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類滅絕 高野和明 第1頁,共2頁

安迪·羅克韋爾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愛好。他從高中時代就有了這個愛好,但當時他沒錢投入,進大學後又忙於學業,所以這麼多年來,他不得不滿足於入門水平的裝置。直到進入薩克拉門託的銀行工作,開始有了固定收入後,他才得以毫不吝惜地將閒錢都用到了這項愛好上,並在公寓的角落裡闢出一塊專門的區域。

高效能電腦、三臺大型顯示器、操縱桿、方向舵,還有令人彷彿身臨其境的音響。投資額高達一萬美元。由於擔心被周圍人說三道四,安迪並不打算讓同事知道自己的這項愛好。一有空閒,安迪就會坐進自制的駕駛艙中,操作虛擬現實中的飛機,在地球上自由飛翔。

不到一年時間,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雙翼機到最新型的大型噴氣客機,他都能操作自如。其中他最中意的是最新銳的f16噴氣戰鬥機,他曾駕駛這種飛機擊落過無數俄製戰鬥機。在市場上,模擬飛行軟體的技術日新月異,坐在多塊顯示器拼接成的大螢幕前,就會產生自己正在征服天空的幻覺。

把幾乎所有遊戲軟體都玩膩之後,他收到了購入油門杆的網站發來的一封郵件。

線上遊戲的革命!超真實飛行模擬遊戲!

安迪產生了興趣,當即點選進入了這家遊戲網站。他最關心的是操作什麼樣的飛機,結果網站上竟然沒有透露操作飛機的型別。不過,操作手冊上寫著「主力武器的使用方法」,看來應該是戰鬥機的一種。似乎是空中打擊地面恐怖分子的模擬遊戲。這個遊戲的特色,是飛行開始的時間異常嚴格。據說迄今已有八千多玩家嘗試挑戰,但沒有一個人完美地完成任務。

只有自己能完成任務。安迪忽然鬥志高昂,獲得登入密碼之後,便開始等待明天戰鬥時刻的到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一點,安迪坐進自己房間的操作席。登入遊戲網站後,三塊螢幕上呈現出一條向前方延伸的跑道。這是從駕駛艙看到的景象,但卻令安迪無比失望。這哪裡是什麼超真實遊戲嘛。黑白影像根本談不上精細,甚至讓人懷疑,遊戲開發者是不是偷工減料。而且,指定的時間到來後,畫面竟然自己動了——飛機自動起飛了。

自己是不是上了劣質網站的當啊?安迪本打算退出了事,但最後決定看看再說。拋開畫質不說,起飛時浮游的感覺確實真實。突然,三面螢幕中,左右兩面都切換成了別的畫面。左邊的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指令:升至10,000英尺時切換到手動操作。右邊的螢幕上則是飛機底部的攝像機拍下的地面影像。從模糊的黑白畫面判斷,這架飛機被設定為正飛行在沙漠或熱帶大草原上空。

左邊的螢幕上又出現了新指令:

切換為手動操作後,緊急下降,高度保持在500英尺以下。

安迪漸漸對這個線上遊戲產生了期待。說不定這真是個超真實模擬飛行遊戲。

不斷上升的飛機抵達了10,000英尺的高度。安迪遵照昨晚讀過的操作手冊,將飛機切換到手動操作模式。他一面留意著螢幕上的高度計,一面根據指示緊急下降。他將視覺情報和操縱桿傳來的觸感相結合,在腦中形成了假想的感覺。這是一架螺旋槳飛機。但機體非常輕,對地速度緩慢,時速只有90節,相當於每小時165公里。

太棒了!安迪激動不已。自己正在操作之前從未在遊戲中出現過的飛機。這無疑是一架武裝無人偵察機,正在超低空飛行避開雷達網。螢幕上飛機正面和地上的景象,正是安裝在無人機上的紅外線攝像機捕捉到的。

安迪玩上癮了,一面抗拒著對墜機的恐懼,一面駕駛飛機貼著沙漠地表飛行。大概一小時後,他收到了緊急升高到7000英尺的指令。安迪拉起操縱桿,抬升機頭。轉為水平飛行後,機體不時搖擺,安迪調節著油門,努力掌握無人機的特點。兩小時後,他彷彿同整架飛機合二為一。他有自信駕馭自如。

螢幕上又出現了新指令:緊急下降到2000英尺。他前推操縱桿,飛機朝身下連綿的群山俯衝。越過群山後,景色便截然不同。他看到了一座相對現代的城市。大片低矮建築包圍著中心的高層建築,安迪說不準這裡是什麼地方。也許是中東,也許是非洲。

飛機進入市區上空,右邊的螢幕上出現了車隊。十六輛車排成直線,行駛在看似高速公路的道路上。

這時,左邊的螢幕上浮現出一條簡短的命令:

攻擊第六輛高階轎車。

飛行三個多小時後,攻擊目標終於出現了。安迪在操縱飛機追蹤車隊的同時,也在進行攻擊操作。如果這是真的「捕食者」無人機,發射導彈的就不是飛行員,而是操作員。但在遊戲裡,這隻能靠一個人辦。

安迪的左手鬆開油門杆,用鍵盤調出準星,右邊的螢幕上浮現出一個白色十字線,安迪將其鎖定在從前往後數的第六輛車上。綿延的車隊立刻加速,但十字線精準地緊跟著目標。安迪在目標周圍畫出一個四邊形的框,框住轎車的黑色車體,準備好發射雷射制導導彈。

安迪右手食指按在了操縱桿的發射按鈕上。手指只消動幾毫米,「地獄火」反坦克導彈就會將目標炸成齏粉。

任務即將完成。能完美地執行這項任務的果然只有我啊,安迪不由得洋洋得意,緊跟著他就扣動了扳機。就在這一瞬,他產生了一個疑問:這裡不會是美國吧?

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演說結束後,張伯倫副總統坐上護衛車隊中的第六輛車,前往天港國際機場。

關於人權問題的演講遠談不上成功,但他訪問此地還有別的目的。張伯倫之前曾擔任過能源企業的董事長。今天,這家企業的總裁從得克薩斯來到這裡,在下榻的酒店密會張伯倫,向他彙報了公司蒸蒸日上的經營業績。

伊拉克戰爭開戰之前,這家公司的股價就開始上漲。萬斯總統宣佈勝利之後,伊拉克的復興業務正式展開,公司因為承包下基礎設施建設,股價持續創歷史新高。而這一次,因為得到政府的鉅額擔保融資,承接下國防部總額高達七十億美元的大型專案,所以公司的利潤預計將比去年增長八成。對張伯倫來說,這是令人興奮的訊息。這家能源企業的政治獻金一定會大幅增加。

不過,身處軍工集團中樞位置後,張伯倫才對這裡的最高邏輯之單純深感震驚。這個邏輯就是恐怖。為了借戰爭大發橫財,政策制定者只需要擴大別國的威脅,然後向國民宣傳即可。只要將判斷的根據作為國家機密掩蓋起來,媒體就會不加區分地大肆傳播威脅論。然後鉅額稅金就會被投入國防預算,而軍需企業經營者的收入也會飆升。國家之間的緊張關係,會因為彼此猜忌而被無限誇大,有時候甚至會爆發戰爭,為一撮人提供取之不竭的金礦。而且,對當政者來說,樹立外敵,還有提升支援率的附加效果。

艾森豪威爾預見到這一事態,於是在總統任期內的最後一場演說中,提醒國民警惕軍工集團的危險性,但他沒有得到回應。只要世界各國還存在貪圖戰爭利潤的企業,戰爭就不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沉思良久的張伯倫猛然抬頭。他發現,十五英寸厚的防彈玻璃外,風景掠過的速度突然加快。裝甲轎車正在加速,但完全隔音的車內卻仍然十分安靜。張伯倫通過麥克風詢問隔著一層玻璃的副駕駛席上的特勤局特工:「為什麼開這麼快?」

揚聲器中傳來回答:「請不要擔心,早點到機場比較好。」

「出什麼事了?」

這時,安放在後排的保密電話響了起來。張伯倫伸手製止同車的警衛,親自拿起了話筒。

「國土安全部通知我們,克里奇空軍基地正在訓練飛行的一架‘捕食者’無人機突然失去了聯絡。」

張伯倫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無人機從基地起飛後不久就失去了控制,開始緊急下降。本以為墜毀了,但沒有搜尋到殘骸。」

擴大搜尋範圍不就行了?張伯倫想著,便問:「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報告給我?」

「首先,這架無人機上裝滿了實彈。其次,剛才雷達探測到有一架小型飛機越過了內華達州邊境進入亞利桑那州。」

「捕食者」無人機起飛的克里奇空軍基地位於拉斯韋加斯近郊,距鳳凰城僅三百英里左右。張伯倫下意識地望著車頂。

「但這條航路上也有不少民間企業的塞斯納小型飛機提出了飛行計劃,雷達探測到的不大可能是‘捕食者’。」

「有沒有同小型飛機的飛行員通訊?」

「嘗試過。但飛行員對管制員的問題沒有反應。」

張伯倫開始感到一絲不安。「捕食者」機體小,作戰高度高,即使從頭頂飛過也沒辦法知道。

「‘捕食者’不會是遭到駭客攻擊了吧?」

張伯倫話音剛落,一枚反坦克導彈就毫無徵兆地刺入車內。眨眼之間,導彈就鑽進了副總統懷裡,他還沒來得及覺察到異變,身體就被炸得四分五裂。黑暗驟然降臨,張伯倫當場殞命。「地獄之火」瞬間蒸發了飛濺出的血液,但緊接著又有一枚導彈襲來。已經同軀幹脫離的張伯倫的頭顱被炸成燒焦的骨片,在空中散開,撞在後面三輛車的防彈玻璃上,墜落在地。

大發戰爭財的當權者用自己的屍體證明了美國製殺人武器有多麼優秀。

魯本斯握住租車的方向盤,飛馳在印第安納州南部的鄉間公路上,全然不顧車速已經超過法定速度。他看到的盡是破破爛爛的電線杆、毫無生機的樹木,以及零星的房屋。擋風玻璃的上半部分都被陰霾的天空所佔據。

獲知張伯倫副總統被炸身亡後,華盛頓特區陷入了狂亂之中。萬斯總統被迫躲進白宮地下的緊急防空壕——總統緊急作戰中心。他的家人則進入特情局的相關設施中避難。與國家安全有關的所有政府機構總動員,全力追查事件真相,但缺乏統一協調。很明顯,所有人都慌了神。在受現政府新保守主義影響的人當中,甚至出現了應當對伊斯蘭激進分子潛伏地區發動核打擊的聲音。

魯本斯起初也猜想這次恐怖襲擊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發起的,但在得知全世界配備的所有武裝無人偵察機都收到了飛行禁止命令之後,他立刻明白是誰殺害了副總統。現在,非洲大陸中央,本應死路一條的奴斯一夥,應該已經逃脫了「捕食者」的監視,越過了伊比納河,擺脫了危機。

魯本斯將車停在路邊,朝內後視鏡看去,等待後面的車通過。看來他沒有被跟蹤。然後他取出地圖,檢視訪問物件的住址。

涅墨西斯計劃開始實施後,兩名美國市民就被置於當局的嚴密監視之下,其中一名是收到過奈傑爾·皮爾斯報告「發現超人類」的郵件的文化人類學者。這個名叫丹尼斯·謝菲爾的老人因為嚴重的肝病正在療養。國家安全域性和中央情報局都報告說,沒有理由懷疑這位年邁的人類學者。

魯本斯想要拜訪的,是另一名監視物件。這一行為多少伴隨著危險,但魯本斯已別無良策。局面持續惡化,多遲疑一秒都不行。加德納博士被解除科技顧問職務之後,能跟魯本斯交流的只有這個人了。

在單車道行駛了一段距離後,到達一片零星分佈著住宅的區域,魯本斯終於找到了落葉林掩映中的一座小房子。魯本斯將車停在路邊,朝兩層高的白色木屋門口走去。他偷偷環顧四周,說不定中情局的監視小組就潛藏在附近。

敲門後,門很快就開了,但裡面的人沒有應答。魯本斯看著眼前矮小的老人,問道:「您是約瑟夫·海斯曼博士嗎?」

「對。」對方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三十年前撰寫《海斯曼報告》的學者從第一線退下已過了許久,如今他已年逾古稀。破舊的粗藍布襯衫外披著一件毛織長袍,白髮短而稀疏,訝異的視線中意外地透露著陰森。他的眼光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知這是他窮盡一生試圖看穿自然真理的結果,還是與世俗戰鬥的痕跡。

「能見到您,是我無上的榮幸。」魯本斯沒做自我介紹,就將帶來的《科學史概說》遞到了海斯曼博士面前,「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喜歡閱讀博士寫的書,所以打聽到您的住址,想請您給我籤一個名。」

魯本斯開啟書,印刷著書名的扉頁上,用膠帶貼著國防部發給魯本斯的身份證。海斯曼仔細看了好一會兒證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耽誤您的工夫,假如方便,是否可以去房中談談?」

「請進。」博士說。

「謝謝。」

進入鋪著木地板的屋內,樓梯右側是飯廳,左側是整潔的客廳。客廳中裝飾有一排相框,裡面裝著包括孫子在內的全家福。考慮到房外沒有車,魯本斯推測海斯曼夫人可能外出購物了。

「找我什麼事?」海斯曼博士邊問邊落座。

魯本斯站在房間中央,檢查了所有的窗戶以及窗後的情況。設定在遠方的雷射竊聽器能通過探測窗戶玻璃的震動,重構室內的聲波。魯本斯必須確保海斯曼博士的安全。

「我叫阿瑟·魯本斯。我目前在五角大樓工作,原來是施耐德研究所的高階分析員。實際上,除了請您簽名外,我還有事想同您談談。」

說著,他就取出夾在書裡的卡片給博士看。卡片上寫著這樣一句話:

聯邦政府正在監視、竊聽你。

我下面提的問題,請你以「不」作答。

等博士看完這句話,魯本斯繼續說:「關於您寫的《海斯曼報告》,能不能問您一些更詳細的問題?」

「不行。」海斯曼拒絕道,「跟華盛頓那幫無聊的傢伙打交道,是我這輩子犯下的最大錯誤。我不想回憶那時的事。」

話中飽含感情,不像是在演戲。魯本斯希望這並不是博士的真實想法。

「您只需回答兩三個問題就可以了。」

「沒什麼好說的。」

「就五分鐘也不行嗎?」

「不行。」

「這樣啊,那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這樣一來,就偽造出博士從未聽說過特批接觸計劃的事實。魯本斯對博士表達出毫無偽飾、發自肺腑的尊敬,繼續說:「我剛才在門廳說的話都是真的。大學時,博士的書令我受益匪淺。請您至少為我籤一個名吧。」

魯本斯將書和第二張卡片遞出去。

為了避免竊聽,是否可以帶我去裡面的房間?廁所也可以。

「好吧。」博士說,「你專程前來,我送你一本別的書吧。到藏書室來吧。」

「謝謝您。」

魯本斯跟在老人身後,穿過廚房,進入後院。那裡有一座擴建的小屋,屋內的牆壁和屋子中央都被書架佔據。從周遭數千冊藏書,便能窺見博士的博學。

海斯曼順手關上門,開啟電燈,說:「窗戶全被書架擋住了。沒有椅子也沒有火爐。這裡可以嗎?」

「可以。」魯本斯答道。在昏暗的燈光下,能與仰慕已久但一直無緣得見的學者面對面,令魯本斯興奮不已,他就像與心儀的搖滾明星見面的少年一樣忐忑不安。「麻煩博士您了,非常抱歉。但這都是為了博士的安全。」

「他們為什麼監視我?」海斯曼不快地說,「法院基於什麼證據允許他們竊聽?」

「他們沒有得到法院的許可。格雷戈裡·萬斯的行事風格就是這樣。」

「這裡是蘇聯還是朝鮮?愚蠢而可憐的總統。」海斯曼唾棄道,「這恰好證明了庫爾特·哥德爾是對的。」

「哥德爾?」聽到這個天才邏輯學家的名字,魯本斯不禁一愣,想起了科學史上的一段趣聞。

通過證明自然數論的不完全性震動了整個數學界的哥德爾,決定離開被納粹佔領的奧地利,逃往美國。要取得美國的公民權,就必須接受法官的面試。哥德爾對任何事都一絲不苟,他學習了美國憲法,卻有了驚人的發現。從邏輯的角度看,美國憲法中隱藏著巨大的矛盾。標榜自由民主主義的憲法,背地裡卻構築了合法誕生獨裁者的系統。但哥德爾偏偏在面試時向法官講解了他的發現。幸好他的擔保人愛因斯坦事前同法官商量好了,哥德爾才得以順利過關,正式取得了美國公民的資格。

這是科學史上一段罕為人知的笑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二十一世紀,它就不再是笑話,因為自認為凌駕於法律之上的獨裁者已經出現。本來,以司法部長為首的法律顧問會討論總統決定的合法性,但這一保險機制已經失效。在萬斯政府中,法律專家的工作是迎合總統,歪曲法律。擔任全軍總司令的總統,可以不受法律約束,這事實上標誌著獨裁政治的確立。

美國已經在與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的戰爭中敗北,魯本斯想。那個最看重自由的國家消失了。可是,為什麼越是想守住自由民主主義體制,當政者就越容易陷入集權主義的泥淖呢?莫非在國家這一構架之下,自由只不過是幻想?

「對了,剛才說到……」

魯本斯試著轉移話題,但海斯曼打斷了他的話:「我之所以被監視,是因為那份報告吧?」

「不錯。」

「第五種情況真的出現了?」

魯本斯驚訝於對方清晰的思維。

「是的。」

「出現在什麼地方?不會是亞馬孫。東南亞還是非洲?」

「您為什麼排除了亞馬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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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時後你會死》《消失的13級臺階》《惡徒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