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本斯離開研究所時,太陽還高懸在空中。他沿著華盛頓特區最愜意的街道——m大街朝家走去。這條街上商店鱗次櫛比,儘管規模小,但出售的商品都質量上乘。在夏日陽光中,街道上充滿了活力。魯本斯眼中所見,是過著市民生活的善良人們。這平和的一幕可以抑制潛藏在心底的野蠻欲求。這才是美國啊,魯本斯想。萬斯政府在侮辱這個美國。
在通往普洛斯貝克特大街的陡梯旁,魯本斯停下腳步,陷入沉思。抹殺進化後的人類,這一決定也有值得肯定之處。黑猩猩是無法利用人類的,同樣,人類也控制不了超人類。如果留下他的性命,極有可能會成為人類社會的威脅。問題是被殃及的其他四十人。如果不考慮如何營救他們,魯本斯自己就會成為大屠殺的罪魁。
辭職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他很快打消了。就算自己辭職,狀況也得不到任何改變。萬斯會找一個順從他的人取而代之,執行大屠殺。如果有人能避免更多的人犧牲,那這個人就只能是自己。
雖然可以直接給奈傑爾·皮爾斯發警告,但唯一的通訊手段只有通過皮爾斯的衛星手機傳送電子郵件。而信一發出去就會被「梯隊」系統截獲,並鎖定傳送者身份。
你要小心啊,阿瑟。
魯本斯感覺到了危險。自己不知不覺就捲入犯罪組織中,受到脅迫,不得不參加暗殺的勾當。其實,白宮酷似黑手黨——總是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提出包括殺人在內的各種解決方案,然後付諸實施。
幾經思量,魯本斯終於決定了自己的路。
返回喬治敦大學附近的出租屋,進入小書房,魯本斯著手擬訂新的計劃。
首先,為了讓計劃執行者進行大屠殺,就要保留「致死性病毒感染爆發」這種說法。這一把人類從滅絕危機中拯救出來的虛假計劃,代號「守護者」。
至於計劃的背景說明,則要同之前的報告截然不同,不僅大量使用專業用語和難懂的概念,而且還不加註釋。並且暗示,這一計劃非常危險,極有可能以失敗告終。
魯本斯的言外之意是,對計劃負責人的要求極高。這一秘密計劃的指揮者,不僅要具備政治軍事素養,還必須擁有以生物學為中心的跨學科知識,而且還可以被政府高層在必要時輕易解聘。滿足這些條件的人,是不可能輕易找到的——除了施耐德研究所的一名年輕分析員。
魯本斯將賭注壓在了這一點上。在伊拉克戰爭之前,智庫就佔據了軍工集團的一席之地,在各個研究所工作的民間人士建立起所謂的「特別計劃室」,主導了伊拉克戰爭。魯本斯極有可能參與機密計劃的實施。
凌晨時分,魯本斯完成了計劃制訂,然後想出兩個代號,補充到空白欄中。暗殺目標,即那個三歲的孩子,代號「奴斯」(nous)。這是希臘語中「超凡的智慧」的意思。耶穌會教士、思想家德日進提出的生物進化第三階段「精神圈」(noosphere)的語源也是這個詞。而抹殺奴斯的計劃以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涅墨西斯」命名。這是「復仇」的擬人化神,導致恐龍滅絕的巨型隕石也是用這個名字命名的。
一個月後,被納入特批接觸計劃的「涅墨西斯計劃」得到了萬斯總統的批准,正式啟動。五角大樓輻射狀走廊中的第三條地下設立了行動指揮部。屋外掛著「特別計劃室第二科」的名牌。進屋之前,除了必須佩戴安保徽章和身份證外,還必須通過各種生物特徵識別系統。魯本斯獲得了通過這些系統的資格,因為白宮已經任命他擔任涅墨西斯計劃的負責人。
一切都如魯本斯所料。四名計劃執行者來自私營軍事公司,在他們殺死俾格米人之前,魯本斯有權更改計劃。魯本斯下定決心,將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即超乎常人的智力,捍衛四十多人的生命。
行動指揮部由十一名成員構成。監督官是國防部負責非洲問題的助理國防部長幫辦,軍事顧問和科技顧問各一名,下面是指揮部部長魯本斯及其直屬的七名部下——一名來自國防情報局,其他六名是中情局總部臨時外派的。這些特工各有絕活,手下也有跟隨人員隨時待命。
科技顧問由梅爾韋恩·加德納博士擔任,這對魯本斯來說非常幸運。博士的研究領域從量子力學延伸到物理化學,後來憑藉分子生物學方面的貢獻榮獲國家科學獎。他不僅學識淵博,而且舉止穩健,在火藥味濃重的行動指揮部中,起到了緩和氣氛的作用。而美國特種作戰司令部派遣的軍事顧問格倫·斯托克斯上校很難相處,不過,其他成員倒喜歡看到兩名顧問之間發生分歧。
魯本斯在計劃開始前,同加德納博士單獨談過一次話,目的是就一些基本的問題徵求博士的意見。
「關於奴斯的處置方案,博士也支援抹殺嗎?」魯本斯劈頭便問。
加德納博士緩緩答道:「這也是逼不得已吧。那個三歲孩子長大後,如果能成功實現常溫核聚變,那全世界的勢力平衡就會被打破。除了能源問題,包括武器開發在內的科學技術、醫療、經濟等方方面面,人類都將受其支配。到時候,世界的財富和權力就會掌握在奴斯手中。」
看來,科技顧問同魯本斯一樣,對剛果雨林中出現的生物學上的威脅作出了正確的評估。威脅就是「力」。令人恐懼的,不是核彈的破壞力,也不是最尖端的科學技術力,而是催生這兩者的智力本身。
「遺憾的是,我們不大度。」博士繼續道,「我們不允許有比自己更聰明的生物出現。不過,我個人倒是想見見奴斯。」
魯本斯也有同感:「奴斯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
「考慮到幼期性熟的可能,奴斯長大後的模樣應該與現代人的孩子一樣。儘管他在嬰兒期時相貌奇特,但慢慢就會跟我們的孩子沒有區別了。」
「原來如此。」
對類人猿祖先來說,現代人就是幼期性熟的類人猿。黑猩猩嬰兒的頭蓋骨和人類成人的頭蓋骨差不多。考慮到俾格米人本就身材矮小,奴斯長大後就應當同現代人的孩童別無二致。
「這次任務最重要的因素,你認為是……」
「現階段來看,應該是奴斯的智力水平吧。」
「沒錯,從截獲的奈傑爾·皮爾斯的電子郵件判斷,奴斯腦容量的增加,還僅限於大腦新皮層。」
「大腦發育的強度現在還是個謎。」加德納嘆息道,「奴斯前額葉好像特別發達。」
「是的。」
「人類的精神活動主要集中在額葉,最好不要低估他的能力。」
「那就作最大限度的估量吧。」
「這才安全。」
最後大家一致認為,奴斯與現代人之間的智力差,和現代人與黑猩猩的智力差相當。奴斯現在三歲,智力水平已與現代人的普通成年人相當。
「勢均力敵啊。」加德納就像是找到了對弈敵手一樣,不禁笑了起來。
計劃開始實施後,魯本斯立即著手資訊管制。首先,他通過資訊安全監督辦公室,將在國立檔案館中沉睡的《海斯曼報告》指定為機密檔案,同時撤銷網際網路上所有提及《海斯曼報告》的網站。通過國家安全域性,令所有搜尋引擎都搜尋不出相關結果。
涅墨西斯計劃起初進行順利,但隨著準備的深入,不安的氣氛還是瀰漫開來。最困難的部分,是確定潛入剛果雨林的任務執行者名單。
特別計劃室的最高長官、助理國防部長幫辦哈里·埃爾德里奇將白宮的想法告知魯本斯:「將沃倫·蓋瑞特加入執行者名單。他是中情局的準軍事人員,負責監視任務執行。」
魯本斯驚訝地問:「讓中情局特工加入守護者計劃?」
「是的。」
「這樣做行嗎?」
埃爾德里奇皺眉答道:「這是上面的意思。」
根據「知悉權」原則,魯本斯沒被告知理由,但萬斯政府明顯想讓沃倫·蓋瑞特這個人消失。
至於剩下的三人,埃爾德里奇通過私營軍事公司找到了合適人選。但這些在伊拉克活動的人陸續遭敵人攻擊陣亡了。埃爾德里奇只好重覓人選,最後選定了陸軍特種部隊和空軍傘降救援隊出身的傭兵各一名,以及法國外籍兵團的日本人一名。各個成員的技能都沒問題,但魯本斯對喬納森·耶格這個「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前隊員的資質提出了質疑。背景調查中寫道,他的獨生子患有絕症,命不久矣。在遭遇如此不幸時,患者家屬都會產生強烈的自我破壞衝動。在執行殘酷任務的過程中,耶格有可能自暴自棄。
後來,耶格孩子的問題以完全預想不到的方式表面化了。首先出現的,是國家安全域性的報告。他們發現,有人用日本國內的電腦對「heismanreport」這個詞進行了搜尋。見到國家安全域性確定的搜尋者姓名,魯本斯大吃一驚。
古賀誠治。
這不是對姆布提人的病毒感染進行流行病學調查的學者嗎?他為什麼會對《海斯曼報告》感興趣?這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涅墨西斯計劃正是基於《海斯曼報告》中的警告才制定出來的,決定抹殺古賀博士的調查物件——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
最糟的情況是,機密已經洩露。魯本斯立即著手調查,卻發現了出人意料的事實:古賀博士1996年到扎伊爾作調查的時候,奈傑爾·皮爾斯正待在姆布提人的營地中。兩人很可能見過面。可是,剛果內戰爆發後,兩人各自回國,並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後來還有交流。
古賀誠治成了中情局和國家安全域性的監視物件。它們首先竊取了古賀博士的所有通訊資訊,結果不僅沒有掌握能解答疑問的證據,反而拿到了令魯本斯愈發困惑的報告:剛果東部和日本之間,存在著密碼化的電子郵件往來。
「發信人和收信人都不清楚,密碼也不可破解。」
聽到這番話,魯本斯質問國家安全域性的聯絡員:「既然已截獲郵件,怎麼會不知道發信人和收信人?」
「雙方通過獨立的通訊協議進行通訊。也就是說,他們搭建了秘密通訊網。」
「可是,通訊需要ip地址吧?只要問問日本的網路供應商應該就能查出來。」
「我們已經查過,同網路供應商簽約的人失蹤了。」
「怎麼回事?」
聯絡員轉述了日本方面負責反恐的機構——警視廳公安部外事三科的報告:「簽約者債務纏身,已經失蹤十年以上。當地警察懷疑,有人通過非法渠道購買了戶籍,冒充失蹤者,取得了ip地址。購買戶籍是欺詐等犯罪中經常使用的手段。」
合同中登記的住址是東京北部平民區廉價公寓中的一個房間,警察在那裡沒有發現有人生活的跡象。無論是房屋租賃合同還是網路使用合同,用的都是失蹤者的名字,根本無從查起。
「剛果這邊查過沒有?衛星通訊服務使用合同是誰籤的?」
「還是同一個日本人。」
魯本斯暗忖,莫非這密碼通訊是古賀誠治和奈傑爾·皮爾斯所用?如果是這樣,他們有何目的?
「難道國家安全域性都無法破解密碼的內容?」
「是的。他們使用的密碼技術既不是rsa也不是aes,很有可能是一次性密碼。」
魯本斯馬上就明白了。對稱加密演算法的一次性密碼,已經被數學證明是不可破解的。這種加密方式之所以沒有普及,是因為發信人和收信人必須在事前共有龐大的隨機數,而這在現實中很難實現。現在使用一次性密碼加密的通訊,僅侷限於美俄總統之間的直接通話熱線。而剛果和日本進行通訊的電腦裡,一定有類似的密碼系統。加密解密時使用的隨機數,都提前儲存在硬碟裡。如果要破解密碼,就必須搞到這組隨機數。
「無法入侵用密碼通訊的電腦嗎?」
「嘗試過,但失敗了。」
竟然有連國家安全域性都無法入侵的電腦,魯本斯不禁咋舌。
「能否在守護者計劃中增加一項任務?」聯絡員說,「沒收皮爾斯的電腦。只要將電腦中的隨機數找出來,我們就能破解他們交流的資訊。」
「好。」魯本斯同意修正計劃。反正守護者計劃註定要中止。
力圖整體把控計劃的魯本斯不得不承認,密碼通訊的存在令人不安。他開始懷疑,這背後有奴斯智力的支援。目前還只是猜測。敵人的手法異常高超,但只要識破了敵人的伎倆,就可以制訂應對方案。
「繼續剛才的話題。」聯絡員說,「是不是可以通過聯邦調查局請日本警察配合行動,勒令網路供應商停止服務?」
魯本斯接受了提議。只有消除不確定因素,計劃本身才可控。
「就這麼辦。」
幾天後,魯本斯接到新的報告。鎖定行蹤不明者的ip地址之後不久,日本和剛果之間的密碼通訊馬上就又恢復了。據說是用另一個假名開設的ip地址。魯本斯覺得非常丟臉。可疑通訊不僅沒被切斷,對方還覺察到了魯本斯他們的存在。
「要再請日本方面配合嗎?」
「不用了。對方多半會故技重演。繼續監聽通訊,努力解讀。」
「好。」
剛果和日本之間到底在幹什麼?為了整體掌握局勢,除了展開訊號分析外,魯本斯還調動人員展開走訪摸排。他向以美國駐日本大使館為據點的中情局東京分局下達指令,招募當地工作人員,徹底調查古賀誠治這位學者。中情局列出了與博士有關係的人員名單,國家安全域性對這些人進行竊聽,選出有出軌行為的人,然後利用出軌證據和現金報酬威逼利誘,使其提供協助。代號以工作人員的職業命名,定為「科學家」。
然而,正當「科學家」開始秘密調查時,古賀博士卻因為胸部大動脈瘤破裂而死。毋庸置疑,這是病死。接下來只有沒收他留下的電腦。這臺機器裡,應該儲存著破解密碼通訊所需的隨機數。
這時,「梯隊」竊聽網又截獲了新的獵物,搜尋「heismanreport」的人再次現身。這個人就是古賀誠治的兒子,一個名叫古賀研人的年輕人。這個研究生又開始了古怪的行動——在網上搜尋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這種絕症。而喬納森·耶格的兒子所患的就是這種遺傳疾病。
魯本斯本以為誠治死後,剛果與日本之間的聯絡將就此中斷,但誠治似乎將聯絡方法告訴了兒子。國家安全域性成功截獲的機密級別為「a」的情報是這樣寫的:
開啟被冰棒弄髒的書。
古賀誠治死後,通過自動發信程式給兒子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裡面有這句話。古賀博士多半已經發現日本警察查封了一臺伺服器,預想到自己可能被拘捕吧。要破解這段簡短指示,必然需要父子之間才掌握的某種資訊。古賀博士預見到電子竊聽的危險,於是採用了這一簡單卻有效的反情報對策。
可令魯本斯費解的是古賀研人的行動。研人完全不考慮自己可能處在國家安全域性的監視之下,毫無防備地接入網際網路。後來,「科學家」與其接觸後報告說,這小子好像對父親生前的行動一無所知。
魯本斯輕信了這份報告,結果第二次出醜。日本的工作目標只剩下博士的電腦,於是他派出當地警察去沒收電腦。但有人提前給研人的手機上發了警告。出人意料的是,這段電腦合成的聲音竟然是從紐約的公用電話發出的。美國大陸竟然也有人在幫他。收到訊息的古賀研人擺脫警察逃走了。
到此為止,魯本斯確信涅墨西斯計劃所涉及的機密情報已經洩露。一個來歷不明的集團將剛果、美國和日本三國聯絡起來,並且掌握了魯本斯他們的行動。但魯本斯百思不得其解,這個集團的目的是什麼?就算奈傑爾·皮爾斯想救奴斯的命,他也沒有任何可以防備四名傭兵攻擊的手段。俾格米人只有原始的狩獵工具,根本無法對抗原特種部隊隊員的火力。即便想逃出營地,還有蹂躪伊圖裡一帶的眾多武裝勢力等著。無論如何他們也不可能活著逃出去。
與此同時,非洲大陸上的守護者計劃正在穩步推行。四名任務執行者結束了訓練,潛入剛果東部紛爭地帶,接近康噶遊群的營地。
魯本斯判斷,儘管出現了機密洩露的問題,但計劃本身還在掌控之中。暗殺奴斯的任務應該能成功進行。他要做的只是掌握好時間節點,變更部分計劃,將其他人從抹殺名單中剔除。
現在——
美國東部時間夜晚九點,非洲中部時間凌晨三點。
守護者計劃進入最後階段。
魯本斯與留在特別計劃室內的六名部下一道凝望著牆上的螢幕。螢幕上播放著軍事偵察衛星從剛果上空飛過時拍攝的影像。正上方超級望遠鏡的鏡頭中,康噶遊群的營地喪失了立體感,就像一幅黑白平面圖。紅外線攝影裝置根據偵測到的物體溫差,將其用從白到黑的漸變影像表現出來。
「u」字形排列的是一列帳篷。覆蓋在帳篷上的樹葉很薄,可以透視到內部。正在睡覺的人們的白色輪廓從黑色背景中浮現出來。
這段作為最高機密的現場直播讓人覺得有點滑稽,因為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也出現在同一畫面之內。營地南北各有兩個體溫九十八華氏度的人影,他們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監視著姆布提人的動靜。在魯本斯看來,他們就像是一群熱衷躲迷藏的孩子。
利用行動開始前短暫的平靜,魯本斯開始思考機密洩露一事。
警告電話是從紐約打給古賀研人的,可見己方陣營中出了奸細。包括這個神秘人物在內的敵人是如何知道特批接觸計劃的?魯本斯梳理了總統以下的指揮系統,但只要美國機密通訊網未被攻破,就不可能有人獲悉涅墨西斯計劃的概要。
想到這裡,魯本斯突然意識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脅。
奴斯會不會已經破解了現代密碼?
之前同加德納博士交流時,推測這個三歲孩子的智力相當於現代人的成人水平,但根據被截獲的皮爾斯的電子郵件看,他在素因數分解方面已擁有人類難以企及的能力。如果發揮這種才能,不僅rsa密碼,使用單向函式的其他密碼也可以破解。與奴斯一同行動的奈傑爾·皮爾斯將筆記型電腦帶入雨林中,從非洲大陸中央也可以連入賽博空間。
三排工作桌中最前排上的外線保密電話響了,是南非的澤塔安保公司的定時聯絡電話。接電話的國防情報局特工艾弗裡轉頭對最後排的魯本斯說:「還沒有收到他們發動強攻的訊號。」
喬納森·耶格等四人大概是打算今晚偵察攻擊目標吧。攻擊行動則留待明天進行。
魯本斯判斷這是絕佳的機會,於是將準備在自己電腦中的檔案列印出來。那是古賀誠治撰寫的學術論文,可以證明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沒有感染任何病毒。魯本斯偷偷更改了調查日期。他拿著檔案,朝埃爾德里奇監督官的座位走去。
「還有變更計劃的餘地。」他報告道,正準備回去的埃爾德里奇停了下來。
「根據奴斯出生後的流行病調查,姆布提人沒有感染病毒。」
埃爾德里奇翻看著論文,皺起了眉。處在助理國防部長幫辦高位的埃爾德里奇無法理解以蛋白質印跡技術為基礎的檢測報告。
「什麼意思?」高階官僚問,「簡單點說。」
對方的反應不出意料,魯本斯稍感安心,看來偽造論文不會被追查了。「基因變異不是集團性的,而是個體上發生的。這樣就不需要消除康噶遊群的其他成員和奈傑爾·皮爾斯,以及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
「就是說,只需要處理奴斯和他的父親?」
「不錯。」
埃爾德里奇皺眉深思。這是一張精於算計的政治家的臉。他將手放在魯本斯肩上,將他帶到行動指揮部的一角。「能避免不必要的殺戮,我很開心。但只能赦免康噶遊群的其他三十八名成員。為了保守機密,不能留下皮爾斯,還有四名計劃執行者。」
「執行者都有接觸機密的資格啊。」
埃爾德里奇固執地說:「這個決定無法更改。包括奴斯和他父親以及奈傑爾·皮爾斯在內的七個人,按照當初的計劃處置。」
魯本斯無法理解。為什麼高層如此固執地要殺死計劃執行者?但他已隱隱覺察到這可能與沃倫·蓋瑞特有關。最終他還是得殺掉七個人,但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是應該譴責自己參加了暗殺計劃,還是應該為自己救下了三十八條人命而鬆一口氣?不管怎樣,正因為埃爾德里奇和自己不用親手殺死計劃執行者,才能作此決斷吧。
為緩解緊張氣氛,埃爾德里奇露出微笑道:「告訴行動現場,沒有必要將俾格米人都殺死。」
得到監督官正式許可後,魯本斯穿過桌子間的間隙,去向艾弗裡傳達指示。
「阿瑟!」
聽到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魯本斯轉過頭去。一名部下正指著螢幕。魯本斯將視線重新投向衛星畫面,發現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開始行動了。但他們不是離開現場,而是佝僂著身子,慢慢地接近營地。
一開始魯本斯以為這是偵察行動的一環,但他搞不懂為什麼四個人要一起出動。就算要發動突襲,隊形也不對啊。觀察了一陣之後,他發現他們正從兩個方向接近那排小屋最靠邊的一個。魯本斯立即覺察出異常。
「再跟澤塔安保公司聯絡,確認有沒有收到進攻訊號。無論回答如何,都下令‘g2’中止行動。」魯本斯連忙發出指示。他好不容易才變更了計劃,傭兵又要搞什麼名堂?
「明白。」說著,艾弗裡就拿起了電話。
人造衛星拍攝的偵察影像將另一個大陸的實況傳回指揮部。應該是耶格的人影放下了突擊步槍,取出手槍。其他三人見狀,在小屋前面形成防禦圈。因為這間小屋的屋頂覆蓋的樹葉很厚,紅外線攝像裝置無法透視小屋內部。
艾弗裡將話筒從耳朵上拿開,高聲道:「與‘g2’失去聯絡。」
「什麼?」
就在魯本斯反問的同時,耶格利索地展開了行動,從小屋側面繞到正面,雙手持槍從入口面朝內部。
魯本斯默默注視著衛星影像。假如攻擊開始,就沒辦法停止了。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將被全部屠殺。
然而,畫面中的人全都靜止不動了,就像有誰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不一會兒,魯本斯猜出發生了什麼事。
喬納森·耶格遇到了之前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智慧生命。
他看到了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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