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山的山脊由五座鰭峰相連,由乾淨的金色岩石構成。站在那裡,我們看到東面是巨大的馬蹄形冰斗。冰斗周圍環繞著陡峭的山峰,中心是塌陷的冰塔,一堵六百英尺高的高牆將薄荷藍色的碎冰撒在下方的雪原上。刺骨的寒風從冰斗升起,立刻削弱了我的信心。
馬特帶領我們走完最後一段路,這是條由冰冷、堅硬的岩石構成的狹縫,我們以搭橋、側拉的方式登了上去。攀登過程中,冰塔面坍塌了三次,碎裂聲遇冰斗牆反射,迴響陣陣。站在山頂上可以看到很遠處的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這麼望去,它似乎不是冰川,而是一片冰海,淹沒了周圍的山峰。
我們從峰頂原路返回,雙手冰冷。莢狀雲懸停在卡拉雷冰川上方,冷鋒要來了。晚些時候,金色陽光斜穿過雲層,從我們腳下峽灣中的大冰山背後透出,閃耀出蛋白石般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們筋疲力盡地坐在一起,彼此友善可親。這是一個交會時刻。九月初的黃昏,北極圈下,格陵蘭島東部潮汐線冰川旁。季節交會,日夜交會,地帶交會,海陸交會。那隻北極狐又一次來到營地,依舊是一抹藍銀色的陰影。
我們在外面待到很晚。最後一抹日光灑在峽灣的水面上,落在冰山的邊緣,聚集在片麻岩中的石英層接縫處。暮光精心照亮細節,刻畫這裡的景觀,同時也消解了它。物與物之間的關係變得鬆弛,物的形狀發生了變化。夜幕降臨前的最後幾分鐘裡,我體驗到了一種強烈的幻覺,在我疲憊的雙眼中,帳篷周圍每一塊蒼白的巨石,都不是岩石,而是白色的北極熊,蜷伏著等待春天的到來。
夜裡,一次大型冰川崩解將我喚醒。幾分鐘後,海浪洶湧而來,衝擊著岸邊的岩石。
第二天早上,九座跟人差不多大的冰山趁夜漂入我們的海灣,在岸邊擱淺,融化時滴答作響——它們是九座冰鍾。
≒≒
隔日一大早,我們揹著沉重的背包離開,裡面是接下來幾天的裝備。我們打算沿著冰川向內陸前進,深入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建一個前進營地,以此為基地探索更遠處的山峰和山口。
我們還想找一個寬度容人進入的冰臼。
我們將通過冰磧石登上冰川,穿過崩解面上方破裂的堅冰,到達冰川中心較平坦的冰面,在這裡,我們的行進便快得多了。至少計劃是這樣。後來,馬特將我們在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上的遭遇稱為「大轟炸地形」,而我覺得那是一片迷宮,相比之下,阿普西亞吉克的冰裂迷宮就像兒童益智題。迷宮之外,是又一個彌諾陶洛斯。
我們沿著峽灣海岸來到崩解面,登上長著歐洲越橘和矮柳的山坡,來到冰川側磧坡。這是一堵瓦礫牆,被向海逼近的冰川推向山谷一側。
陡坡上任何一塊巨石地都是危險的。我認識的一個人,就在美國西南部某處巨石坡上遇難了。當時他獨自前往一個二面體尖頂,甚至還沒走到攀登路線的最下端:攀爬巨石坡時,他不小心觸動了其中一塊,巨石砸向腰部,碾碎了骨盆,一下子就困住了他。
所以,在滿載冰磧的斜坡上,你必須像貓一樣走路。最好連一粒石英砂都不觸碰。你必須動作和緩,腳步輕柔,每一步都要先放平腳掌,而不是腿腳徑直踏下去。絕對不能用手扒拉岩石,而要用手掌或手指尖向下按,這樣你施加的所有力量只會讓岩石在原處更加穩固。如果沒有先測試好,絕對不能把整隻腳的全部重量放到一塊石頭上。如果有人在你的下落線正下方,絕對不要移動。絕對不能將腳或手臂伸進岩石間的縫隙裡,以免落石。小腿和前臂在岩石的狹口中,一折就斷。
我們安全地爬上了冰磧面,前面是四隻「貓」排成一列,最後是我——一頭笨拙的「牛」。從山肩看去,冰川的起伏盡收眼底,之後視線又轉回崩解面。距離如此之近,足以令我們感受到崩解面的規模之大。它是一片海崖。海鷗看起來就像淤泥溝壑上的滑冰者。
我們從那兒小心翼翼地沿著冰磧面的遠端下山,腳下那些桌子大小的石頭因承載了重量搖搖晃晃,轟隆作響。最後,我們陸續踩上冰川與冰磧面相交處如黑色玻璃般的邊緣。隨後,我們來到了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的下部。
夜幕降臨,池塘積水結了一層冰。這種薄冰破碎時,會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座冰川是一片非常平靜的冰凍海洋,所以我們尚不需要繩索或冰爪。
向冰川中心走了半英里後,海面變得洶湧了。冰浪捲起,輪廓更加尖銳。冰浪不是冰浪,更像野豬的脊背,而後又變成鯊魚的背鰭。我們結好繩,拿起冰鎬,裝上冰爪,往上走去。這時候,腳下打個滑,或者絆一下,後果都不堪設想。我們的速度慢了下來,馬特正在尋找穿過冰裂迷宮的路。彼此間的交談也逐漸變少了。
裂縫在周圍一點點開啟,起初只有幾英尺深,很快便深達二十英尺、三十英尺、五十英尺,直到深不可測。冰川的顏色也有變化,表面的冰比冰川鼻處更白,裂縫則透出不可思議的藍色,和我們在阿普西亞吉克看到的相似。不過這裡的藍色更強烈,更明亮,更古老。
冰之所以呈藍色,是因為當光穿過冰時,會被其中的晶體結構折射,碰到另一個晶體再次發生折射,接著是下一個,再下一個,如此這般,最後才躍入人眼。因此,穿過冰層的光比直入人眼的光經過的距離要遠很多,這個過程中,光譜的紅光那一端被吸收,只剩下了藍色。
穿行在令人擔憂的冰川中,人也像穿過冰層的光線一樣,時間旋轉,空間失調。花去一個小時,卻只朝預定方向前進了半英里。到目的地的直線距離已無關緊要,因為冰川會將人送上一條跳躍且曲折的路線,那是曲徑而非捷徑。
我們在迷宮裡待了四個小時。最後,馬特找到了一條通往平坦冰面的路。我們可以在那兒解開繩子,吃東西,喝點水,安全放心地站一會兒。我緊張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我們中有人忍不住哭了出來。大家都感到了冰的圍捕和糾纏。
從那裡出發,無論向上攀登還是向內陸跋涉,都很艱難。不過好在冰面平靜了下來,我們的進展還算順利。隨著我們的行進,新的冰川支流向兩側開啟。地平線上出現了新的山峰,都還沒被人類征服,而它們在誘惑我們。我們期望當晚能在高處露營,第二天出發攀登其中一座山峰。這是一場探險,我們對前方的地形知之甚少,也沒有地圖可以參考。
現在陽光炙熱,我們能看到甚至聽到冰川表面正在融化。在白霜森林中形成的小冰塊,每天黎明時分都凝結至一釐米左右的高度,它們漸漸傾斜,眨眼間便化成了水。冰川發出嘶嘶聲、噼啪聲。有時還能看見半融的冰沙崩塌成融水河,冰晶沿著河道奔流向下,彷彿鐵板上嗞嗞作響的肥肉。
「這些融水要往哪兒流?」我問馬特。
「冰臼。我們會找到它們的,等著吧。」
我們確實找到了。先是兩個小冰臼,比我們在阿普西亞吉克見到的稍微大一點。之後,我們見到了那個大的,在一條冰川側磧帶附近,張開大口。三條小融水河蜿蜒地流向它,在最後一段空地上編織成一股水流,傾入洞口。
我們小心翼翼地環繞冰臼,彷彿在接近一隻野生動物。我套上繩子,馬特將我牢牢繫住,固定在冰臼邊緣。我稍探出身,直直地望向冰川那幽深的藍色血液。我感到自己的腹部和骨頭都被那藍色吸引,於是趕緊往回退了一步。虛空浮上了表面……
「就是它了。」馬特說,「我們可以從這兒往下探險,不過得趁冰川還凍著,在融水流動前儘早出來。而現在我們需要先找到今晚的紮營地。比起睡在冰上,我還是更想睡在石頭上。」
在冰川支流向下注入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個岩石小島。它是最近才出現的,也是冰川加速融化的結果。又一個人類世地標,它在現有的任何地圖上從未出現過,甚至「谷歌地球」上也沒有。它像激流中的一塊巨石般突出,在這裡,冰流直落四百英尺,匯入庫納德·拉斯穆森。我們在兩英里以外就看見了它,不知道有沒有足夠寬敞的平地供我們紮營。
接近黃昏時,我們爬上灰色冰坡,來到了那個小島,約半個網球場大小。當然,我們是歷史上第一批踏上這個曾被冰層覆蓋的新世界的人類。
「就像行走在月球上。」海倫·m驚奇地說。的確如此。岩石維持著冰剛消失時的原貌,一切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灰色石塵。基岩已經被流經的冰川磨平,但表面還散落著一些鬆散的小圓石。我們像醉漢一樣跌跌撞撞地走在上面。
島上有巨大的冰穹頂,緊隨其後還有凸起的冰塊,我們滿懷感激地將這些冰塊的融水裝進瓶中飲用,解決這一天漫長旅途帶來的乾渴。
我們花半小時搬開石頭,鏟走灰塵,清理出搭帳篷的場地。我和比爾、海倫·m一邊幹活一邊唱歌。日落時分,比爾渾厚的嗓音迴盪在冰川之上,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接著,我們搭起帳篷,用石頭和繩子加固,以抵抗夜間的風。每個人滿手滿臉都是灰塵。
「看,山著火啦!」海倫喊道。
確實如此:一道強烈的光線從西邊劃過山頂,灼燒著最高峰峰頂的岩石,顏色火紅,彷彿正在流淌的熔岩。
≒≒
第二天黎明,一片低雲劃過大地。一夜狂風后,我們在寂靜中醒來。空氣很平靜,寒冷的夜晚彷彿讓冰川石化了。
那天,我們打算去攀登一座遠處的山峰,長途跋涉卻沒能到達山頂。
翌日早晨五點,我們在熹微中醒來,緊張且迅速地拆除岩石島上的營地。空氣依然平靜。我們爬下山坡,來到庫納德·拉斯穆森。我們挑選了一條路,踩著冰磧碎片,到達那個冰臼。
未見其穴,先聞其聲,即使如此寒冷,冰臼也已經攪動起來,磨臼正轉動。在冰臼西側,一股小溪正緩緩地流入其中。
海倫說:「太陽在給所有的東西加溫,流量每分鐘都在增加。」
我們趕緊動手。馬特准備裝備,兩條繩子,四個保護點,即每條繩子有兩個固定點。先清除已鬆動的冰,露出能固定冰錐的可愛堅冰。垂直於冰面打進冰錐頭,直到它咬緊,然後一隻手扶穩冰錐的螺桿筒,另一隻手搖手柄。任何外物都能吸收熱量,令冰融化,所以我們必須在冰錐和鉤環附近堆些壓實的碎冰塊。
半個小時準備工作後,馬特確認一切妥當。瀑布般的水流聲和衝擊感明顯大了許多。一進入冰臼,人不大可能靠話語來溝通了。我們定了一套簡單的手勢系統:上、下、停,前臂交叉舉高呈x形的意思則是——快他媽的把我弄出去!
繫好下降繩,拉一拉繩子,反覆檢查繩結。跺跺雙腳,拉好防風帽,最後再確認一遍手勢系統。冰臼深不見底,這條藍光閃耀的科幻式地道,準備將我傳送至下方。越過邊緣,我沒有感受到恐懼,也不該感受到恐懼——只是頭顱裡響起熟悉的嗡嗡聲,彷彿戴著一個滿是蜜蜂的罩子。
一進去,我便感受到了冰臼那令人震撼的美。空氣中彌散著藍色的光暈,周圍的冰摸上去很是光滑。我一步一步向下,頭頂那白色的橢圓形洞口一點一點縮小。我向下一瞥,看不到底,兒時的記憶不禁浮現:一次,乘船在地中海上航行,我站在船上往清澈湛藍的海水中投了枚硬幣,盯著它打著轉沉了下去,銀色的光旋轉著,閃爍著,持續了三十、四十、五十秒。
下得越深,就越接近流進冰臼的融水河。我的冰爪在冰上滑了一下,身體一下從冰面旋開掉入水中,水流用冰冷的拳頭捶打著我的頭。這股力量又把我推出了水流,但我抓不住冰臼玻璃般的側壁,再次跌入水流又被丟擲。我就這樣在水流內外擺來擺去,彷彿被困在永動機中,就算我一動不動,這臺機器也能永遠運轉下去。冰冷的水每衝擊我一次,我的力量便消耗一分。
我一邊搖擺,一邊抬頭,只見馬特探出頭來,低頭看我,嘴巴衝我喊著什麼。可眼下他在上面,我在深處,兩種處境完全不同。他所在的地方,是鑲著白色和金色光芒的天窗,而我這裡,沒有時間,沒有多餘顏色,只有一片冰藍。上方,比爾、海倫·m和海倫正在冰川上行動自如;而下方只有玻璃般的冰、水流和它們那強大的力量。
這麼奇特的地方,如非必要不該離開。於是我向馬特做了個手勢,讓他再往下放一些,我覺得再往下點,或許我能把自己從水裡拉出來。我一邊下降到更深處,一邊轉著圈,這時我看到了一處平臺——在冰川內六十英尺深處,要花上十幾個世紀才能有此深度。水流在平臺上又鑽出個扭曲的孔,可它太小了,我進不去。旁邊還有一條通向遠處的藍色側道。我利用擺動的力量,抓住側道口邊緣的冰,把自己拉了過去,離開了水流,我的下方有一塊狀如長槍的冰,約十二英尺長。不知為何,它是自下而上生長的。我用一隻腳鉤住它,爬上了冰尖。終於安全了,我一隻手抓住通道邊緣,一隻腳踩在槍頭上。我停下喘了口氣,衝上面的天窗看了一眼,朝馬特豎起大拇指,表示我沒事。撐在這兒的同時,我可以研究一下週圍的空間。
在我腳下二十英尺處,融水鑽入了冰川深處的地下世界,我無法跟下去檢視。旁邊是一條地道,能看到盡頭處有個更藍的冰穴,我想沿著這條通道過去看看。不過我也知道,一旦離開豎井到側道去,繩索就會產生拉力,很難再前進;同時也意味著如果在側道中滑倒,我就會以相當的速度跌回豎井。如果帶了冰錐就好了,我就能用一個滑行裝置來調整繩索,進而穿越這個側道。可是我並沒有冰錐,別無選擇,只能在這個奇境中的冰尖上多待一陣,然後半是感激半是不情願地給馬特比了那個手勢:快他媽的把我弄出去!
馬特調整滑輪,然後和海倫、海倫·m、比爾一起把我往上拉,他們用普魯士抓結組成z式滑輪系統來分擔我的重量,接著,我便從冰臼中腦袋朝上鑽了出來,就像地鼠從地洞裡冒頭。就這樣,我回到了充滿歡笑的地上世界,他們笑著,張著嘴,不停問我感覺怎樣。海倫伸出一隻手將我拉到安全地帶,銀色的冰面上流淌著金色的陽光。那次深時之旅後的很多天裡,我一直覺得自己連骨頭都是藍色的。
後來我們把比爾也送了下去,在三十英尺深處,他唱起歌劇《托斯卡》(tosca)中的一首詠歎調。音符從藍色的巨型管風琴中飛旋而出,歡快地飄在寧靜的空中。
≒≒
那天下午,我們最後一次走下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回到峽灣附近。苔原的顏色躍入眼簾。看了許多天的冰和岩石,此刻這些顏色令人眼前一亮。轉彎處的灰葉柳是硫黃色,地衣是朋克綠,岩石中的雲母碎片是烏黑色。
我們離開的這幾天裡,矮柳葉的葉尖已經紅了。
六隻雷鳥在歐洲越橘叢中鳴叫,身上的羽毛正在變為冬日白,一點都不怕人。看到冰以外的生命讓人興奮。比爾將它們看作樂譜,山坡上的雷鳥如同五線譜上的六個音符。
一回到大本營,我們便放下背包,在峽灣冰冷的水中洗了個澡,擦洗連日來的塵土和辛勞,在冰山中大聲呼叫。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睡袋中,目睹了最耀眼的一次極光。綠色的帷幕令內陸變得珠光瑩瑩,點亮了庫納德·拉斯穆森,點亮了岩石小島,點亮了冰臼。第一次,綠色之外還出現了粉色——柳蘭粉。一道道綠光從山頂向西射出。這種景象如此慷慨而奢侈,在數千英里高的天空中旋轉飛舞。這繁忙的工作似乎與地球無關,在時間的洪流中,它顧自存在,我們的日和年對它無效……
「你有沒有注意到,透過極光看,星星多了很多?」海倫·m說。
她說的沒錯。我本以為北極光會遮住閃爍的星光,星星更不容易被看到。可事實與直覺相反,極光反倒讓更多星星顯現出來。那些星團在極光隱去後重回黑暗,消失無蹤。我們中沒有人能解釋為什麼綠色的極光會同星光協作,而非競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很清晰,似乎持續了幾個小時。夢裡我的皮膚下長出細細的藍色苔蘚,從右小臂蔓延至肩膀、前胸,沒有一絲痛楚卻異常華麗。
≒≒
幾天後,我們回到庫魯蘇克。在村子裡的最後一天,我、海倫、馬特和村裡的一個年輕人努卡去海灣劃皮艇。努卡戴著黑色方格棒球帽,掛著金鍊子,還有顆金牙。他十八歲,彈吉他時像何塞·岡薩雷斯(joségonzález),溫柔又動情。他很喜歡劃皮艇。
烏雲在阿普西亞吉克附近翻騰。夕陽明亮而強烈。風暴要來了。海鷗落在水面上,在風暴光中一片潔白。一座低矮的冰山在海灣中漂盪。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蜷縮在海灣背風處的一座小屋裡,喝著罐裝的「喜力」啤酒。
我們乘皮艇從巨石中穿出,越過真鱈的頭和海豹的尾巴。努卡在一陣短促的快劃後領先,馬特在其後加速追趕。二人都因出海高興地咧著嘴笑。
「皮艇運動就是在這兒發明的!」馬特喊道。
他直接朝小冰山劃去,全速撞上冰山的最低點。皮艇的前半部分一下子衝上了冰山,他哈哈大笑,之後挪了下身,皮艇落回水中,水花四濺。
「看!」努卡呼喚我們。他手裡拿著個正在滴水的東西,又細又長,一端是木柄,另一端則是個矛頭。
「他找到了一個魚叉!」馬特說。努卡將魚叉瞄向馬特的皮艇。魚叉安全地落在水面,馬特划過去,抓起魚叉,又朝我扔來。
我從沒玩過魚叉水球,也不相信這是格陵蘭島的傳統運動,不過規則倒是夠清楚:瞄準但別傷人。
我們互相投擲魚叉,在海灣裡追逐,船槳激起朵朵浪花。村裡有男孩開著摩托艇下水來追我們,引擎轟轟作響,從我們的船頭橫衝過去。北邊,阿普西亞吉克冰川閃著光,一直延伸至潮汐線。過了一會兒,我們停手,任皮艇在波濤中起伏。回望坐落在基岩上的庫魯蘇克小村莊,岸邊墓地中一座座白色十字架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上岸後,努卡驕傲地將魚叉拿給吉奧看。
吉奧搖搖頭。
「這不是魚叉。」他用格陵蘭語對努卡說。
他看著我們,拿起它,像拄柺杖一樣握住它的木柄,尖頭朝下。他猛地把它向下一插,同時小心地往前邁步,把尖頭又往地裡探了探,眼睛也向前看去。
這根本不是魚叉,也不是武器,而是種曾用來測試前方海冰厚度的工具——判斷能否安全前進,同時也在探測不久的將來。
回到英國後,我才瞭解到,攀登冰川的這幾周裡,第四紀地層學小組委員會下設的人類世工作組建議,正式採用「人類世」作為當前地球時代的名稱。人類世的起始年定為一九五〇年——正是核時代的開端。
瑞典音樂人,以極富表現力的吉他演奏和令人自省的歌詞聞名,有「瑞典吟遊詩人」之稱。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其他小說
《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