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留意著北方追來的軍隊,道:「事到如今,我們只有渡河。」
耶格問皮爾斯:「我們對‘捕食者’一無所知嗎?」
「‘日本的援軍’正在努力,但目前暫無成果。無人機運用的是與涅墨西斯計劃不同的指揮系統。」
耶格看著地圖,處境令人絕望。北面和東面有武裝分子,南面有「捕食者」無人機。往西走的話,又會遇到拐了彎的伊比納河。難道就沒有逃出生天的辦法了嗎?耶格想,朝坐在地上的阿基利望去,而對方也在看他。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耶格問,但阿基利表情僵硬,沒有開口。
先是身陷險境,又與父親分別,幾經打擊,這個異形孩子似乎對世界關閉了心扉。
這時,注視著筆記型電腦的皮爾斯說:「日本方面發來了變更計劃的郵件:放棄前往貝尼的機場,讓在南部的等待接應者北上,我們南下,與此人會合,然後經過名叫魯茨魯的城鎮逃往國外。」
耶格在地圖上檢視變更後的路線。那條路通往烏干達。這樣一來,就等於放棄了當初後備的三個行動方案,將所有人的命運交給了最後一個選擇。
「可是,現在怎麼辦?過不過河?」
「暫時在這裡待到明天早上,就可以確保安全。」
「什麼意思?」
「意思是,天上的‘捕食者’會被趕走。」
傭兵全都面露懷疑。邁爾斯代表大家說:「這不可能。沒有地對空導彈,怎麼趕走無人機?」
「相信日本的援軍吧。」皮爾斯自信滿滿地說,「可是——」他臉色一沉,「問題是過河之後。就算我們平安過河,假如南部的叛亂軍開始進軍,也會不可避免地同我們發生正面衝突。這將是我們最後,也是最大的難關。」
「南部的傢伙是‘聖主抵抗軍’吧?」
「不錯。」
這是本地區最令人恐怖、最大規模的武裝勢力。據說已經強姦、屠殺了數十萬當地人。
「看來我們怎麼都得死了。」米克說,「死在這片該死的森林裡。我們先想好遺書怎麼寫吧。」
誰都沒搭理米克。面對令人絕望的處境,大家都不想把精力浪費在吵架上。
見傭兵結束了對話,皮爾斯呼喚耶格:「過來。我想給你介紹一個人。」
雨林裡還有心思開這種玩笑啊,耶格想。
「看電腦螢幕。」
耶格依言望向小螢幕。皮爾斯敲擊鍵盤,衛星影像就切換成一個亞洲少年的面龐。
「研人。」皮爾斯對著麥克風說,「我想向你介紹一個人。」
畫面中,一個戴著小號眼鏡的少年正看著耶格,看起來身材瘦小,弱不禁風。
「這傢伙是誰啊?莫非所謂‘日本的援軍’就是這小子?」
「不是。他是開發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特效藥的研究者。」
「什麼?」耶格憂心忡忡地問,「他只是個高中生吧?」
「不。他二十四歲,在東京讀研究生。名叫古賀研人。」
耶格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注視著這個即將拯救賈斯汀性命的研究者。
看著螢幕中強壯的美國人,研人為他們的魄力折服。對方臉上全是傷,戰鬥服下,雙肩肌肉隆起,彷彿穿著鎧甲一般。這就是之前與皮爾斯通訊時,不時進入畫面計程車兵。對方深陷於眼窩中的雙眼放著光,默默地凝視著研人。
「這是喬納森·耶格。」畫面外的皮爾斯說,「他是賈斯汀的父親。」
父親?自己要救的就是這個人的兒子?研人心頭一驚,結束介紹的皮爾斯已經將耳機戴在了耶格頭上。
「是研人嗎?」
聽見對方低沉的詢問聲,研人連忙點頭。
「你真的在開發藥物?」
「是。」
耶格的神色依然嚴峻。研人覺察到對方並不信任自己。
「你瞭解賈斯汀的病情嗎?」
「嗯,瞭解。前不久我才跟你夫人通過電話。」
「你和莉迪亞通過電話?那賈斯汀現在怎麼樣了?把你知道的統統告訴我!」
儘管有些躊躇,研人還是準確傳達了賈斯汀的病情:「根據檢查數值,他還有十七天的命。」
耶格立即垂下了目光,但鬥志昂揚的表情沒有變化。
「你的藥來得及製作嗎?」
研人本想回答「應該可以」,但還是決定換另一種表達。他覺得自己如果回答得模稜兩可,螢幕中的耶格就會伸出手來揍他。「嗯,沒問題。」
耶格放下心來。這是當父親的人才有的神情。另一個困擾研人的謎團迎刃而解——
某一天,將有一個美國人來訪。
「你要來日本嗎?」
「嗯,我們有這個打算。不過——」耶格的聲音愈發低沉,「這裡局勢嚴峻,還說不準能不能抵達日本。搞不好,我再也見不到妻兒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研人將其理解為,喬納森·耶格作好了犧牲的心理準備。「明白。」
「如果那樣的話,請你告訴我的妻兒,為了救賈斯汀,我已經盡了全力。」
研人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名士兵佈滿血和泥的臉。雖然他不清楚具體情況,但他知道,這位父親為了救自己的兒子正在拼死戰鬥。驚訝之餘,研人提出了一個質樸的問題。這個問題在日語裡不常用,但用英語問出來則相當自然。
「你愛你的兒子嗎?」
「嗯。」耶格答道,然後不解地問,「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你的父親不愛你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意思?」
研人不知如何作答,耶格繼續問:「你沒有父親?」
「我父親最近過世了。」研人答道,暗暗咒罵自己的境遇,父親死了,自己自暴自棄,結果連命都搭進去了。
「太遺憾了。」耶格關切地說,「我父母離婚後,生活就一團糟。不過我好歹還是活到了現在。」
研人想說:我沒有你那樣堅強。
「我也曾一度懷疑父親不愛我,但我有了孩子之後才知道,父親都是愛孩子的,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保護孩子。」然後他自嘲似的補充道,「不過比母親還差點兒。」
研人想到了耶格的妻子莉迪亞,感嘆她組建了一個好家庭。
「總之我想救我兒子。請你一定趕快開發藥物。我會感謝你的。」說完,耶格就把耳機還給了皮爾斯。
研人對螢幕中滿臉鬍子的人類學者說:「我能問個問題嗎?」
「抓緊時間的話可以。」皮爾斯瞥了眼手錶說,「影片通訊會快速消耗加密用的隨機數。希望你長話短說。」
「是我父親的事。為什麼古賀誠治會參與這件事?」
「九年前,你父親和我在這裡,在剛果相識。以此為契機,我將他帶入了這個計劃。」
「父親也想拯救進化後的人類?」
「他最後作了這個決定。一開始他只是出於單純的學術興趣,但知道必須開發新藥後,他決定冒險一試。你父親想救助那些患病的孩子。」
研人不相信父親有這樣的熱情:「真的嗎?」
皮爾斯點頭:「研人,你好像不怎麼了解你父親。古賀博士對自己未能在專業領域,即病毒學中取得重大成果而深感懊惱,所以他同意進行新藥開發。他認為科學家的使命就是要對別人有用。」
父親的自卑被徹底暴露出來,研人不懷好意地想。
「不久後,你父親就覺察到自己陷入了危險,於是選擇你作為繼承者。他相信自己的兒子一定能完成藥物開發。你父親對你在藥學方面的進步感到非常自豪。」見研人將信將疑,皮爾斯繼續說,「你父親是一位誠實的科學家。你現在努力製造藥物的行為就是最佳證明。你的這種熱情就是你父親遺傳給你的。」
研人不接受皮爾斯對父親的稱讚是有理由的,他試著把那個關鍵人物丟擲來:「你知道一個名叫坂井友理的日本女人嗎?」
皮爾斯表情驟變,眼神警惕起來。「嗯,知道。」
「她九年前也在剛果,對吧?她同我父親是什麼關係?」
「對坂井友理,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更好。接近她很危險,別理她。」
「為什麼?我有權知道父親的事。」研人緊逼不放。
皮爾斯岔開話題道:「影片通訊差不多要切斷了。你回去開發藥物吧,有事再聯絡。」
皮爾斯通過主機進行遠端操作,突然關掉了小型筆記型電腦。房間中一片死寂。研人覺得自己彷彿是世上剩下的唯一的人,事實上,他已經獨自一人很久了。自從在三鷹的醫院同父親永別之後,自己就變得無依無靠。
關機的螢幕上映出自己的面龐,從中似乎看得出父親的影子。故事還沒結束。父親留下的另一臺電腦還在計算著新藥的化學結構。
「這次由你來當守護者。」也許這就是父親想要告訴自己的吧。他想說:「去用科學這一種武器,守護十萬個孩子!」
可是,留下如此遺言就撒手塵世的父親,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作者「高野和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