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類滅絕 高野和明 第2頁,共2頁

「什麼人?」

「不會是一個五十多歲、像報紙記者的人吧?」

「報紙記者?」房東不解地注視著研人,「不,是個女人,大約四十歲。」

「女人……」研人嘀咕道,腦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容貌,「莫非是一個身材苗條、長髮及肩、不化妝的女人?」

「嗯,不錯。」房東使勁點頭,「你怎麼知道?」

「這個……」研人張口結舌,連忙尋找藉口掩飾自己的慌亂,「我見過她,還以為她是什麼可疑分子呢。」

「不是可疑分子。她是這裡的住戶,請放心。」房東笑道,「你要出去嗎?」他邊說邊朝通往街道的狹窄小路走去。

研人拼命整理混亂的思緒,直到老人的背影消失不見。他邁步走向公寓樓,但沒有登上外側樓梯,而是躡手躡腳地走進一樓。因為同外圍牆靠得很近,有三家住戶的一樓過道,在白天也顯得異常昏暗。

研人站在盡頭的103室門前,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無人應門。

薄薄的門板背後,一點兒響動都沒有。

研人環顧左右,確認沒人,然後又敲了敲門。門似乎沒上鎖,竟然嘎吱一聲開啟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他說,但無人回應。躊躇片刻後,研人脫掉鞋子,進入房間。沒有其他人的鞋子。住在這裡的人似乎外出了。

103室的室內佈局,跟有實驗室的202室一樣。廚房、廁所,以及六疊大小的房間。燃氣灶上放著平底鍋,表明有人生活在這裡。

研人提心吊膽地往前走,開啟通往六疊大小房間的隔扇。裡面的陳設相當簡單。矮桌上放著電視,衣架上一件衣服都沒有。研人意外地發現壁櫥中堆著兩摞被褥,說明這個房間裡有兩個人在生活,但整個房間就像廉價旅館的單人間,不像生活的據點,而僅僅是暫居地。

為什麼這裡如此冷清?研人開始尋找答案。他發現這裡沒有衣服,也沒有裝衣服的箱子。如此看來,住在這裡的人也許去旅行了。這時他想到,玄關沒上鎖。感覺似乎不像是去旅遊,而更像是匆匆忙忙逃走了。

研人繼續在房間裡搜尋線索。他一看到電話就停下腳步。話筒經過改造,上面裝著某種裝置。

研人取下那裝置仔細觀察,找到一個小開關,開啟電源。他憋住一口氣,對著裝置說了聲「喂」。內側揚聲器中傳出了聲音,如同來自地底一般低沉。這就是自己曾聽到過很多次的帕皮的聲音。

謎團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開。研人手拿變聲裝置,呆呆地站在原地。怕研人聽出自己真聲、對父親要做的事瞭如指掌的人……

坂井友理就是帕皮。

但是,僅知道這一點,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嗎?對這一連串事件,現在可以勾勒出清晰的脈絡圖嗎?

研人立刻想到那臺小型筆記型電腦中關於坂井友理的報告。中情局之所以要調查這名女醫生的身份,並非因為她是父親的助手,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那麼,坂井友理遭到懷疑的原因是什麼?除她以外,還有若干日本醫生九年前在扎伊爾待過。這些人裡只有坂井友理被選中調查,理由應該只有一個:是自己無意間洩露了坂井友理的資訊。他將坂井友理的名字告訴了報紙記者菅井。

想到這裡,研人突然焦躁難耐,大腦痛得好像遭人毆打一般。與中情局暗通的不是坂井友理,而是那個科學記者。菅井正在調查研人的動向。

被抓住的話,就會死——

研人抑制住恐慌,努力回想他與菅井之間的談話。自己到底洩露了多少情報?還好沒提到這個實驗室。菅井也不知道研人有一個叫李正勳的搭檔。研人又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剛才那通電話。菅井讓他「趕緊去別的地方」,他的真實含義是什麼?

研人猜測,菅井多半隻是蒐集研人的資訊。但他覺察到中情局的意圖,知道研人面臨危險。他發現電話被逆向追蹤了,於是想幫助研人。但這一推測只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並不能改變自己已被逼入絕境的事實。

自己還幹過什麼可能招致危險的事嗎?研人從頭梳理自己的經歷,終於發現了一種可能性。

常年閉門不出的孩子的家庭教師。

絕不能讓外人看到自己模樣的孩子。

莫非……研人驚呆了。

午夜零點前不久,仍留在行動指揮部的魯本斯陸續收到了兩條訊息。

第一條訊息來自中情局,說是掌握了一直行蹤成謎的古賀研人的訊息。在疑似潛伏地——町田站的北側,捕捉到了手機訊號。據此計算出了古賀研人打手機的地點,誤差在三百米之內。

報告上說,警視廳公安部正在重點搜尋該地區,魯本斯對此非常焦慮。古賀研人的新藥開發進行到哪一步了?那個寒酸的日本研究生,是拯救十萬孩子的唯一希望。

中情局的報告中,有一句話令魯本斯心中燃起一絲期待:「當地工作人員‘科學家’似乎覺察出我們想找到古賀研人的意圖,開始逐漸脫離我們的控制。‘科學家’今後可能會幫助嫌疑人逃亡,我們正在制訂相應對策。」

魯本斯只能祈禱這個「科學家」會背叛主人,轉而支援古賀研人。

另一條訊息來自於國家安全域性的洛根,內容令魯本斯驚愕不已——日本向非洲傳送的密碼通訊被破解了。

看到這份報告,魯本斯立即飛奔出行動指揮部,駕駛奧迪趕往米德堡。奴斯通過衛星通訊傳遞了什麼資訊,現在終於水落石出了。倘若知道了奴斯現在的位置,那就必須想辦法把這條情報封鎖住。

魯本斯抵達國家安全域性總部時,雖已是深夜,洛根仍然出來迎接。經過與上次相同的入門手續,魯本斯抵達了會議室。房間中已經有三名安全域性職員:一人是數學家菲什,還有兩人是生面孔。

洛根首先介紹了戴著黑框眼鏡的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這位是肯尼斯·丹佛德博士,語言學專家。」

魯本斯同丹佛德握手。語言學家的手出人意料地有力。接下來介紹的是一名中年亞洲男子。

「他是石田·塔克,日語及日本問題專家。」

石田用略帶東部口音的流利英語打了招呼。他應該是美國長大的日本人吧,而且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魯本斯不禁感嘆,世界最大的情報機構中真是人才濟濟。

大家落座後,魯本斯開門見山地問:「你們發現什麼了?」

菲什用一如既往神經兮兮的口吻說道:「從梅爾韋恩·加德納的電腦中獲取的隨機數終於發揮了作用。不過,因為隨機數被分為三段,所以破解出來的資訊也有三種。首先是這個……」

菲什遞出一疊影印圖紙。魯本斯掃了一眼,是一張用麥卡托投影法繪製的地圖,包括從非洲到南北美洲大陸的廣大區域。此外還有密密麻麻的數字資訊。

「這是北大西洋海底地形圖和洋流圖,其他的是海水溫度和洋流觀測資料。」

魯本斯一張張地檢視。從非洲大陸西岸向西流動的北赤道洋流,在北美大陸附近成為墨西哥灣流,然後折向東北。這就是北大西洋的洋流迴圈。根據水溫的不同,海水的顏色也從藍色漸變到紅色。

「今年的水溫比往年都高。」菲什說。

「這是網上的公開資訊?」

「沒錯。這是收集各國觀測資料得出的,在相應網頁上都有公佈。」

「日本向非洲傳送了這個情報?」為什麼奴斯想得到北赤道洋流的資訊呢?莫非南下非洲大陸只是聲東擊西,其實他打算從赤道附近通過海路逃脫?但這樣的話,他的目的地就不是日本,而是北美大陸。

「我們也不知道這條情報的用途。另外還有兩條被破譯的資訊,一條是語音,一條是文本。請先聽一下這段語音。」

菲什將一張光碟放進筆記型電腦。

在播放前,洛根解釋道:「您聽到的是孩子的聲音。根據我們的分析,說話者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

魯本斯不解地問:「孩子?不是中年女人的聲音嗎?」

「不是。」

菲什敲擊鍵盤,揚聲器中傳出了女孩的聲音。魯本斯聽到後更加疑惑了,問道:「這是哪國語言?」

石田答道:「應該是近似日語的語言。」

「近似?」

「發音與標準語一致,但日本人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

「語法相當奇特,頻頻使用任何詞典都沒收錄的詞語。不過,我們並非完全沒有頭緒。」石田將最後一份資料交給魯本斯,「這是同時被破解的文本。」

魯本斯看著資料,上面全是從未見過的文字,他一個都看不懂。「這也是日語?」

「嗯。那孩子就是在讀這段文字。好像有什麼人在教她讀寫。在解說這段資訊之前,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日語。」

「請講。」

「我會盡量介紹得簡短些。」石田說,「因為日本人沒有發明文字,西元三世紀之前都處在矇昧的先史時代。五世紀後,日本人從中國輸入了漢字,並開始學習。抽象概念也隨著漢字進入當時日本人的思維。所以,現代日本語中有大約一半都是來自中國的外來語。比如這個。」石田取出便箋本,寫下兩個字,「每個漢字都擁有獨立的含義,將其組合成詞後便創造出新的概念。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有‘兩者相加’‘兩物相融’‘順暢有條理’的意思,第二個字則有‘沒有突起’‘鎮定’‘什麼都沒發生’的意思,而將兩個文字結合起來,就成了表示‘和平’的單詞。」

西方人和東方人的思維模式存在根本上的不同,魯本斯想。但不存在孰優孰劣的問題。「漢字大概有多少個?」

「十萬個以上。」石田坦率答道,「但現在日本常用的漢字只有兩千到三千個。」

「日本人能記住這些漢字嗎?」

「能。」石田笑著點頭道,「或許你會覺得不合理,但漢字也有自己的優點。與表音文字相比,漢字可以作為視覺資訊瞬間進入大腦,從而更快速傳遞其所代表的意思。也就是說,漢字的可讀性更強,既可以快速讀書,也可以毫不費力地看電影字幕。雖然學的時候很辛苦,但讀的時候就輕鬆多了。好,言歸正傳。」

石田指著被破解的文字中的幾個詞:「先論系」「後論系」「暫決解」。在魯本斯看來,這些字詞只是奇妙的圖形。

「這些意思不明的詞彙,是用漢字組合而成的新概念。所以我們聽到女孩說的像是日語,但又不知她說的是什麼。」

「這些單詞能翻譯成英文嗎?」

「就像我剛才說的,每個漢字都有它的意思,我們只能據此用類推的方法翻譯。這種譯法其實相當牽強。」石田取出了字母文字譯文,「但這裡又出現了更大的謎團。」

魯本斯努力解讀翻譯成英文的資訊,卻只能一知半解。

0,0先論系(基於前面的邏輯或主張形成的體系?)1x1y斯納尼後論系(基於後面的邏輯或主張形成的體系?)2x1y,時間函式3x1y斯納尼1x2y真理值隨機率變動2x5y突然出現的對策扎納尼真理值與妥當性線性與非線性遷移。卡奧斯與卡奧斯的「窗」中出現的暫決解(暫時決定的解?)成為決定解的必要條件是超遊知(「超遊知」一詞無法翻譯)的判斷——

「這是什麼意思啊?」魯本斯盯著譯文說。上面的內容有如天書,但也並非完全支離破碎。「真理值隨機率變動?」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理論體系。」數學家菲什說。

魯本斯問石田:「‘超遊知’這個單詞的意義無法類推嗎?」

「綜合文字的含義,應該是‘超越了未固定化的智慧或知識的判斷主體’。但翻譯後也不知所云。如果有人知道這個詞的意思,那他一定知道‘超遊知’這種東西的存在吧。」

無奈之下,魯本斯只好將資訊片段拼湊起來強行解釋:「這是在暗示與複雜系統相對應的‘複雜邏輯’吧?就像與量子論相對應的量子邏輯一樣。」

「可是,我們不知道複雜邏輯屬於哪種公理系統。」菲什連忙答。

「請允許我陳述一下看法。」一直在旁邊沉默聆聽的語言學家丹佛德開口道,「一開始我執著於對文章進行分析,所以覺得這段資訊毫無章法。但後來我不再關注文字的意義,而將注意力集中在語法上,就得出了有趣的推測,這可能是從語法層面發明的新人工語言。」

「就是說,是基於某種規則所寫?」

「不錯。在語法方面,這種語言與我們大腦所生成的自然語言截然不同。研究這段文字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我們使用的語言只是一元的。表意文字也罷,表音文字也罷,都是沿著時間軸單方向延伸的。但這篇文章不同。概念和命題在平面上往來穿梭,編織出完整的資訊。平面上的位置用x和y構成的座標表示,但我們還不清楚這些位置有何含義,或基於何種規則設定。讀到最後,出現了z座標,所以這種語言是有上下層級的。使用這種語法的話,困擾我們的許多悖論都將不復存在。」

「可是……」對這不可思議的結論,魯本斯仍然迷惑不解,「這段資訊是小女孩兒念出來的,對吧?」

「對。」

「那這種語言就不僅可以閱讀,還可以作為口語使用,如果文法太複雜,豈不是很不實用?」

「不錯,我們的大腦是無法使用這種語言對話的。」

「我們的大腦?」丹佛德不經意間的一句話令魯本斯恍然大悟。他的耳畔響起了海斯曼博士低沉的聲音:

你忽略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如果用這種語言對話,就會迷失在語言之中。因為,如果不將散佈在三元空間中的概念和命題的位置全部記住,交流就無法進行。除了語法之外,我還有一個發現。」丹佛德沒有理會瞠目結舌的魯本斯,指著譯文中的兩個單詞,「原始資訊中,反覆出現了‘斯納尼’和‘扎納尼’。這兩個詞應該不是日語吧?」

石田搖頭道:「日語中沒這兩個詞。它們也不是漢字,而是用日語表音符號記錄下的,所以只能從句子結構方面理解。」

丹佛德旁邊的菲什會心地笑道:「這不就說得通了嗎?連詞增加了,邏輯常數也會增加。也就是說,語言不一樣,邏輯就不一樣。使用這種語言的人,擁有與普通人不一樣的思維方式。」

但丹佛德的結論比年輕數學家更現實:「也有可能,這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玩笑。」

魯本斯竭力抑制住顫抖的聲音說:「這次通訊是從日本發往非洲的,而不是相反,對嗎?」

「嗯,不錯。」

魯本斯內心產生的強烈衝擊,轉化為理性的興奮。海斯曼博士提出的問題的答案,竟然如此超乎想象。

除了奴斯,還有一個進化後的人類。

為了佐證這個答案,魯本斯想起了中情局的線人「科學家」的報告。從國際醫療援助團體的東京事務局得到的情報,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石田先生。」

「在。」石田轉過頭。

「你瞭解日本的國內法和國內情況嗎?」

「瞭解一點。」石田謙虛地答道。

「日本是不是有一種叫作‘戶籍’的家庭登記證?」

「是的。」

「我聽說會有人非法買賣這種戶籍。」

「是有這種情況。犯罪組織會販賣戶籍。只要買到了別人的戶籍,就可以隱匿自己的身份。」

「用什麼方法買?」

「去流浪漢和打短工的人聚集的地區尋找賣家。缺錢的人才可能賣自己的戶籍。」

「使用買來的戶籍,就可以冒充別人的身份,與網路供應商簽約,開設銀行賬戶,出租不動產,對吧?」

「是的。」

「那要如何獲得戶籍?」

「出生之後去戶籍管理機構登記。」

「需要什麼證件?」

「醫生開具的證明和出生登記證。」

「醫生的證明可以由孕婦的親人開具嗎?比如,孕婦的父親就是婦產科醫生,他能開具證明嗎?」

「法律上應該沒問題。」

「我還有一個問題,日本的難民接納制度是怎樣的?」

石田望著虛空思索起來:「日本曾有半個世紀由保守黨連續執政,對接納外國人,態度非常消極。接納的難民數量不及美國的百分之一,可以說不人道。」

「也就是說,在日本獲得難民認證極其困難?」

「是的。日本常被詬病為奉行‘難民鎖國’政策的國家。」

魯本斯放緩語速,問題開始具體化:「基於剛才的情況,我想提一個假設。假設一個孕婦從爆發內戰的國家逃到了日本,在生下女兒之後就死了,一個日本女人成了孩子的監護人。為了保護孩子,她該怎麼做?」

面對突然提出的難題,石田思考片刻後答道:「首先還是要爭取獲得難民認證,但在日本,很可能無法通過難民認證,而被強制遣返。如果女孩的父親還留在他的祖國,那可能性就更大了。她也可以將女孩收為養女,但那樣就必須說明生母的身份,結果又繞回難民資格的問題上。」這時石田似乎想起了剛才的問答,微笑著問魯本斯,「那個成為監護人的日本女人,她的父親是婦產科醫生嗎?」

「是的。」

「為了保護孩子,她願意知法犯法嗎?」

「當然。」

「那就簡單了。首先,她要開具死亡診斷書,證明孕婦在分娩前就已死亡。這樣,孩子就不會成為難民了。再讓父親偽造出生證明,說孩子是自己女兒所生,然後將這份證明寄給戶籍管理機構就行了。」

「就算孩子的母親未婚,不清楚孩子父親身份,也可以嗎?」

「可以。只要將戶籍中的父親一欄空出來就是了。因為孩子的生母也不會出來宣告自己的身份,所以不用擔心這份偽造的申請被識破。」

魯本斯滿意地用力點頭。d.。證明完畢。

人們掌握語言,將它作為交流工具。假如有人傳送了意味不明的語言,必然存在另一個會使用這種語言的人。

奈傑爾·皮爾斯早就知道康噶遊群中會出現超人類吧。因為九年前,第一個超人類個體就已經在日本誕生了。

扎伊爾爆發內戰,一名孕婦被轉移至日本,但她生下孩子後就死了。作為主治醫生,坂井友理希望幫助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決定偽造證件,使其成為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先天異常的頭部應該也激起了她的同情。然而,本以為是殘障兒的俾格米女孩長大後,卻表現出了驚人的智慧,於是坂井友理與人類學者皮爾斯取得聯絡。他研究了這個被命名為「艾瑪」的孩子的智力,確信新人種已經誕生。兩人預見到還會誕生第二個超人類,於是開始制訂將其從戰亂不已的剛果救出的計劃。不對,主導計劃的可能正是坂井艾瑪。當時她還是唯一的超人類。對艾瑪來說,必須想盡辦法將這個早晚會出生的第二個超人類孩子帶到日本。因為如果沒有交配物件,物種就會滅絕。

從奴斯的角度看,開發特效藥是最合理的解答。

海斯曼博士僅憑少量的線索,便看穿了謎底。艾瑪和奴斯多半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如果將來近親交配,耶格夫妻的悲劇很可能會再次上演。生下來的孩子,很可能會繼承父母雙方相同的病源基因。古賀誠治委託兒子研人進行特效藥開發,無疑是治療近親結婚導致的遺傳病的初步嘗試。

魯本斯試著計算坂井艾瑪的實際年齡:八歲四個月。涅墨西斯計劃的對手,不是在蠻荒之地出生的三歲幼兒,而是在發達國家掌控所有情報的滿八歲的超人類。

再給你一個提示:你仍然低估了敵人的智力。

如果進化後的人類,在三歲時就能達到智人的智力水平,那現在坂井艾瑪的智力水平,已遠遠凌駕於我們之上。

魯本斯確信計劃會失敗。從被破解的密碼通訊看,坂井艾瑪的思維能力明顯已經超過智人。這個八歲的孩子認識世界的方式已經超過了智人理解能力的極限。

現在,在人類難以企及的智慧生物的保護下,奴斯一定能從非洲抵達日本,除非援助他的人類犯錯。

想到這兒,魯本斯突然擔心起古賀研人來。那個研究生應該與坂井友理有接觸。如果日本的警察抓住了他,就能順藤摸瓜查到坂井友理。

研人回到自己房間,他出門時上了鎖,但進門卻發現入口的地上放著一部嶄新的手機,手機下還壓著一張字條,寫著:把之前用的手機丟掉。

研人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已經有好幾個未接電話,但語音信箱中沒有任何訊息。

實驗室中,gift1的最後反應正在進行。研人脫掉鞋子,正要走進實驗室,新手機突然響了。研人接起電話,又聽到那彷彿來自地底的低沉聲音:「馬上離開房間!」

「為什麼?」研人問。

「你犯了錯。你打給報紙記者的電話被逆向追蹤了,你的位置已經暴露。現在有五名警察在搜尋公寓周邊。找到你只是時間的問題。」

寒氣爬上研人的後背。警察之所以這麼快就趕來,會不會是因為公寓樓的房東向他們報告了異臭的事?

「可是,」研人用顫抖的聲音說,「藥物反應還沒結束。」

「我這是為了保護你。」

「你是叫我放棄實驗?」

「不錯。」

「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將實驗儀器轉移到別的地方……」研人說,但他心裡知道,必要的物資太多,將它們全部轉移是不可能的。就算有車裝載,也必須進進出出搬好幾趟,動靜太大。

「別說不切實際的話。你逃脫的機會只有一次。你一齣門,保不定就會被認出來。你馬上離開公寓朝東走,搭計程車去市中心。我隨後會通知你下一個落腳點。」

研人看了眼手錶,離gift1合成結束還有十小時。接著還需要八個小時分離最終生成物,確定其最終結構。「還有一天就可以完成特效藥開發了啊。」

「時間不夠了。快逃!」

小林舞花滿嘴鮮血的痛苦身影,浮現在研人的腦海中。研人堅信自己能救那個孩子。

「我不能逃。還有孩子等著我。」

「你會有生命危險。」

「你自己不是也曾救過一個孩子嗎,坂井友理女士?」

雖然不是當面交談,但研人還是感受到電話另一頭的人很震驚。研人繼續道:「你來搶電腦,就是不想讓我也捲進來……為了讓我遠離危險,對吧?」

沒有回答。

「但我還是捲了進來。我帶著父親的電腦走到了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我會繼續將新藥開發進行下去。」說著,研人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研人等了一會兒,但對方並沒有再打來電話。研人進入實驗室,凝視著磁力攪拌機上的燒瓶,陷入沉思。

研人是在國道旁給菅井打電話的,警察應該是從研人打電話的地點開始向外搜尋,而那裡與實驗室所在的公寓樓之間,還隔著好幾棟商品樓。五個人挨家逐戶地搜的話,要大約一天才能查到這裡。

研人向天堂的父親祈禱:

我會完成你的遺願,請保佑我。

請保佑我拯救那十萬個孩子。

祈禱結束後,研人又淡淡一笑,補充了一句:請原諒我錯怪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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