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凱阿拉凱誇灣

諾頓抬起一隻手,把頭髮拂到一邊。剛才有些頭髮又遮到眼睛了。頭髮還沒撥開,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之前就感覺到有些許微風,剛才一個小時裡就有好幾次。風太小了,以至於被他徹底忽略了——畢竟,他駕駛的只是一艘太空飛船,而不是風帆船。在這之前,他壓根兒沒有從專業角度注意過空氣的運動狀況。如果換作是古代那艘「奮進」號上那位早就作古的船長,他該採取什麼行動?

過去這些年裡,每當遇到危急時刻,諾頓都會這樣問自己。這是他的秘密,他從來都沒有跟別人說過。和他生命中大多數重要的事情一樣,這個秘密來得也十分偶然。

當初他當上「奮進」號船長,直到好幾個月過後才想到,飛船的命名出自歷史上一艘十分著名的帆船。的確,在過去四百年間,從海上到太空,曾出現過十幾艘「奮進」號,可是所有「奮進」號的老祖宗是惠特比的一艘排水量為370噸的運煤船,1768年到1771年間,英國皇家海軍的詹姆斯·庫克船長曾經駕駛這艘船環遊世界。

諾頓原本只是略感興趣,後來很快變得為之著迷,簡直是如痴如醉。他開始把所有能找到的與庫克船長有關的資料都讀了個遍。如今,說起這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探險家,諾頓大概是全世界最有發言權的人了,他還能大段大段地背誦庫克船長的航海日誌。

那時的人,裝備如此簡陋,卻能成就如此偉業,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可是庫克船長不僅僅是舉世無雙的航海家,還是一名科學家,而且——在那個船上法度嚴酷殘忍的時代——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他對待自己人十分友善,這已經很不尋常;更加前所未聞的是,每當發現新的陸地,他同那些通常並不友好的野蠻人打交道也是採取同樣的態度。

諾頓心裡藏著一個夢想,就是至少將庫克船長走過的環球線路中的一條重走一遍。他知道這個夢想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他曾經做過一次雖然有限卻相當壯觀的開始,這絕對會讓庫克船長震驚不已。當時他正處在一條越過兩極的軌道上,這條軌道正好從大堡礁上方飛過。那是個晴朗的早晨,他從四百公里的高空上極佳的觀察位置,看見一堵由滔天白浪形成的高牆,那裡正是昆士蘭海岸附近致人死命的珊瑚礁。

大堡礁綿延兩千公里,而他的旅行時間只有不到五分鐘。他只要一瞥便能縱覽第一艘「奮進」號用時幾個星期才經歷過的危險旅程。透過望遠鏡,他還瞥見了庫克鎮和附近的那片海灣——當初「奮進」號在大堡礁擱淺差點兒船毀人亡,後來就是在那裡被拖上岸並且加以維修。

一年後,他去訪問夏威夷深空跟蹤站,那是一次更加難以忘懷的經歷。他開著水翼船前往凱阿拉凱誇海灣,正當他飛速經過暗沉的火山崖壁時,他感受到一份深沉的情感,這讓他吃了一驚甚至感到驚慌失措。嚮導領著由科學家、工程師和宇航員組成的觀光團經過那座閃閃發亮的金屬高塔,高塔所在位置原本是一座紀念碑,後來在1968年的大海嘯中被毀。他們在又黑又滑的火山岩上多走了幾碼,來到水邊一塊小銘牌跟前。細小的浪花拍打在上面,可是諾頓對此渾然不覺,他彎下腰去讀上面的文字:

詹姆斯·庫克船長

在此地附近

遇害

1779年2月14日

原銘牌由庫克遇害一百五十週年紀念委員會

於1928年8月28日題獻

後由三百週年紀念委員會

於2079年2月14日更換

這都是陳年往事了,故事的發生地也遠在一億公里之外。可是每到這樣的時刻,庫克那堅定的面容便會如在眼前。諾頓會在他思想的隱秘深處發問:「好了,船長——請問您有何高見?」每當事實不足,難以作出可靠決斷,只能依靠直覺的時候,他都會玩這個小遊戲。這便是庫克船長的一個過人之處,他總是能作出正確的選擇——直到最後,直到凱阿拉凱誇灣。

中士耐心地等待著,而他的船長凝望著羅摩的黑夜,沉默不語。黑夜不再綿延不斷,因為在四公里外的兩個地方,探險隊的暗淡燈光清晰可見。

如果出現緊急情況,我能一個小時之內把他們叫回來。諾頓告訴自己。毫無疑問,這個速度足夠了。

他轉身對中士說:「這樣回覆:‘星通公司轉羅摩委員會。多謝建議,將謹慎對待。請明確「瞬間爆發」的含義。此致。「奮進」號船長諾頓。’」

他一直等到中士消失在營地刺眼的燈光裡,這才又開啟他的錄音器。可是思路被打斷了,他也沒了那個興致。這封信只好先放一放,以後另找時間了。

當諾頓疏於家庭責任的時候,庫克船長可就不會來幫他了。但他突然想起來,可憐的伊麗莎白·庫克在長達十六年的婚姻生活當中,與丈夫相見的機會多麼難得,相聚的時間又多麼短暫。然而她為丈夫生了六個孩子——並且活得比所有孩子都長久。

而他的妻子,若以光速計,距離他從來不超過十分鐘路程,她們也不該抱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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