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類滅絕 高野和明 第2頁,共2頁

「不好意思,我叫古賀,請問菅井先生在不在?」

「請稍等。」

在父親的葬禮上,他對菅井態度簡慢,想必菅井也對研人沒有什麼好感吧。但情報只能從菅井那裡獲取。

「喂?請問是哪位?」菅井接起了電話。

「我是古賀。前不久承蒙您來參加先父的葬禮,非常感謝。」

「啊,是研人啊。」菅井語帶親切地說。

研人鬆了口氣,繼續說:「我有件事想要請教您。葬禮上,您曾向我提到過《海斯曼報告》,那是怎麼一回事?」

「啊,那件事。《海斯曼報告》……對。」菅井沉默片刻道,「今晚有空嗎?」

「今晚?我要在實驗室裡待到十二點。」

「能不能中途溜出來?如果八點在錦糸町的車站會合,我還能請你吃飯呢。」

「好。」雖然覺得這樣有點麻煩,但能感覺到菅井父母般的關懷。研人算了算實驗能推遲多久,然後說:「九點的話,我或許可以想辦法出來。」

「好,那九點車站南口見。你一定要空著肚子來哦。」

錦糸町是位於東京都與千葉縣交界處的一個商業區。不過,這裡與新宿和澀谷的商業區不同,它離住宅區很近,兼具鬧市和商業街的功能,既有鱗次櫛比的老酒館,也有販賣生活品的超市、包含影城的現代購物廣場,此外還建有可以演奏一流交響樂的音樂廳。總之,文化、民俗方面的店鋪設施,在這裡幾乎都找得到。

研人頂著凜冽的寒風,在jr線的車站前等待菅井。一想到那個報紙記者的臉,關於父親的記憶就一起湧入腦海,思緒的大半都是父親抱怨連連的身影。

在厚木的家中同父親晚酌時,父親對自己說了很多話。他告訴研人,理科生的平均薪資比文科生少五千萬日元。按工作總時間四十年計算,理科生每年要少賺一百萬日元以上。

「報酬少得可憐,還談什麼科學立國?王八蛋。」醉醺醺的父親痛罵政治家道,「那些文科渾蛋,就靠竊取我們的業績過活。電話、電視、汽車、電腦,全都是科學家發明的。只會耍小聰明的文科渾蛋對文明的發展有什麼貢獻?」

當時研人只有十幾歲,對父親的抱怨相當厭煩。不過,後來遇到的一件事,讓他認識到父親的怨言是有道理的,那就是關於藍色發光二極體開發的判決。

藍色發光二極體曾被認為無法開發,卻有技術人員完成了這一創舉,接著就爆發了技術人員和其所屬公司之間曠日持久的法律紛爭。公司認為該發明可以帶來一千二百億日元的收益,然而法院判給技術人員的補償只有區區六億日元。儘管一審時判了兩百億,但二審推翻了一審的判決。這隻能理解為,司法機構不再獨立行使職權,而是看企業家臉色行事。

科技界對此判決失望透頂。這些偉大的發明家催生了全世界數萬億市場,報酬卻僅相當於全美職業棒球聯盟球員的年薪。許多科學家推測,此判決之後,日本的國際競爭力將大幅衰退。在科技實力直接決定國力的時代,科學技術人員遭如此冷遇,國家談何發展?用不了多久,日本就會被中國、韓國和印度趕超。

「人類文明要是毀滅就好了。」研人的父親冷笑說,「能夠復興科學文明的只有理科。文科那幫傢伙永遠只會誇誇其談。」

研人長大成人後,漸漸理解了父親話中的道理。念本科的四年中,研人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才能抽出時間參加英語社團。與此相反,文科生連課都不去上,整日吃喝玩樂,至少研人是這麼覺得的。但這幫傢伙畢業後,竟能掙到五千萬日元年薪,這樣的反差令研人難以接受。這個社會似乎黑白顛倒了,流汗勞作的人,反而沒有吃喝玩樂的人掙得多。不過,這個想法又令研人很不舒服——他發現自己繼承了父親的乖僻性格,就像與生俱來的基因一樣,他想擺脫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錦糸町的車站前,研人將凍僵的雙手插入羽絨服口袋,忽然想起了父親生前的一個謎。

「既然你這麼討厭自己的工作,辭職不幹不就得了?」研人曾對酒後絮叨不已的父親說。

父親聞言答道:「但我不能停止研究啊。」

「為什麼?」

「從事研究工作後,你就會明白。」父親說,臉上露出了少見的幸福微笑。

那微笑是怎麼回事?它反映出父親怎樣的內心呢?儘管研人自己也開始了研究工作,但還是沒找到答案。多年的研究生活只讓他明白一件事:理科生生存不易。

人流湧出車站閘機口。研人將方才的種種思慮拋諸腦後,在車站大廳上下車的乘客中搜尋那張熟悉的面龐。不久,一個人朝他走來,向他舉起手。

研人穿過人群,朝菅井走去。

「讓您專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正值壯年的報紙記者沒打領帶,毛衣外套著夾克和大衣。他從眼鏡背後看著研人,笑道:「你一個人住,很少好好吃一頓吧!肉、魚、中國菜、東南亞菜,你喜歡哪一種?」

研人在吃方面從不講究,他選擇了最簡單的食物:「吃肉吧。」

「好。」菅井望著站前環形交叉路周圍的建築群,「那就吃烤羊肉吧。」說著,他邁出了步子。

研人被領到一家小酒館風格的餐館。館子裡有隔間,每個隔間僅容數人圍桌而坐。兩人相對而坐,點了烤羊肉自助餐。

他們喝著大杯啤酒,吃著羊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研人的父親誠治,最後菅井主動觸及了正題。

「上次你提到了《海斯曼報告》……」

「是的。」研人探出身,「我看到父親的實驗筆記裡用英文寫著《海斯曼報告》,想弄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實驗筆記?裡面只寫了這個?」

「還有‘第五節’,《海斯曼報告》第五節。」

「嗯。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那個報告有五節。」菅井翻眼思考著,「我之前說過,這是美國智庫提交的報告吧?」

「說過。我覺得可能同父親的專業病毒學有關。」

「也涉及病毒學方面吧。」菅井的視線落回到研人身上,「簡單地說,《海斯曼報告》是關於人類滅絕可能性的研究。」

研人不禁瞪大眼睛看著報紙記者:「人類……滅絕?」

「不錯。研人你這代人或許沒有切身體會。這份報告是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當時美國和蘇聯對立,雙方擁有大量核武器,戰爭一觸即發。全世界都擔心核戰爭一旦爆發,人類就會滅絕。」

「大家真的這麼擔心?」

「嗯,那是冷戰時代。古巴導彈危機將世界推到了核戰爭爆發的邊緣。」

研人驚駭不已,這聽上去就像科幻小說。

「開發核武器的物理學家預測到全面核戰爆發的危險,設定了‘末日時鐘’,也就是人類滅絕的倒計時。氫彈試驗成功時,時鐘的分針被撥近到午夜零點,也就是人類滅絕時刻的兩分鐘之前。不過幸運的是,後來蘇聯解體了,分針也被撥離了。」

服務員來收空盤子,菅井又點了杯啤酒,繼續道:「在這樣的形勢下,美國白宮開始對人類滅絕的問題進行研究,以期找出原因並採取相應的對策加以預防。智庫中的學者約瑟夫·海斯曼羅列了將來可能導致人類滅絕的原因,總結在報告中。這就是《海斯曼報告》。」

「為什麼父親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剛才經你一提,我也想起來了,那份報告也許跟你父親的專業有關。報告裡是不是有病毒感染之類的內容?」

「您是說,致死性病毒導致的人類滅絕?」

「對。」

莫非父親是要應對人類滅絕的危機?就憑父親那樣籍籍無名、連研究經費都捉襟見肘的大學教授嗎?想到父親那瘦削、憔悴的模樣,研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父親與人類救世主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見菅井驚訝地看著自己,研人斂住笑容。

「您知道《海斯曼報告》的詳細內容嗎?」

「接受你父親的委託後,我反覆查閱了新聞剪貼簿,但一無所獲。不過報告發布的時候,雜誌刊登了特別報道。」

話雖如此,但那是大約三十年前的雜誌,很難找。

「不過,」菅井繼續說,「我在報社工作,有辦法搞到手。你父親說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詳情,我就找到了華盛頓分社的年輕同事,請他上美國國立檔案館查閱報告原文。」

「我也能看看嗎?」

「嗯,應該很快就會有迴音了。我拿到報告後就通知你。」

「拜託您了。」

享用完烤羊肉大餐,在錦糸町同菅井道別後,研人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兩人專心於談話,沒怎麼喝酒,研人現在依然清醒。他開啟房間的燈,開啟空調,坐到床邊的小桌前,從背包裡取出父親留下的兩臺筆記型電腦。

按下黑色a5大小筆記本的開關,仍舊沒有啟動的跡象。只好強制關機,轉而擺弄更大的筆記本。

這檯筆記本順利啟動。「gift」軟體介面佔滿螢幕,細胞膜中的孤兒受體3d畫面也一如先前。

研人費力地操作著不熟悉的軟體和作業系統,將輸入「gift」的「變種gpr769」的鹼基序列複製到u盤上,然後把自己平常使用的電腦連上網路。

他開啟鹼基序列搜尋網站。只要輸入特定的鹼基序列,就能找到擁有類似序列的基因。

將「變種gpr769」的鹼基序列貼上到搜尋窗,設定搜尋的物件為「人類」,研人進行了blast搜尋。儘管這並非研人的專業,但他在本科時代學過,做這種搜尋還難不倒他。倘若問題受體是與病毒感染有關的蛋白質,那父親的研究牽涉到《海斯曼報告》就不奇怪了。

搜尋結果出來了,研人緊盯著螢幕。同「變種gpr769」相似性最高的,當然是「gpr769」。九百多個鹼基中,只有一個不一樣。這就導致構成受體的氨基酸中,有一個被替換為別的東西。

研人順著網頁連結,查詢「gpr769」的資訊。儘管包含醫學術語的英文讀起來頭痛,但他多少還是領會到了要點。

型別:孤兒受體

功能:未知

配體:未知

發現於肺泡上皮細胞中。

117leu被ser置換,就會誘發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

這一病名非常陌生,研人繼續搜尋了這種病症的情況。

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

原因:常染色體隱性遺傳導致的單一基因疾病。病因基因型別已確定,孤兒受體gpr769的亮氨酸被絲氨酸置換,就會誘發病症。

症狀:肺泡上皮細胞硬化,呼吸衰竭。肺性心臟、肝臟肥大,伴隨肺泡出血等。有後遺症。

易發病年齡為三歲。患兒多在六歲前死亡。

治療:只有治標療法。如注射類固醇,全身麻醉後進行肺清洗等。

流行病學:發病率無地域差異。十萬人中約有一點五人患病。

這並不是研人期待看到的資訊。這種病與病毒感染無關,跟父母的遺傳基因突變有關。

本以為能有重大突破,結果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自己的判斷完全錯了,這在實驗中屢見不鮮。每當這時,指導教授園田就會重複同一句話:拋開先入為主的觀念,仔細思考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這句話是希望他們思索為何會出現超出預想的現象。研人離開桌邊,開始沉思父親究竟要幹什麼。父親的目的顯而易見。

你要做的是設計併合成孤兒受體的激動劑。

研人意識到一個重大問題:自己一直忽略了父親的研究中最重要的部分。由於牽涉到專業之外的知識,研人斟酌再三,以確保自己的結論無誤。

雖然不明白「gpr769」擔負何種功能,但它無疑是肺泡上皮細胞細胞膜中的「受體」。倘若其功能不全,則會致人死亡,從這點看,它定然發揮著正常呼吸所不可欠缺的某種作用。而這種「受體」若要發揮機能,就必須有相對應的「配體」。

人體在分泌出「配體」後,會藉助血液運往「受體」所在的位置。一旦「配體」與裸露於細胞膜外表面的「受體」相互「識別」並進入「受體」的凹槽中,兩者就會因分子間的物理及化學反應而相互結合。「受體」上的凹槽會內向收縮,帶動整個「受體」開始收縮。因為受體貫穿了細胞膜,所以這一變化也影響到細胞內側。「受體」末端部分的移動,會對細胞中其他蛋白質產生作用,而這些蛋白質又會啟用和啟動其他一系列物理化學變化,化學訊號就這樣在細胞內傳遞,最終傳到細胞核中,使某特定的基因發揮效應。換言之,受體和配體的結合,就像啟動細胞運作的開關。

就「變種gpr769」而論,凹陷部分發生變異,無法與配體結合,這個開關就打不開,肺就不能正常工作,於是發病。要讓細胞恢復正常功能,就只能生產藥物,也就是人工製造出一種替代原來配體的物質,只與「變種gpr769」結合,發揮開關的作用。這就是研人父親想製造的激動劑。

啟用「變種gpr769」的激動劑。

研人呆立在桌前,大張著嘴,繼續思考。

毫無疑問,這種激動劑就是治療奪取孩子性命的絕症——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

研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資訊,在心裡計算。他很快算出了答案。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患者,在這個地球上有大約十萬人。也就是說,如果成功開發出這種激動劑,就能拯救全世界十萬名兒童。

「十萬人?」研人不禁大叫起來,掃視了一圈狹小的出租屋。我這個住在錦糸町六疊大小房間中的研究生,能拯救十萬人?

這難道就是父親要做的事?父親不吝私財,就是為了拯救那些患病的孩子?

某一天,將有一個美國人來訪。你要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給這個美國人。

莫非那個美國人有一個患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孩子?他懷著救治愛子的強烈期待來找研人?

可是……研人又轉而苦惱起來。實事求是地說,研製這種藥的難度實在太高了。即便彙集製藥企業的所有力量,也不能保證開發成功。而父親給出的研製方法被土井斥為「幼稚」。縱使合成出了藥物,不進行臨床試驗也無法確保其安全性。

身為病毒學者的父親為什麼要作非專業的研究呢?這種研究的勝算何在?

研人決定再堅持嘗試一段時間,心中卻不由得打鼓:這就像是用蜘蛛絲釣大魚,行得通嗎?

醫學院裡有認識的人嗎?研人這樣想著,開始搜尋本科時代的關係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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