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華盛-35的中心是一座五層樓高的磚房,維吉爾兒時的居所。只不過樓裡的公寓即便放到如今,放到2055年也十分現代,安裝了維吉爾在戰爭年代中能搞到的所有便捷設施。幾個街區外就是康涅狄格大道,沿街排列著維吉爾記憶中的店鋪。卡麥基店是維吉爾購買《絕頂漫畫》和一便士糖果的地方。在它隔壁,埃裡克認出了熟悉的人民藥店,老頭兒時曾在那裡買過一次打火機,還買了基爾伯特五號吹玻璃化學套裝。

「上城戲院這周有什麼劇?」哈維·艾克曼自言自語。飛船沿著康涅狄格大道緩緩滑行,讓維吉爾盡情欣賞他心愛的風景。經過劇院的時候,他瞥了一眼。

是珍·哈露主演的《地獄天使》,他們每個人都已經至少看過兩遍。哈維呻吟了一聲。

「別忘了那場美好的戲。」菲利斯提醒他,「哈露說:‘我去換身更舒服的衣服睡覺’,然後當她回來——」

「我知道,我知道。」哈維煩躁地說,「是的,我是很喜歡那一幕。」

飛船從康涅狄格州大道滑上了麥庫姆街,很快就停在了3039號門前,門口有黑鐵柵欄和小草坪。但當艙門開啟時,埃裡克聞到的並不是久遠的地球城市的空氣,而是火星上稀薄冰冷的大氣。他吸不過氣來,只能僵立當場大口喘息,感到頭重腳輕,虛弱而難受。

「空氣機怎麼了,我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維吉爾抱怨道,在喬納斯和哈維的幫助下從飛船走到了人行道上。然而,這空氣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他敏捷地大步走向公寓大門。

做成小男孩的機器人都跳起身來,其中一個栩栩如生地喊道:「嘿!維吉!你死哪兒去了?」

「給我媽跑腿去了。」維吉爾咯咯地笑著說,臉上滿是喜悅,「最近怎麼樣啊,厄爾?對了,我爸給了我幾張不錯的中國郵票,是他在辦公室搞到的。多出來幾張,我跟你換吧。」他在公寓樓的門廊處站定,伸手在口袋裡摸索片刻。

「嘿,猜我搞到了什麼?」另一個機器小孩尖聲說,「一些乾冰。作為交換,我讓鮑勃·羅格用了我的隨意拼。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來摸摸。」

「那我給你本大小書-吧,」維吉爾掏出鑰匙開了公寓大門,「《巴克·羅傑斯與毀滅彗星》怎麼樣?可精彩了。」

其他人也從飛船上下來了。菲莉斯對埃裡克說:「不如給那幾個小孩一本1952年的原裝瑪麗蓮·夢露裸照日曆,看看他們會給你什麼。至少也會給你半根棒冰。」

公寓樓的大門開啟了,出現了一位姍姍來遲的tf&d警衛,「哦,艾克曼先生。我不知道您——您到了。」警衛將眾人迎入了鋪著地毯的昏暗走廊。

「他來了嗎?」維吉爾突然緊張起來,問道。

「是的先生。他在樓裡休息,叫我們幾小時內不要去打擾他。」警衛也顯得很緊張。

維吉爾猶豫了一下,說:「他帶了多少人?」

「只有他自己、一名護工和兩位特工。」

「誰想來一杯冰涼的酷愛-?」維吉爾一邊帶頭往裡走,一邊回頭問。

「我,我。」菲莉斯說,模仿著維吉爾的熱情語氣,「我要覆盆子青檸口味的。你呢,埃裡克?金酒波旁青檸怎麼樣,還是雪莉蘇格蘭伏特加?1935年賣這些口味嗎?」

哈維對埃裡克說:「我想找個地方躺下休息休息。火星的空氣讓我跟貓崽一樣虛弱。」他的臉色斑駁不均,病怏怏的,「他為什麼不建個穹頂,在這兒用真正的空氣?」

「也許,」埃裡克指出,「他自有目的。這樣他就不會徹底搬到這裡來,享受退休生活了。這或許能逼他待上一陣就回去。」

喬納斯走到他們身邊,說:「我個人很享受到這個與時代脫節的地方來,哈維。這就像個博物館。」他又對埃裡克說,「說真的,你老婆非常優秀,找來了這麼多這個時代的古董。聽啊,聽公寓裡的——那東西叫什麼來著?廣播。」兩人依言側耳傾聽。正在播放的是古老的廣播肥皂劇《貝蒂與鮑勃》,來自早已不復存在的過去。就連埃裡克也覺得佩服:那些聲音聽起來如此鮮活真實。它們確實存在於現在,而不僅僅是過去的迴音。他不知道凱茜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這時斯蒂夫冒了出來,或者說,是模仿他而造的機器人。他是個體型高大、模樣英俊的黑人,充滿陽剛之氣。他是這座公寓的看門人。他吸著菸斗,友善地衝所有人點頭致意,「早上好,醫生。這幾天有點兒冷。孩子們很快就該把雪橇拿出來了。我家那小子喬治,前不久剛跟我說,他在攢錢買雪橇呢。」

「那我也貢獻一枚1934年的硬幣吧。」拉爾夫·艾克曼說著伸手掏錢,並輕聲對埃裡克耳語,「還是說,維吉爾老爹會覺得有色人種的小孩不該有雪橇?」

「不用,艾克曼先生。」斯蒂夫讓他安心,「喬治會自己掙錢買雪橇。他不想要別人捐錢,只要真正賺到手的報酬。」說完這話,極富尊嚴的黑皮膚機器人轉身走開,就此消失不見。

「真他媽像真的。」過了一會兒,哈維說。

「確實。」喬納斯表示同意。他微微發顫,「老天,想想看,真的斯蒂夫已經死了一個世紀。我很容易就會忘記我們不在地球,也不在我們自己的時代中,而是在火星上。我不喜歡這樣。我喜歡事物都以真實的面目存在。」

埃裡克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你晚上在家的時候,旁邊的音響播放著交響樂的錄製磁帶,你會抗議嗎?」

「不會,」喬納斯說,「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都一樣。」埃裡克反對道,「交響樂已經不存在了,最初的聲音早已消失,演出大廳——聲音就是在那兒被錄下的——如今也已安靜下來。你所擁有的只是經特定模式磁化過的一千兩百英寸長的氧化鐵磁帶……和這裡一樣,都是幻覺。這裡還更完整一些。」證明完畢,他心想。然後他邁開步子,走向樓梯。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幻覺中,他想道。當第一位吟遊詩人唱出講述某場戰役的史詩,幻覺就進入了我們的生活,《伊利亞特》與這些在樓房門廊上交換郵票的機器小孩一樣虛假。人類總是努力留住過去,讓過去真實得令人信服。這樣的行為並無惡意。如果沒有過去,我們就無法延續,只剩下眼前這一刻。如果沒有了過去,現在這一刻的意義也將消失殆盡。

他一邊上樓一邊想:也許這就是我和凱茜之間的問題。我記不住我們曾共同度過的過去,想不起以前兩人自願共度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了……現在,在一起這件事變成了強迫性的安排,上帝才知道這中間的脫節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我們兩個人誰也搞不明白,不懂這一切的意義和導致這一局面的原因。如果我們的記憶更清晰,也許可以挽救局面,把它變回能夠理解的某種東西。

他心想:也許這是變老的第一個跡象。變老令人恐懼。可是我剛三十四歲!

菲莉斯在樓梯上停住腳等他,說:「和我搞外遇吧,醫生。」

他心裡畏縮起來,感到灼熱、感到恐懼、感到興奮、感到希望、感到無助、感到愧疚、感到熱切。

他說:「你有世上最完美的牙齒。」

「回答我。」

「我——」他努力思考答案。這能用語言來回答嗎?可她就是以語言在試探他,不是嗎?「然後被凱茜燒成灰?她能看見發生的一切。」他感覺到女人凝視著他,用那雙含有星辰的大眼睛盯著他。「呃……」他呆呆地說,覺得自己悽慘而渺小,每一寸、每一分都成了他不該成為的人。

菲莉斯說:「但你需要。」

「呃。」他感到這個女人正在審視他的精神、查驗他邪惡的靈魂,整個人都蔫了下來。他並不歡迎這樣的查驗,也沒做什麼該受這種懲罰的事。她得手了——她抓住了他的靈魂,並在舌尖上把它翻來翻去,隨意擺佈。該死的!她抓住了關鍵,也說了真話。他恨她,也渴望和她上床。當然她也心知肚明,從他臉上讀懂了他的心思。她那雙該死的大眼睛看穿了一切,那不是凡人該有的眼睛。

「不這樣做,你就會滅亡。」菲莉斯說,「如果不能來一場真實的、自願的、放鬆的、純肉體的——」

「百萬分之一。」他聲音嘶啞地說,「全身而退的機率,只有百萬分之一。」然後他終於笑了起來,「說實話,我們這樣站在這該死的樓梯上本身就很愚蠢。但他媽——你才不在乎呢!」他繼續向上走,從她身邊經過,上了二層。你又有什麼可失去的呢?他心想。所以你選了我,我是最佳人選。你對付凱茜想必也一樣容易,輕巧得就像現在這樣把線放了又收,釣著我,直把我拽得團團轉。

屬於維吉爾的現代私人公寓房門大敞,維吉爾已經進去了。其餘的人都在他身後依次魚貫而入。家族成員理所當然地走在最前面,然後是公司裡一些高層員工。

埃裡克也進了門——隨即看見了維吉爾的客人。

那位客人,他們專程到這裡來見的人。他半躺半坐,表情空洞、面容鬆弛,嘴唇凹凸不平、遍佈紫斑,渙散的目光什麼也沒看。那是基諾·莫利納裡,地球統一文化選出的最高首腦,雷格抵抗戰中地球軍的最高指揮。

他的褲子拉鏈沒拉。

1原文為義大利語。

2指莫札特的歌劇《唐璜》,達·彭特為作詞人。劇中唐璜曾征服過一千零三個女人。

31938恐怖戰爭卡片,或許是史上最有名的一套卡片,全套240張。

41937年,日本在長江上擊沉的一艘美國炮艇。

51英尺約為0.3048米。

6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美國流行的一種玩具,球拍上用線拴著橡膠球。

7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美國女演員。

8一戰中的德國飛行員,人稱「紅色男爵」,是電影《神鷹大作戰》的主角。

9職業重量級拳擊手。

10美國電影演員。下文的《羅爾斯頓直射手》是羅爾斯頓普瑞納公司製作的關於他的一檔電視節目。羅爾斯頓普瑞納公司也生產早餐麥片-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阿華田公司出資製作的一檔廣播節目,解碼徽章是其周邊玩具-

美國著名的電臺-

光年是距離單位,作者在這裡作為時間單位使用了-

西班牙大提琴家-

原句應為卡明斯(ummings)的詩「asalesmanisanitthatstinksexcuse」(「推銷員是個滿是藉口臭不可聞的東西」),迪克可能記錯了作者-

玩具品牌,玩法類似於積木和拼版-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惠特曼出版公司出版的一系列口袋書-

一種粉末,加水後會變成不含酒精的水果味軟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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