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不久的某個晚上,凱茜蜷著身體坐在他的客廳裡,和貓一樣,四肢修長,皮膚光滑,裸露的胸脯因塗料而顯出淡綠色(當時最流行的風格)。她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不時哈哈大笑——當然了,有誰看到那些影片不會笑呢?然後她沉思著說:「你知道嗎,溫特斯最厲害的是在角色扮演方面的天賦。一旦進入角色,他就全身心地沉浸其中,彷彿真心相信那一切。」
「那樣不好嗎?」埃裡克當時這麼問。
「沒什麼不好。我只是明白了你為什麼會喜歡溫特斯。」凱茜撫摸著溼潤冰冷的酒杯,思考的時候,她的長睫毛往下垂著,「你喜歡的恰恰是他身上剩下的、永遠無法沉浸在角色裡的那個部分。這說明你抗拒生活,抗拒你所扮演的角色——我想就是器官移植手術醫師。你心裡有些地方和孩子一樣幼稚,在潛意識中不肯邁入人類社會。」
「嗯,這樣不好嗎?」他試著開玩笑,想把這場偽精神學的沉重對話轉向更輕鬆的領域……他凝望著她純潔的赤裸胸脯,看著它們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芒,心裡十分清楚自己想將話題轉向哪個方向。
「這樣不誠實。」凱茜說。
聽見這句話,他心裡發出一聲呻吟。現在回想起這一幕,他心裡又發出了呻吟。而「鼴鼠」似乎聽到了,注意到了。
「你這是在騙人,」凱茜說,「比如我。」然後她終於換了個話題。謝天謝地,他對此感激不盡。可是,為什麼這句話會讓他如此煩心呢?
後來,他們結婚的時候,凱茜要求他把錄影帶都放在他自己的書房裡,不要侵佔共寓裡兩人共享的空間。她說這套藏品讓她心煩。但她不知道為什麼,或者是她沒有說過為什麼。某些晚上,當埃裡克想要重溫那些錄影帶時,凱茜總會提出抗議。
「為什麼?」「鼴鼠」問。
埃裡克不知道。他當時不明白,現在也仍然不明白。但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他看到了凱茜的嫌惡,卻茫然不解這件事的重要性。這件事發生在他的婚姻生活裡,但他卻無法知曉其意義。他內心深感不安。
與此同時,通過凱茜介紹,埃裡克開始在維吉爾·艾克曼手下工作。他妻子創造了機會,使他在經濟和社會階層上都實現了飛躍。對此他當然十分感激,怎麼可能不呢?他的野心基本上完全實現了。
至於實現的方法,他並不認為這十分重要。有許多男人都是仰仗妻子才在職業道路上平步青雲,反過來的例子也同樣比比皆是。
可是,這讓凱茜感到困擾,儘管這原本是她自己的主意。
「是她幫你拿到了這份工作?」「鼴鼠」皺著眉問,「然後她又拿這件事來怪你?我大概明白了。事情很清楚。」他剔了下門牙,仍然皺著眉,臉色陰沉。
「有天晚上,在床上——」埃裡克頓住了,感到難以啟齒。這件事太私密,太令人難堪了。
「我想知道,」「鼴鼠」說,「所有的一切。」
埃裡克聳了聳肩,「反正——她說了句什麼‘受夠現在這種假模假式的生活了’。所謂‘假模假式’,指的當然是我的工作。」
凱茜躺在床上,全身赤裸,柔軟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那時候她還留著長髮。她說:「你娶我只是為了得到這份工作。你自己卻不奮鬥,男人應該靠自己的努力闖天下。」她雙眼含淚,隨即就翻過身去趴在床上哭,至少看起來在哭。
「‘奮鬥’?」埃裡克困惑不解。
「鼴鼠」插嘴道:「升得更高,找個更好的工作。她們說的‘奮鬥’就是這個意思。」
「可我喜歡現在的工作。」他這麼回答。
「所以你滿足於現狀。」凱茜諷刺道,聲音含糊不清,「只要看起來成功就夠了,可你實際上一點兒也不成功。」她吸著鼻子,又說,「你在床上也差勁透了。」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獨自坐了一會兒,然後下意識地走進書房,拿出一盒珍藏的喬納森·溫特斯錄影帶,塞進了放映機。然後他淒涼地坐在書房裡,看著喬納森一頂接一頂地換帽子,每換一頂就變成另一個人。再然後——
凱茜出現在門口,赤裸的身體光滑而苗條,神色卻很猙獰。「你發現了?」
「發現什麼?」他關掉了放映機。
「錄影帶,」她說,「我毀掉的那盤。」
埃裡克盯著她,無法理解他聽到的話。
「幾天前的事了。」她尖聲說,語帶挑釁,「我自己一個人在家,心情不好——你正忙著為維吉爾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我放了一盤錄影帶,步驟一點兒沒錯,完全按照說明書來的。但有地方出了問題,所有內容都消掉了。」
「鼴鼠」陰沉地哼了一聲,「你應該回答‘沒關係’。」
埃裡克知道他應該這麼回答。當時知道,現在也知道,但他還是像被人勒住脖子一樣,粗聲粗氣地問:「哪盤錄影帶?」
「我不記得了。」
他提高了音量,感覺話是自己從嘴裡冒出來的,「該死的,哪盤?」他跑向擺錄影帶的架子,一把拿起最近的盒子,把它扯開,又抱著它回到放映機邊。
「我就知道,」凱茜用譏諷的目光輕蔑地看著他,聲音尖利而陰沉,「對你來說,那些錄影帶比我重要多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告訴我是哪盤帶子!」他懇求道,「拜託了!」
「不,她不會說的。」「鼴鼠」沉思著輕聲說,「這才是重點。你得把所有錄影帶都看一遍,才能知道是哪盤沒了。至少要看上好幾天。真是個聰明的女人,聰明極了。」
「不。」凱茜低聲說,聲音中飽含怨恨,甚至顯得有些脆弱。現在她臉上滿是對他的仇恨,「我真高興這麼做了。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嗎?我要把所有錄影帶都毀掉。」
埃裡克麻木地望著她。
「你活該。」凱茜說,「因為你有所保留,不肯把所有的愛都給我。這才是你的真實面目,像受驚嚇的小動物一樣竄來竄去。瞧你這副德行!令人作嘔!你全身顫抖,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就因為有人毀了你一盤非常重要的錄影帶。」
「可是,」他說,「這是我的愛好。我一輩子的愛好。」
「小孩子不停地玩自己的手,也是愛好。」凱茜說。
「這些錄影帶——再也找不回來了。有些影片僅此一份。那張傑克·帕爾6秀——」
「那又怎麼樣?你知道嗎,埃裡克?你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看錄影帶上的人?你真的知道嗎?」
「鼴鼠」嗤了一聲,中年人那滿是橫肉的臉龐抽搐了一下。
「因為,」凱茜說,「你是個娘炮。」
「哎喲。」「鼴鼠」低聲道,眨了眨眼。
「你是個壓抑著自我的同性戀。我真懷疑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但事實如此。看著我,看啊。我就在這兒,一個極富魅力的女人,隨時都能供你享用。」
「鼴鼠」挖苦地說:「還是免費的。」
「可你寧可在這兒看錄影帶,也不願意來臥室和我滾作一團。我希望——埃裡克,我向上帝發誓,我真希望毀掉的那盤——」她背過了身,「晚安。祝你自己玩得開心。」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甚至十分平靜。
他伏低身子向她撲去。她背對著他,逃進客廳。赤裸的身體光滑白皙。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手指深深陷入她柔軟的胳膊裡,將她扳過來面對著自己。凱茜驚慌地眨著眼,看著他。
「我要——」他沒說下去。我要殺了你,他本來想這麼說。但在他那尚未混亂的頭腦深處,在造成他歇斯底里舉動的狂怒情緒之下,某個冰冷而理智的部分用冰冷如神靈般的聲音說:別說出來。如果說出來,你就被她抓住了把柄。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只要你還活著,她就會用這件事來折磨你。絕對不能傷害這個女人,因為她瞭解各種技巧,她知道怎麼以牙還牙。甚至讓你付出千倍的代價。是啊,她懂得報復,這就是她的智慧所在。當然她的智慧還不止如此。
「放——開——我。」她的眼睛在冒火。
埃裡克放了手。
凱茜揉著胳膊,沉默了片刻說:「在明晚之前,我要你那套錄影帶從這間公寓裡徹底消失。不然我們就完了,埃裡克。」
「好。」他點點頭。
「除此之外,」凱茜說,「我告訴你我還要什麼。我要你去找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其他公司的工作,免得我每次一轉身就能遇見你。然後……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許我們還能在一起,但得建立在新關係的基礎之上,這對我來說更公平些。在這段關係中,你得試著也關注我的需求,而不只是滿足你自己。」令人驚訝的是,她聽起來非常理智,自控力十足。實在了不起。
「你把錄影帶都扔了?」「鼴鼠」問埃裡克。
他點了點頭。
「之後幾年裡,你都在努力控制對你妻子的仇恨。」
他又點了點頭。
「而這份對她的仇恨,」「鼴鼠」說,「變成了你對自己的仇恨。因為你無法忍受自己居然這麼害怕一個小女人。但她是個非常強大的人——注意,我說的是‘人’,不是‘女人’。」
「這些卑鄙之舉,」埃裡克說,「比如消了我的錄影帶——」
「真正的卑鄙之舉,」「鼴鼠」打斷了他,「並不是消掉你的帶子,而是不肯告訴你消掉的是哪一盤。還有看到你的表現,她顯得那麼享受。如果她有一點兒抱歉——但像她這樣的人,這樣的女人,是從來不會感到抱歉的。永遠。」他沉默了一會兒,「而你沒法離開她。」
「我們已經綁在一起了。」埃裡克說,「事已至此。」兩人總在夜裡互相傷害,無人干涉、偷聽,或者趕來幫助他們。救命啊,埃裡克心想。我們倆都需要幫助。這一切只會就這麼繼續下去,變得越來越糟,一步步地侵蝕著我們,直到最後,感謝仁慈的上蒼——
但那也許要花上幾十年。
所以,埃裡克理解基諾·莫利納裡對死亡的渴求。他和「鼴鼠」一樣,都將死亡視為一種解脫,這世界上存在的唯一一種可靠的解脫……或者說,由於他們的無知、習性和愚蠢,由於那亙古不變的人性,他們只能看到這一條出路。
埃裡克感到與莫利納裡同病相憐。
「你和我,」「鼴鼠」洞若觀火地指出,「一個在私生活上承受著難忍的痛苦,完全不為公眾所知,渺小而無足輕重;另一個的痛苦則同偉大的羅馬公眾人物相似,像被戰矛刺穿、命不久長的神。真奇特,像微觀與宏觀那樣截然相反。」
埃裡克點點頭。
「不管怎樣,」「鼴鼠」放開埃裡克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惹你不快了。抱歉啊,斯威特森特醫生。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他對保鏢說,「把門開啟吧,我們談完了。」
「等一下。」埃裡克說。但他不知道怎麼說下去,怎麼表達。
「鼴鼠」替他說了。「你願意成為我的僱員嗎?」莫利納裡突兀地打破了沉默,「這很好安排。從操作細節來說,就是你將被徵入伍。」他又補充道,「不過放心,當然是作為我的私人醫生。」
埃裡克盡量用不在意的語氣說:「我願意試試看。」
「這樣你就不會每天都撞見她了。這也許是個新的開始。你們兩人從此就可以分開了。」
「的確。」他點點頭。確實如此。這麼想來,這真的很有吸引力。但諷刺的是,這恰恰是凱茜多年來一直催著他去做的事。「我得先和我妻子商量一下。」埃裡克說,臉隨即紅了,「至少要和維吉爾談談。」他接著喃喃道,「不過不管怎樣,他都是會答應的。」
「鼴鼠」嚴肅地打量著他,語調陰沉地低聲說:「這份差事有一個缺點。你不會經常見到凱茜,這固然很好。但如果你陪在我身邊,你就會經常見到我們的——」他做了個苦臉,「——盟友。如果周圍都是利利星人,你感覺如何?到了夜裡,你自己恐怕也會體會幾次胃痙攣……也許更糟,也許是其他心身症,就算你是醫生也想象不到。」
埃裡克說:「現在夜裡的情況就已經夠糟的了。至少這樣還能有人陪我。」
「我?」莫利納裡說,「我可算不上什麼同伴,斯威特森特,不管是對你還是其他人。我是一到晚上就被剝了皮的夜行動物。我十點睡覺,然後一般十一點就起來了。我——」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夜晚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時候。」
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1墨西哥港口城市。
2出自莎士比亞劇作《仲夏夜之夢》,上下文中的波特穆和彼得·昆斯都是劇中人物。
3心理學術語,因心理因素引起的疾病。
4心理學術語,泛指主體從疾病中獲得直接或間接的滿足。
5美國一家錄影帶生產公司。
6美國作家,喜劇演員,脫口秀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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