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人在町田站下車,朝銀行走去。他熟悉這裡的街道。因為距老家只有二十分鐘,他念高中時常到這裡買書看電影。這裡處在父親通勤路線的中間位置,所以父親才會選在這裡租房子與情人幽會吧?
那張銀行卡的髮卡行支行就在時裝店旁邊。研人來到自動取款機前,將卡主為「鈴木義信」的銀行卡插入機器,輸入密碼「1206」,查詢餘額,果然有500萬日元。
研人彷彿吃了一記輕拳。這就是父親的隱匿資產,也就是俗語說的「私房錢」吧。研人被這筆鉅款震驚了,僅僅確認餘額就退了卡,沒有取出一分錢。父親搞婚外情的嫌疑越來越大了。
研人回到車站附近,檢視街道示意圖,尋找位於「町田市森川1-8-3」的公寓樓。他發現,那一帶的街對面就是林立的商店和餐館。
穿過辦公樓和住宅樓之間的縫隙,有一條從車道分出去的小路。那座可疑的公寓應該就在路的盡頭。這條私有小路的右側是隔音牆,左側是鋪滿碎石子的停車場圍牆,將盡頭的公寓同外面的繁華喧囂隔開。
研人走到深處,終於看到了他要尋找的目標。他不禁停下腳步,望著前方那座灰泥塗牆的兩層木製建築。
外牆已現裂縫,窗框歪歪扭扭,外側樓梯上佈滿鐵鏽。
這稱得上是昭和年間的遺物了吧,透著陳腐氣息,雜草叢生的荒地像護城河一樣圍在周圍。它孑然獨立在高樓群中,幾乎可以被忽略,看起來好像挺過一波波拆遷大潮的古董。這裡非常隱蔽,但作為與情婦偷歡的愛巢,又太陰森了,好像怨靈鬼屋。實際上,這座建築的周邊幾乎不見人影。
舉步前行需要莫大的勇氣,但研人還是踏上雜草,進入了院內。根據窗戶數判斷,一樓和二樓各有三個房間。父親在字條上寫的房間號是「202」。研人檢視了郵箱,但上面沒有任何住戶的姓名。
研人走到建築的外側樓梯旁,不安地環顧四周,將手伸入最下一級階梯的內側。
指尖感覺到了膠帶,而且不止一處貼有膠帶。他胡亂撕掉膠帶,摸出了三把鑰匙。他感受到父親病態的戒備心理,對父親的印象再度惡化。
接著,他踮著腳登上樓梯。二樓的走廊上一共有三道門。研人來到中央的202室前。門上沒有門牌,只掛著一把閃亮的門鎖,應該是最近剛換上的。研人拿著三把鑰匙試了一番,終於開啟了房門。
玄關僅容一人站立,右側是安有煤氣爐的灶臺,左側有扇板門,那應該是廁所入口。研人脫掉鞋,進入房中。短短的走廊盡頭有一扇拉門。門後會不會是一張鋪著豔麗床單的雙人床?研人想象著種種淫穢的畫面,拉開了門。
房間裡漆黑一片,但出人意料地溫暖,可以聽見空調發出的微弱聲響。研人摸著牆壁,找到電燈開關後開啟。在熒光燈陰冷的燈光下,研人瞪大了眼。他被房間裡的景象驚呆了。
這裡絕不是與情婦偷歡的房間,它只有六疊大小,掛著的遮光窗簾將光線完全阻絕在外。
房間被一張巨大的餐桌佔據,桌上放著各種各樣的實驗器具,從a4大小的筆記型電腦、充當試劑架的書架,到滴管、錐形燒瓶、旋轉式汽化器、紫外線燈,一應俱全。牆邊的冰箱也不是家庭用的,而是實驗室的專業裝置。研人相當熟悉這些實驗器具,非常像有機合成實驗室裡的那一套。
購入這些器材應該耗資不菲。地板上放著睡袋和洗漱用具,很明顯,使用者打算住在這裡進行實驗。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生物窸窸窣窣的聲響。研人本以為這個房間裡除了自己沒有別的活物,驚懼地轉過身。窗戶正對面的牆上有一個之前未發現的壁櫥,上層放著一個透明的塑膠大箱子,配有換氣裝置和自動投食機——這是飼育實驗動物用的箱子。箱中有四十隻小白鼠,每十隻分為一組。這些小白鼠好像在這座破舊樓房的壁櫥裡活到現在。
可憐的是,右半隻箱子裡的二十隻小白鼠,看起來都非常虛弱。出於憐憫,研人想拯救它們,但他工作時不使用實驗動物,所以不知如何處理。他發現水瓶中的水不夠,想接自來水補充,但又擔心是不是應該使用滅菌水。種種超出專業知識的問題令他不知所措。思慮再三,他決定臨走前到附近便利店買瓶礦泉水。
研人再次環顧這間古怪的實驗室。父親到底是出於何種目的才準備了這樣一間房間呢?對了,查查實驗記錄不就行了嗎?回過神來的研人,在桌上找到了一本研究者用的大開本筆記本。
翻開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個信封,信封裡有一張字條,上面是幾行列印的字。
研人:
你終於找到了這封信,真不容易。見到這間古怪的實驗室,你一定相當詫異吧。但我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正題。我在從事一項秘密研究,在我消失期間,希望你能替我繼續。
父親的遺言中,再次出現了未能預計到自己會死的文字。不過,這段文字並沒明確指出「消失」是什麼狀態。
這項研究只能由你獨自進行,不要對任何人說。不過,倘若你察覺自己有危險,可以立即放棄研究。
父親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研人不禁皺眉,繼續瀏覽。
首先,你要用a4大小的白色筆記型電腦,裡面有重要軟體。從家中帶來的a5大小筆記本,絕對不要交給別人,請保管在身邊。
實驗臺前放著無靠背的轉椅,研人坐到椅子上,將父親遺言裡提到的兩臺筆記型電腦放在手邊。機身顏色一黑一白。他首先啟動a4大小的白色筆記本。儘管他知道自家那臺黑色筆記本無法啟動,但還是試著開了機。這臺黑色電腦裡應該藏有父親的私人檔案和電子郵件吧,研人暗忖。他還不知道父親在三鷹車站倒地時,身邊的那個女人是誰,所以現在還不能完全排除父親出軌的可能。
等待兩臺電腦啟動期間,研人繼續閱讀字條。
具體的研究內容:
1.你要做的是設計併合成孤兒受體的激動劑。
2.作為靶標的gpcr的詳細資訊在a4大小的筆記本里。
3.2月28日之前完成。
研人不禁發出一聲呻吟,父親的要求太離譜了。因為涉及專業外的知識,他反覆讀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誤解。
綜合父親的指示,他大致明白了任務。細胞表面上有許多種被稱為「受體」的蛋白質。受體上有凹陷,特定的配體由此嵌入,與受體結合,細胞由此開始生命活動不可或缺的運作。男性荷爾蒙、女性荷爾蒙等配體之所以有健體、美容的功效,就是因為各種荷爾蒙與荷爾蒙受體結合,使細胞活化,引發一系列生化反應。
顧名思義,「孤兒受體」的功能和與其結合的配體,目前皆未知,父親要求他製作的是啟用孤兒受體的物質。
然而,「作為靶標的gpcr」,即g蛋白耦連受體,是繩子一樣細長的蛋白質,包含七個α螺旋組成的跨膜結構域,結合位點位於受體的中心,因為其形態極難確定,製造與其結合的配體難如登天。
要完成這項任務,必須召集製藥公司等大型研究機構中的優秀研究員,耗費至少十年時間和數百億日元。即使如此,也仍然困難重重,前途難測。這樣浩大的工程,交給一個研二的學生,要他用五百萬日元,在一個月之內完成,無異於天方夜譚。
父親憑什麼有這樣的自信?線索只能從父親留下的實驗記錄裡找,但那跟研人的專業領域相差太遠了。
實驗記錄只有短短四頁。開頭的「研究目的」寫著:設計併合成變種gpr769的激動劑。
原來如此,「變種gpr769」就是作為靶標的孤兒受體的名稱。所謂激動劑,是與受體結合、啟用細胞的藥物,換言之,就是人工製造的配體。但研人懂的僅限於此。接下來是「研究順序」:
變種gpr769的立體結構分析
電腦輔助設計及作圖
合成
試管內的結合分析
活體內的活性評價
除了合成,其他四項都需要別的領域的專業知識,研人無法判斷這樣的研究順序是否妥當,但他覺得父親似乎太小瞧製藥這一行當了。調整合成藥物的結構使其達到最優,然後進行人體臨床試驗,這些重要而費時費力的環節都被省掉了。
這時,研人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變種gpr769」是人類細胞的受體,還是其他生物的?既然是「變種」,那負責編碼的基因肯定發生了突變。這種突變對持有這種受體的生物,帶來了怎樣的變化?如果這種受體屬於別的生物,那不進行臨床試驗就說得通了。
父親留給自己的兩臺電腦,似乎也不能立刻派上用場。父親讓他使用的白色筆記型電腦裝的是linux系統,對於有機合成研究者來說並不熟悉,而另一臺小型電腦依舊無法啟動。
要繼承父親的遺志,就必須藉助他人的智慧,但這又會違背「這項研究只能由你獨自進行」的指示。
研人接著閱讀字條上的指示。還剩最後一條。
我想我不久就會回來,但萬一遲遲未歸,請照此行事:
將來某一天會有個美國人來訪。你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給他。你在英語環境中工作,英語對話應該駕輕就熟吧,這點我就不行了。(笑)
這字條本是父親的遺書,但字裡行間卻透露著明朗的氣氛。研人跟著文中的父親一起笑了笑,考慮起「遲遲未歸」這句話。父親何止是長期不能回來,實際上是永遠也回不來了。也就是說,研人必定會遇到那個美國人。但這個美國人是誰?不善英語會話的父親,怎麼會有美國朋友呢?
結果,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來越撲朔迷離。唯一能確定的是,父親希望製造出能同「變種gpr769」結合的物質。對研人而言,只有在確定這項研究有無實現可能之後,才能決定將來何去何從。
研人起身,穿上羽絨服。正要合上實驗記錄時,他發現頁邊空白處寫著一行英文。研究內容都是用圓珠筆認真書寫的,唯獨這行英文使用墨色很淡的鉛筆草草寫就。
heismanreport#5
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海斯曼報告》——
報紙記者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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