涅柯西揮了下指示棒,示意整幅地圖,「我們非常瞭解這場對戰的戰略意義,也明白這個地區有多少地方必須留在我們手裡、留多久。此外,雷格軍分得太開了。如果在這裡爆發重大戰役,」弗萊涅柯西指出一個具體的點,「他們將無法及時支援已經開戰的軍隊。不僅如此,到這個地球年結束的時候,我們會再派二十支一線戰隊上戰場。這是對你的承諾,秘書長。在地球上,我們還能招募到幾個班的人,而雷格人早就山窮水盡。」他頓了頓。

莫利納裡低聲說:「你的器材包拿來了嗎,醫生?」

「還沒有。」埃裡克環顧四周,尋找跑腿的機器人。它還沒回來。

「鼴鼠」俯身靠近埃裡克,在他耳畔低聲道:「聽著。你知道我最近出現了什麼症狀嗎?我出現幻聽了。我耳朵裡有像什麼東西衝過去一樣的聲音,‘唰唰唰’的。你覺得這是什麼毛病?」

弗萊涅柯西部長繼續說:「我們還有新造的武器,來自帝國第四行星。等你拿到錄影帶,看到這些武器在戰術行動中的表現,秘書長,你一定會大開眼界。它們的準確度無與倫比。我就不在這裡詳細描述它們的細節了,還是等錄影帶做好再說吧。它們的設計和施工由我親自監督完成。」

莫利納裡的頭近得幾乎要貼上埃裡克的腦袋了。他耳語道:「如果我左右轉頭,我能聽見脖子根部傳來清晰的‘咔咔’聲。你聽得見嗎?」他左右轉動頭顱,然後動作僵硬而緩慢地低頭抬頭,「這是什麼聲音?在我耳朵裡還有迴音,特別刺耳。」

埃裡克什麼都沒說。他一直盯著弗萊涅柯西,幾乎沒注意身邊的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秘書長,」弗萊涅柯西頓了頓,「由於我們的共同努力,w型炸彈大獲成功,雷格人的太空驅動器產量受到了極大限制。mci1通知我們,最近敵方生產線上製作出的產品相當不穩定,好幾艘深空戰艦上還出現了毀滅性的汙染事故。」

跑腿機器人帶著埃裡克的器材包進了房間。

弗萊涅柯西無視了機器人,繼續用嚴厲而迫切的語氣說道:「我還要指出,秘書長,地球軍團在藍色戰線的表現並不好,毫無疑問是因為缺乏恰當的裝備。不用說,我們終將取得最後的勝利。但目前,我們必須確保在最前線與雷格人作戰的軍隊不會陷入物資匱乏的窘境。讓他們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打仗簡直是種犯罪,你難道不這麼覺得嗎,秘書長?」弗萊涅柯西沒等他回答又說,「相信你也能明白,增加地球的戰略性戰爭產品及武器的產出有多麼迫在眉睫。」

莫利納裡看見埃裡克的器材包,如釋重負地點點頭。「終於來了,」他說,「很好。把它準備好吧,以防萬一。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腦袋裡出現這些聲音,可能是因為高血壓。」

埃裡克語帶保留地說:「有可能。」

弗萊涅柯西部長終於停下了講話。他毫無表情的臉顯得更加嚴厲、更加孤僻,完全沉浸在自我當中,周遭一切成了真空,將他包裹其中。他整個人彷彿都陷入了虛無。在埃裡克看來,莫利納裡的漫不經心讓弗萊涅柯西感到惱火。於是他就從自身那反對一切存在的態度中攫取力量,然後將自己的氣場強壓在房間裡所有人身上。每個人都彷彿被某種力量推得離彼此越來越遠。

「秘書長,」弗萊涅柯西說,「這是眼下至關重要的事。我手下那些正在戰場上作戰的將軍告訴我,雷格人的新型攻擊性武器——」

「等一下,」莫利納裡聲音嘶啞地說,「我要和身邊這位同僚商量點兒事。」他靠得離埃裡克更近了,汗溼的柔軟臉頰整個貼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對埃裡克低聲說:「你知道嗎?我的眼睛好像也有問題,我感覺快瞎了。聽著,醫生,我要你現在就給我量量血壓,確定它的數值沒高到危險的地步。老實說,我感覺已經危險了。」

埃裡克開啟了器材包。

弗萊涅柯西部長站在牆上的地圖投影旁邊,說:「秘書長,我們必須就這一決定性的細節達成共識,才能繼續商討其他事宜。面對雷格人新研發的穩態炸彈,地球人毫無抵擋之力。因此我提議,在我們自己的工廠裡徵召一百五十萬工人入伍,再讓地球人進入帝國工廠,頂替利利星工人的崗位。這樣做對你而言有好處,秘書長,這樣地球人就不必在前線作戰、不必犧牲,可以待在帝國工廠裡安全無虞。但這件事要做就得趕緊做,否則就沒有意義了。」他又補充道,「我之所以會如此緊急地召開高層會議,就是為了這一目的。」

埃裡克在體檢盤上讀到莫利納裡的血壓:290,一個高得異乎尋常的數字,充滿不祥之兆。

「很糟糕吧?」莫利納裡說,把頭靠到胳膊上,「叫提加登過來。」他吩咐一個機器人,「我要他和斯威特森特醫生一起會診。讓他準備好,來了以後必須當場做出診斷。」

「秘書長,」弗萊涅柯西說,「你必須注意聽,否則這場會談就無法繼續下去了。我要你派一百萬名地球男女到帝國工廠去工作——你聽見了嗎?這一重大要求必須立即得到滿足,這些人必須在本週內就動身,我說的是地球時間。」

「嗯,」莫利納裡喃喃道,「哦,部長,我都聽見了。我正在考慮你的請求。」

「沒什麼可考慮的。」弗萊涅柯西說,「雷格人在c戰線攻勢最猛,如果我們想要守住陣線就必須儘快完成這件事。他們很快就會突破戰線,而地球軍隊並不具備——」

「我必須和勞工部長商量一下,」莫利納裡沉默了很久後說,「取得他的允許。」

「我們必須要到一百五十萬地球人!」

莫利納裡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對摺的講稿,「部長,我這份宣告——」

「能答應我嗎?」弗萊涅柯西質問道,「這樣我們就可以繼續商量下一件事了?」

「我病了。」莫利納裡說。

室內一片沉默。

最後弗萊涅柯西若有所思地說:「我知道,秘書長,很多年以來,你的健康情況都令人擔憂。所以我自作主張,帶了一位帝國醫師來參加這次會談。這位是戈梅利醫生。」桌子另一頭,一位臉形狹長的利利星人衝「鼴鼠」點頭示意,「我想讓他給你做些檢查,以便永久性根治你的病。」

「謝謝你,部長。」莫利納裡說,「非常感謝你如此費心,帶戈梅利醫生一同前來。但我有自己的醫生,就是這位斯威特森特醫生。他和提加登醫生馬上就會給我做個全面檢查,找出導致我高血壓的病因。」

「現在?」弗萊涅柯西第一次忍不住流露出真實的情緒——難以置信的憤怒。

「我的血壓高得危險。」莫利納裡解釋道,「如果放著它不管,我會徹底變瞎。老實說,我現在的視力已經受損了。」他低聲對埃裡克說,「醫生,周圍的一切都變暗了。我覺得我可能已經瞎了。媽的,提加登到哪兒去了?」

埃裡克說:「我可以找出高血壓的病因,秘書長。診斷所需的工具就在我手邊。」他又把手伸進了器材包,「我先給你打一針放射性鹽試劑,它會通過血液迴圈——」

「我知道,」莫利納裡說,「通過血液迴圈聚集到血管收窄的地方。打吧。」他捲起衣袖,伸出毛茸茸的胳膊。埃裡克把注射針管的自動清潔針尖抵在他手肘附近的靜脈上,輕輕地按入。

弗萊涅柯西部長語氣嚴厲地說:「這是怎麼回事,秘書長?我們還能不能開會了?」

「沒關係,請繼續。」莫利納裡點頭說,「斯威特森特醫生只是在檢查——」

「醫學上的事讓我覺得無聊。」弗萊涅柯西打斷了他,「秘書長,我還有個提議。首先,我想讓戈梅利醫生留在這裡,作為你的長期僱員,主管醫療服務。第二,駐紮地球的帝國反間諜機構向我報告,有一群心懷不滿的人想阻止地球參戰,他們正計劃要暗殺你。因此,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我想派一支利利星武裝突擊小隊給你,他們無比勇敢、忠誠、高效,會隨時隨地保護你的人身安全。這支小隊共有二十五名隊員,考慮到他們的特殊性質,這個數字十分恰當。」

「什麼?」莫利納裡打了個寒噤,「你發現什麼了嗎,醫生?」他一臉茫然,沒法同時兼顧埃裡克的檢查和會議的進展,「稍等片刻,部長。」他對埃裡克耳語,「你到底發現了什麼,醫生?還是你已經跟我說過了?抱歉。」他揉了揉前額,「我瞎了!」他的聲音裡充滿恐慌,「快做點兒什麼啊,醫生!」

埃裡克檢查著記錄放射性試劑在莫利納裡迴圈系統中移動情況的圖表,說:「看來你右側腎臟的腎動脈出現了收窄。血管環2——」

「我知道。」莫利納裡點點頭,「我就知道是右腎,以前也出現過。你必須趕緊做手術,醫生,把血管環切掉,否則我會死的。」他看上去極其虛弱,沒力氣抬頭,癱倒在椅子裡,雙手捂臉。「老天,我難受死了。」他發出低喃,隨即抬頭對弗萊涅柯西說,「部長,我必須立即做手術,解決動脈收窄的問題。我們只能延期再討論了。」他站起身來,搖晃了兩下,失去平衡向後摔去,發出巨大的聲響。埃裡克和國務院官員抓住了他,扶他重新坐下。「鼴鼠」的身體沉重僵硬,就算旁邊有人幫忙,埃裡克也險些扶不住他。

弗萊涅柯西宣佈:「會議必須繼續。」

「好吧。」莫利納裡喘著氣,「我一邊做手術,一邊聽你說。」他衝埃裡克虛弱地點點頭,「別等提加登了,開始吧。」

「在這兒?」埃裡克說。

「只能這樣了,」莫利納裡呻吟道,「把血管環切掉,醫生,否則我就會喪命。我快死了,我能感覺到。」他再次癱倒在桌子上。這次他沒再坐起來,就那麼倒在桌上,像個被人遺棄的沉重麻袋。

坐在長桌另一頭的聯合國副秘書長瑞克·普林德爾對埃裡克說:「開始吧,醫生。如他所說,情況很緊急,這你也清楚。」顯然,他和在場的其他人對這樣的場面都已經見怪不怪。

弗萊涅柯西說:「秘書長,你是否願意授權普林德爾先生作為你的官方代表,繼續進行地球與利利星之間的洽談?」

莫利納裡毫無反應,他已經暈了過去。

埃裡克從器材箱裡拿出一個小型手術穩態機器,暗自希望它足以應付這場精細的手術。這個機器會在人體內自動鑽出一條通路,並重新縫合被劃開的組織。它將穿透皮膚和體內網膜結構,最後抵達收窄的腎動脈。如果到達時它還在正常工作,它會開始在收窄處搭建起塑膠制的支架。就目前的情況考慮,這樣做要比切除血管環更加安全。

門開了,提加登醫生走了進來。他快步走到埃裡克身邊,看到莫利納裡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樣子,說:「已經準備好手術了嗎?」

「器材已經就緒,我也準備好了。」

「沒有人造器官對吧?」

「沒有那個必要。」

提加登抓起莫利納裡的手腕量了量他的脈搏,然後又抽出聽診器,解開秘書長的外套和襯衫,聽了聽他的心跳。「心跳很弱,不規律。最好給他降溫。」

「是。」埃裡克表示贊成,從器材箱裡拿出冰凍組合包。

弗萊涅柯西走過來看著這一切,說:「你們要在手術中降低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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