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麼身體構造讓它們能夠在這種沒有空氣的環境中生存呢?坎寧安非常好奇。他還面臨著一個問題,該如何在不對它的身體造成嚴重破壞的情況下殺死它?很明顯,就算沒有天津四的直接輻射作為能量補給,它也能生存數個小時,遑論它體溫極高,即便隔著航天服的手套拿著它,也讓人覺得不舒服,所以用黑暗「淹死」它不太可行。也許擊打一下它身體的某個部位就能讓它昏厥或者死亡?他四下尋找著合適的武器。
洞口處的岩石上有幾條可能是熱脹冷縮造成的深深裂紋。他沒費什麼力氣就從上面掰下來一小塊。他右手握著石頭,把那個生物翻過來放在地上,希望找到一個類似太陽神經叢sup/sup的部位。
但它的動作太快了。他握著甲殼中間部位的時候,它的腿夠不到他;但是一放在地上,它靈活的腿就觸到了地面——還沒等他砸下去,它就一翻身飛快地逃開了。速度之快,遠超之前逃離那隻蜈蚣的時候。
坎寧安聳了聳肩,又挖出一隻。這次,他把這隻生物拿在手裡,用石頭尖端敲了敲它的胸甲,沒什麼明顯效果。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碎了外殼。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什麼效果,他開始有些著急了。最後,他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黑色的甲殼被敲破了,石頭尖端深深刺入它的體內,傷到了內部器官。這隻生物小腿一蹬,不動了。坎寧安懊惱地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坎寧安還是滿懷希望地揭開了甲殼碎片,驚奇地發現它的體腔裡充滿了液體。液體是銀色的,甚至還有金屬的光澤,有點像水銀,浸潤著體腔內的器官,但又不像,因為它的溫度估計比水銀的沸點還高。坎寧安剛想明白這一點,就突然被猛地撞倒,那隻小生物的屍體也被奪走了。他翻了個跟斗,靠在了洞穴的後壁上。站直身體他才驚恐地發現,攻擊他的正是那隻大蜈蚣。
那隻大蜈蚣把坎寧安的標本吃了個精光,只剩下爪子尖的一點點碎殼。隨著最後一點碎片落在地上,它像之前一樣抬起身體前端,將眼球上那個看不見的小孔對準了這個穿著航天服的人類方向。
坎寧安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住手中的石頭。他毫無勝算。他可是領教過對方那副大顎的本事,比那些食草動物的厲害多了,大得能生吞一條人腿。
在這五秒鐘的時間裡,雙方一動不動地對峙著。接著,這隻蜈蚣得出了跟先前那些生物一致的結論,於是慌忙離去。坎寧安頓時長出了一口氣。這次,它並沒有停留在坎寧安的視野之內,而是飛快地消失了。
博物學家坎寧安顫顫巍巍地走向洞口,坐在可以看到飛船的地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有些問題乍一想很有趣,細想一番就更讓人著迷了。大蜈蚣沒有看見,或者至少沒去追趕那隻從坎寧安手中逃出洞穴的小螃蟹。再回想一下,他看到蜈蚣發起攻擊都是在見「血光」之後:兩次是食肉生物肢解食物時,第三次是坎寧安自己;而獵物位於哪裡並沒有多大影響:兩次是在充足的陽光下,一次是在黑暗的洞穴中。這又佐證了,不論在哪種光照條件下,那隻蜈蚣都能看清楚。坎寧安想起了那隻和獵物一起命喪蜈蚣的食肉生物。這隻蜈蚣絕不僅僅是一隻食腐生物,它有能力戰勝人類,但是在兩次發動攻擊的絕佳機會面前,它都倉皇逃走。所以究竟是什麼把它吸引到了搏鬥現場?又是什麼把它從一個人類身邊嚇走?到底是什麼嚇跑了所有這些動物?
任何一個有充足大氣的星球上,坎寧安都會理所當然地得出一個答案——氣味。就他所知,嗅覺器官通常是和呼吸器官相關聯的,但顯而易見,這些生物沒有呼吸器官。
不要問為什麼他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想明白。你可能會認為,這些生物的奇特眼睛展現出的非凡適應性明明已經提供了足夠的線索;或者你剛好心情不錯就原諒他了,畢竟哥倫布當年可能就是這麼原諒了那些無法把雞蛋立起來的朋友的sup/sup。
但不管怎麼說,最後他還是想通了。想明白這一點竟然花了這麼長時間,連他自己都覺得惱火。對人類而言,眼睛是用來形成光源影像的器官;而鼻子是用來告訴主人氣味分子的存在。如果僅僅聞到氣味就能知道發出氣味的東西是什麼樣子,就要藉助想象力了。一個可以將氣味源轉換成影像的器官,我們要如何稱呼它呢?
這恰恰就是這些動物的「眼睛」所做的工作。這個小小星球表面幾近真空,氣體的擴散速度極快——分子完全呈直線運動。沒錯,這種視覺器官是根據小孔成像原理構造的,只不過它的視網膜由嗅覺神經構成,而不是視錐細胞和視杆細胞sup/sup。
這樣,所有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這些動物並不在意物體反射的光的強度。只要它們感覺到某個物體正在向外擴散分子,不論是在外面天津四的輻射下,還是在黑暗的洞穴中,對它們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有什麼物質不向外擴散分子呢?不論是固體還是液體,每一種物質都有一定的蒸汽壓sup/sup,在天津四的輻射下,即使平常不會蒸發的物體,比如金屬,也會蒸發出氣體,被這些生物的器官感知到。很明顯,它們的體液就是一種金屬,可能是鉛、錫、鉍或是其他什麼的,或者更可能是幾種金屬的混合,在體內輸送著各種維持細胞生命的重要物質。也許它們的細胞主要就是由膠體金屬sup/sup構成的。
但這些問題就需要生物化學家來回答了。坎寧安在那裡自娛自樂了一會兒,想象著這顆星球上的動物嗅到的氣味是什麼顏色,肯定有這樣類似的關聯。質量較輕的氣體,比如氧氣和氮氣,在這顆星球上一定很少見。這些生物感知到了坎寧安的航天服裡洩漏的微量氣體,肯定嚇了一跳,就像地球上的野生動物都會對火光感到恐懼一樣。這也難怪,即便是那隻大蜈蚣,在面對坎寧安時,都不會認為勇氣等於莽撞,有時候更應該展現謹慎的一面。
次要問題暫時解決了,於是,坎寧安把精力集中到了自己的生存問題上來。沒考慮多久,他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也是可以解決的。一個想法逐漸在他的腦海中拼綴成型,他的臉上也現出了笑容。這個想法涉及金屬血液的蒸汽壓,他那兩位前助手的航天服的氣體洩漏程度,還有自己剛結識的蜈蚣朋友的嗜血習性。他堅信上述這些因素都不存在任何問題。計劃制訂完成,他笑容滿面覺得非常滿意。於是,他安下心來等待太陽落山。
天津四已經在天空中畫出了一道大弧。坎寧安沒有戴錶,所以不知道離日落還有多長時間。無事可做的時候,時間彷彿流逝得特別慢。下午,逐漸落下的天津四開始照射到洞口,他被迫離開了自己的位置。臨近日落,強烈的陽光直射入洞內,照在了巖壁上,只有一小塊地方沒有直射,他只得蜷縮在洞穴的一角。致命的光線終於離開了洞穴,坎寧安百感交集地長出了一口氣。
他的標本們早先已經從驚恐中恢復過來,離開了洞穴,他並沒有阻止它們。他走出了低矮的洞口,徑直前往最近的那座沙丘。星光之下,沙丘若隱若現。找了一會兒,他發現了一隻食草生物,於是把它帶回了洞內。他小心地用掛在航天服腰際的手電筒照亮了洞穴,堆起一個沙堆,用腳尖在上面劃出一個凹槽,再用之前那塊石頭殺死了那隻生物,將它的血液倒進了沙土模子裡。
很好,這隻生物的血液是一種金屬,它冷卻得很快。兩三分鐘以後,坎寧安就得到了一根五六英寸長、鉛筆粗細的銀色金屬棒。一開始,他還有點兒擔心那隻大蜈蚣會過來,但並沒有。它要麼是沒往這座洞穴的方向「看」,要麼就是和它的獵物一樣,夜晚就鑽進了沙堆下。
坎寧安拿著那根棒子,它幾乎和同樣粗細的焊條一樣柔韌。他關掉手電筒,小心地朝著擱淺的飛船一步一步跳了過去。那兩個人沒在外面,即便之前他們把焊接裝置搬出來過的話,現在也搬回去了。日落前的最後一小時,坎寧安沒法監視他們。船體依舊支在空中,這位博物學家輕鬆地鑽到船身下方,開啟手電筒開始觀察損傷情況。結果就和從他們的對話中推斷出來的一樣,他微微一笑,拿著那支金屬棒行動起來。他先在船底忙碌了一陣兒,剛從船底鑽出來就發現了另一隻食草生物,然後又回到了船底。完事之後,他繞著飛船轉了一圈,檢查兩扇氣閘門的情況。如他所料,都關得好好的。
對此,他既不驚訝也不失望,也沒有自找麻煩,只是返回了洞穴。在星光下,他頗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回去。他堆起一堆沙子,不是想當床墊,而是用來隔熱。他躺在上面,竭力想入睡,但沒有成功。他事先應該料到這一點的。
夜晚漫長得難以忍受。他差點後悔前一天觀察了星空,所以現在他知道日出還要等很長一段時間。與其欺騙自己一覺醒來就能看見天津四,到時候大失所望,還不如一直睜著眼睛。終於,天總算亮了。山谷對面的山丘在陽光下一個接一個閃亮起來。坎寧安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他渾身僵硬痠痛,就算躺在舒服的床上,身穿航天服入睡也會讓人非常難受,更何況他躺在地面上。
陽光照在飛船上,彷彿一個銀光閃閃的紡錘,氣閘門已經開啟了。坎寧安知道,那兩人急於完成工作,所以也和他一樣盼著早點天亮。他的計劃早就算到了這一點。
坎寧安從耳機裡清晰地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馬爾梅森首先跳到了地面上,他轉身接過了同伴遞過來的那臺笨重的二極體焊機和一捆焊條。接著,兩個人走向凹痕處。很明顯他們沒有注意到現場散落的金屬屑,以為這可能是昨天自己銼下來的。馬爾梅森躺下來滑到了船身下方,另一個人開始給他遞工具。二人都沒提這些碎屑的事。
線路連線完畢,焊槍開始噴出火焰,食草動物們從各自的沙床底下鑽了出來。坎寧安看到此處開心地點著頭。就算那兩個人有心幫他,也不可能配合得這麼恰到好處。為了看得更清楚,他乾脆離開洞穴,躲在了一座小丘的陰影下。但好幾分鐘過去了,還是隻有那些食草生物在活動。
他有些擔心想要邀請的客人會不會離這裡太遠了,沒有接收到呼喚。但緊接著,他瞥到了一個長長的黑色身軀無聲地滑過沙丘向飛船而去。他滿意地笑了,但隨後他突然挑起了眉毛——另一隻蛇形生物正循著前一隻的足跡前進。
他迅速四下掃視,又發現了四隻同樣的怪物,都在飛也似的衝向飛船。他點亮的訊號吸引了超乎預期的眼球。他敢肯定那兩個人都帶著武器,他也沒打算用那種生物幹掉他們,只是希望能調虎離山,好讓他安全進入氣閘。
馬爾梅森的幫手發現了第一隻衝過去的大蜈蚣,朝正在工作的馬爾梅森大喊起來,與此同時,坎寧安站起身來,準備狂奔。馬爾梅森還沒站起身,前兩隻襲擊者就殺到了面前。這時,坎寧安已經衝到了陽光下,用盡每一絲力氣跳躍著奔向那唯一的庇護所。
天津四的陽光射向他的一瞬間,他就感受到了那股熾熱。還沒等衝過三分之一的距離,航天服的背部已經燙得他痛苦不堪。那兩人的情況也同樣緊張刺激。坎寧安之前把獵物們的固體血液弄到船體的裂縫上,馬爾梅森的焊槍噴到上面,它們就蒸發了。那十隻黑色的怪獸感知到一股極誘人的氣味或者是一片華麗的色彩,立刻就做出了反應。躺在血液碎屑中的馬爾梅森站起身來與襲擊者搏鬥,在天津四的照射下,更多的碎屑開始蒸發。馬爾梅森手裡有焊槍,但對連血液都是熔化的金屬構成的生物來說,這並不算什麼威脅,而他的同伴只能朝著逼近的敵人揮舞著二極體電源。即使這裡重力很小,坎寧安還是累得步履蹣跚,汗水模糊了面罩,那兩人淹沒在那群蠕動的軀體之中,艱難地尋找著返回艙門的路徑,誰也沒看到坎寧安一路摸進了他們三人共同的目標,消失在門內。
宅心仁厚的坎寧安留著氣閘艙的外閘門沒有關,但鎖死了內閘門,然後邁著平穩的步伐走進了控制室,開始不慌不忙地脫下航天服。等聽到外閘門上鎖的聲音,他才斷開了焊機電源的開關。這樣焊槍就傷不到船身的合金了,完全不用擔心內閘門的安全性。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那兩個人也都安全了。
焊接裝置不會對他構成威脅了,他也終於脫完了航天服,轉身來到了中型通訊器前,冷靜地廣播著求救訊號和他的座標位置,然後啟動了無線電信標,以便救援隊能在這顆星球上找到他。這時,他才來到那個能和航天服通訊的小型通訊器前,聯絡那兩位囚犯,告訴他們自己已經採取措施了。
「我沒打算傷害你。」耳機裡傳來了馬爾梅森的聲音,「我只是想要這艘船。我知道你給了我們很高的薪水,但是我一想到能用這艘飛船飛到其他星球上找點兒什麼奇珍異寶賺大錢,而不是去找什麼瘋狂的動植物,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你能放我們出來嗎?我發誓再也不耍什麼花招了。這艘船現在也飛不起來,而且警衛船也在路上了。」
「很遺憾,你們不喜歡我的愛好。」坎寧安回答,「我覺得這很有意思。有好幾次我的愛好甚至幫了我大忙。當然我是不會告訴你們剛才它是如何幫到我的,以免傷害你們的感情。我會很樂意看到你們待在氣閘艙裡,救援船還要好幾個小時才會到。你們應該不會傻到沒在航天服裡準備水和食物就出去了吧?」
「如此看來,我覺得你贏了。」馬爾梅森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說完,坎寧安關掉了無線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