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這片他曾獨自探索過的空曠世界,看向遠方大小角那恐怖的尖刺。然後,他右手攥緊了襯衣,助跑幾步,用盡全力,從懸崖上向遠處縱身一躍。
這下就沒什麼好著急的了。他有整整二十秒鐘好好體驗這個過程。不過他並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因為他周遭的風在逐漸變強,而「決心」號也在他視野裡逐漸變大。吉米兩隻手抓著襯衣,胳膊伸過頭頂,好讓飛速流過的空氣灌滿外套,把它充成空心筒子。
這件外套並不能勝任降落傘的工作。減掉的那幾公里時速雖然有點兒用處,卻也無關緊要。外套更重要的任務是保持吉米的身體豎直,從而讓他像箭一樣直直地衝入海里。
他感覺不是自己的身子在動,而是身下的海水迎面向上撲來。一跳出來,他就感受不到一絲害怕了——實際上,他還為頭兒事先一直沒告訴他而感到有些生氣。頭兒真的認為,如果讓他思前想後,他就不敢跳出來嗎?
到最後一刻,他丟掉襯衣,深吸一口氣,兩手捏住嘴和鼻子。他照著之前教他的那樣,身體繃緊成一根直挺挺的棍子,兩腳緊緊地並在一起。他就像一根長矛落下來,乾淨利落地扎進水裡……
「這就跟地球上的高臺跳水一模一樣,」船長之前這麼說的,「只要入水姿勢得當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萬一姿勢不得當呢?」他問。
「你就回去再跳一次。」
兩腳整個腳面上被什麼東西猛拍一下——力道雖重,卻無大礙。無數只黏糊糊的手在抓扯他的身體,耳朵裡一直轟鳴,一陣壓力向上湧來——儘管緊閉著雙眼,可在扎入柱面海深處的瞬間,他還是感受到黑暗籠罩上來。
他拼盡力氣,開始往上浮,朝著漸漸暗淡的光亮游去。他一直沒敢睜開眼睛,頂多只能眨一下眼睛,一眨眼,就感覺到有毒的海水像酸液一樣刺激著眼睛。他就像是掙扎了好幾年,有好幾回他都如在噩夢一般,感覺自己失去了方向,實際上正在向下游去。每當這時,他就會壯起膽來睜眼一瞥,而周圍每每都會變得愈加明亮。
一直到他浮出水面,眼睛還是緊緊閉著。他張大嘴吸進一口寶貴的空氣,一翻身仰躺在水面上,四下張望。
「決心」號正全速朝他這邊駛來。沒過幾秒鐘,大夥兒就七手八腳地抓住他,把他拽上筏子。
「你嗆水了嗎?」船長焦急地問道。
「應該沒有。」
「不管怎樣,先拿這東西漱漱口。有什麼感覺?」
「說不太清楚。等一分鐘我再告訴你。哦……多謝了,各位。」這一分鐘剛過,吉米就清楚自己的感受了。
「我要暈船了。」他痛苦地說道。幾個救援人員都不敢相信。
「可海水這麼平靜——這麼平坦啊?」巴恩斯中士反駁道,她似乎把吉米的難受看作是對她駕駛技術的直接懷疑。
「我可不能說它平坦,」船長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臂,朝著圍繞天空的海水環帶比畫一圈,「不過別不好意思——你可能喝了點兒水。趕緊把它吐出來。」
吉米還在乾嘔,既沒有一絲英雄氣概,也沒有一點兒勝利的模樣。就在這時,眾人身後突然閃過一道電光。眾人不約而同地朝南極望去,吉米也一下子忘記了暈船。大小角又開始了它們的焰火表演。
長達一公里的火帶從中央尖刺向小尖刺舞動。這些火帶再一次氣勢磅礴地旋轉起來,彷彿看不見的舞者正圍著一根電光的五朔節花柱纏繞他們的綵帶。可是現在,火帶越轉越快,一直快到所有火帶都混成一團閃閃發亮的光錐。
這景觀比他們在羅摩看到的任何景象還要讓人驚歎,而伴隨這番景象的還有遠方傳來的炸雷轟響,這又進一步讓人感受到無可匹敵的巨大能量。這段表演持續了五分鐘,之後就像被人拉斷電閘一樣,突然結束了。
「我想知道羅摩委員會會對此作何評價。」諾頓喃喃道,卻沒有特意對誰說,「這裡的各位有什麼看法嗎?」
眾人根本沒時間回答,因為就在這時,中軸區指揮台興高采烈地呼叫道:「‘決心’號!你們還好嗎?你們感覺到沒?」
「感覺什麼?」
「我們估計是場地震——肯定發生在焰火表演結束的那一刻。」
「有損傷嗎?」
「應該沒有。地震並不強烈——不過可把我們嚇了一跳。」
「這邊完全沒感覺。不過我們都在海上,肯定感覺不到。」
「也對,我犯傻了。反正,現在一切又平靜了……直到下一次。」
「是啊,直到下一次。」諾頓重複道。羅摩的謎團越來越多,他們越是有新發現,就越是無法理解。
舵手突然大叫一聲。
「頭兒——看——頭頂,天上!」
諾頓一抬頭,眼睛飛快地掃過環形的大海。他什麼也沒看見,一直到目光接近天頂,他正盯著世界的另一邊。
「我的天哪。」諾頓喃喃自語道。此時他意識到,這個「下一次」已然到來。
一道滔天巨浪正沿著環形的柱面海向他們直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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