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因為嫉妒,就折騰別人。
——空舟禪師
1
人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沒有多少人能真的面對。也許有時你會想想自己死了會是怎麼樣,會想葬禮上有誰,來世去哪,做鳥做蟲,或是不幸再次做人。可你只是想想,即時給自己立好遺囑的人不多,就更別提能妥善安排遺體如何告別的了。
「所以從生意的角度來說,發廣告、等客戶非常被動。」空舟很滿意最近從up星收來的角杯,正拿在手裡把玩,還沒決定好喝哪種酒。
up星不產酒杯,那裡有種類似牛的生物,犄角中空且沒有尖,非常平整,鋸下來就能做很好的酒杯。在跟全宇宙慕名而來的酒鬼打交道的過程中,這些牛已經學會了如何把自己的犄角賣出一個好價錢,可依然供不應求,所以他們有時也去別的星球,用別的偶蹄類生物的犄角作假。人實在沒有資格要求動物永遠純真善良。
但空舟知道他手裡這個是真的,因為是他親手鋸下來的。被鋸的牛非常配合,反覆懇請空舟千萬別把它作假的事說出去。動物一旦不純真善良了,弱點自然也就不比人少了。
空舟接著給澈丹講奈何船的超度生意該如何推廣:「你要認識這麼一個人,他總能第一時間知道誰要死。統計局的、醫院的、做運動資料監測的,不管他是怎麼知道的,這個人都是我們的重要合作伙伴,也不管他本人多討厭。」
澈丹此刻拿著條項鍊坐在地上,不接師父的話。
空舟:「我知道蔣先生這個人有時做事欠考慮……」
「欠考慮?!」澈丹站了起來,「師父,我知道你愛錢,我也愛錢,可咱不能因為錢忘了自己是誰吧,這個蔣先生做的這叫什麼事!」
空舟:「你能不能先讓他下來?」
「對對對,我先下來,下來賠不是,我一把年紀了丹哥。」蔣先生在高處哀求。「高處」具體是指葷葷的嘴裡,掛在下牙上。
葷葷也十分不高興,叼著蔣先生站在澈丹身後跟空舟虛虛對峙著。曹德一如既往站在空舟身邊,等著空舟一下命令就上去救人。
空舟終於決定好了喝什麼酒,招呼曹德給自己倒了一杯綠碳熊精釀。
空舟:「他怎麼得罪你了?」
澈丹:「我不是說了嗎,不是我,是葷葷。他到船上鬼鬼祟祟,想偷葷葷的項鍊!」
「不是偷不是偷,我就是看看啊,恐龍戴項鍊誰見著不想看看啊。」蔣先生叫苦。
澈丹:「看你不直說,趁我倆睡著了看?」
蔣先生:「我不是怕吵醒你們嘛,再說曹德大哥也看見了,也沒說,咱都見那麼多回了……」
澈丹:「他不說就……」
空舟:「行了,項鍊是小北送葷葷那條不?」
澈丹沒說話。
空舟:「不要因為嫉妒,就折騰別人。你氣也出了,讓他下來吧。」
澈丹:「我不是嫉妒!就是他鬼鬼祟祟,是個小人,我們不應該跟這種人來往。」
「我們不應該跟任何人來往,除了死人。」空舟喝了口酒,「可惜一個死人總要牽扯出很多活人。」
蔣先生:「空舟大師,再不放我下來,我就也是死人嘍,我還帶了生意來的嘛,說完生意再算賬嘛,你說好不?」
葷葷放了人,看澈丹,澈丹把項鍊給它戴上,它才愉快地跑開了。
蔣先生:「大師啊,這回是個好活兒,要死的這人兒子們可有錢啊。」
空舟:「你說話是太難聽了。」
2
「盤古號」興建時,謠言四起,說地球要毀滅,上不了這船就要一起完蛋。結果有錢的出錢,有關係的找關係,都想上「盤古號」。可真有錢的知道這跟地球毀滅沒關係,就是地球人太多了,又都沒事幹。人人都說愛躺著,可其實接受不了沒事幹。有福的人不多,所以要造一個太空站。這就給了老歐上船的機會,他是「盤古號」的建造者之一,具體的職務叫「艦體外壁清潔狀況檢查員」,工作是每天早上七點起來給負責外壁清潔狀況檢查的機器人檢查一下。
靠著工會爭取到的福利,老歐和家人搬到了「盤古號」上。這福利並不是為老歐這種工人爭取的,只是有人想要這些福利和一些更大的東西,說成是為了老歐這種人要的,就能要來。真要來了,自然也要多少分他們一點。當然老歐還是很感激的,老歐這種人的特點就是沒事的時候愛抱怨,需要感激的時候,也總知道感激。
老歐有三個兒子,大歐二歐三歐。三個兒子不錯,都很有出息。對外宣稱是通過讀書努力奮鬥,改變了階層,實現了飛躍,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都是運氣,跟他們的爸爸是一回事,還是因為有些上面的,某些人、某些力量,想要某種東西,改變了某些規則,他們才抓住縫隙擠了過來。跟老歐比,他們心裡就不會有那麼多感激了,他們知道以自己的努力程度,應該得到更多。
三個兒子在家裡接待了空舟師徒,都不怎麼說話,三人各自的妻子也不怎麼說話。老歐病重一年,以三個兒子的財力,也救不回來了。有些事,是奮鬥和運氣都解決不了的。
大歐:「按醫生診斷,應該很快就要做法事了,趕緊請了兩位師父來。」
澈丹:「醫生診斷,老先生還有多少時日?」
三兄弟面色為難,三歐繃不住了:「按醫生說啊,上上個月我爸就該走了。」
澈丹心想,這是好事啊。沒說出來。
超度法事做多了,澈丹對親情也有了不同理解。他親眼見過為了遺產盼父親早死的,人家甚至都沒采用委婉的說法。可今天這情況不一樣啊。
空舟:「那好,那我們見見老先生吧,聽聽本人意願。」
二歐:「這是規矩嗎?」
空舟:「不是,就是這回想看看。」
二歐和空舟對視了一眼,轉身領著師徒二人上樓了。
三兄弟都上了樓。
床上躺著老歐,有人照顧,老歐看著窗外的顯示屏,裡面是今天安排的風景。在「盤古號」上,能看到什麼風景,取決於你有多少錢。其實在地球上也一樣,只不過「盤古號」把這事兒弄得更坦然了。
大歐:「爸,跟您說過的空舟禪師到了。」
老歐:「嗯。」
二歐:「爸你別多心。」
老歐:「我還有什麼好多心的,我哪有心?別忙了,我死不了,我死不瞑目!」
三歐:「咋又說這話。」
老歐:「咋?老三,爸是不是最疼你?」
大歐二歐嘆口氣,老歐這套拉攏一個打擊兩個的伎倆他們都看多了。
三歐:「是,爸,可是……」
老歐:「爸是不是就這一個願望?」
三歐:「是,爸,可……」
老歐:「你們有錢了,爸臨死求你們這一件事兒這麼難?」
三歐:「可是我媽也疼我呀!」
三歐說完,老歐嘆氣,沒人說話了。
澈丹想問他們媽媽哪兒去了,想想不敢問了,估計不會有好答案。
大歐:「我媽過世幾年了。」
大歐說這話沒看澈丹,也沒看空舟,看著床上的父親。
老歐:「你別這麼提,提你媽,我跟你媽在一塊兒的時候還沒你們呢!」
澈丹想,這老先生說得倒在理。
老歐:「我跟你們媽媽有感情,很深!養了你們三個,這事兒跟她沒關係,誰也不能說我不忠不義,可是我……」
老歐說到激動處,被自己的唾沫噎了一口,大歐趁機插話:
「爸你注意身體,你說的那個事兒,主要考慮到你現在的身體,還有人家的情況,都是麻煩。」
老歐把唾沫嚥下去了。
老歐:「什麼麻煩?我身體沒問題,我都要死的人了,在乎什麼身體?我早打聽好了,有那種迴光返照的藥,吃了保證死前幾天好人一樣。還有人家的情況,你們認識朵爾戈嗎,你們不認識啊,朵爾戈什麼性格我知道!」
原來是有個女人,澈丹聽明白了。
也不用原來了,這早該聽出來了,澈丹又想。
澈丹和空舟還是沒問,大歐又主動說了,還是看著他爸的方向。
「爸,你看,你一輩子都沒跟我們提過這個人,跟我媽提沒提過我們也不知道。現在忽然說要見她,這個事情太大了,況且她在哪兒我們也不知道。」
「在地球!」澈丹從老歐的臉上,看到了年輕人的愚蠢和堅持。「你媽媽知道,但是她活著的時候我不可能去見朵爾戈,現在不光她死了,我也要死了。」
澈丹很能理解老歐的心,也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可自己只是被請來做法事的,沒資格說什麼。澈丹看向空舟,空舟坐在沙發上沒有表情,估計在想自己的新酒杯。
看澈丹看自己,空舟說話了。
「我看歐先生身體健康,我們在這裡實屬不敬,就先告辭了。」
說完轉身下樓,三個兄弟也追下來。
大歐:「禪師,我這麼說,你別說我不孝順,按醫生說,我爸沒幾天了。」
二歐:「他能沒事兒我們當然高興,可是也得做好準備,這都兩個月了,再醫學奇蹟也差不多了,就怕到時來不及。」
三歐:「禪師,要是耽誤了你的生意,我們把損失補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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