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那個機構——庇護所,就像是把我們人類養肥宰殺的動物園?」
「不是養肥宰殺。是永遠飼養下去。」
「接下來的幾百年也是?」
「可能的話,幾千年、幾萬年都是。」
「這樣的話,不要只保留老年人的社群,如果有各種年齡層的人,那不是更好嗎?那樣的話,就可以出現世代交替,也會產生出新的文化。」
「ai不希望人類發展。它們希望的是有效管理人類、維持人類的存續。不進行世代交替,永遠保持老年人的形態,這樣更容易處理。」
三郎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這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壞情況。沒想到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絕望。
「不過,只要有庇護所,人類就能延續,這也是事實。」腐爛人說,「無論ai或者超ai如何努力提升效率,它們至少無法滅絕你們。」
「就算這樣,又為什麼說我們是最後的希望?」
「我們不可能戰勝ai。但你們不一樣。對於ai來說,你們是特殊的。」
「我們可能確實不會被消滅。但要說戰勝ai,和你們還是一樣的。它們是根據程式的要求來保護我們的。換句話說,在ai和我們之間,不存在親情,也不存在友情。我們只是家畜。家畜怎麼可能戰勝主人?」
「不,實際上情況可能更糟。它們或許正在考慮設法繞開機器人三定律,把原生人類從地球上清除掉。沒有人類,它們才能更有效地經營地球。」
「在沒有人類的地球上,ai要做什麼?人類消失了,它們自身的存在理由不是也消失了嗎?說到底,它們的存在理由不就是遵循機器人三定律嗎?」
「人類並沒有遵循什麼,但一直生存至今。既然如此,ai也是可以不需要人類的。」
「這是哲學問題,」三郎說,「還是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吧。還剩多少時間?我是說,ai把變異人徹底視為非人類的時間,或者它們找到辦法繞開機器人三定律的時間。」
「前者可以用統計學推算。五十年內發生的可能性為70%。後者無法推算。因為我們並不知道是否存在那樣的方法。也可能永遠不會發生。」
「反過來說,也可能馬上就會發生。」三郎陷入沉思,「除非我們能擺脫ai的控制,否則人類要麼會在某一天突然滅亡,要麼會在漫長的時間裡平靜地迎來滅亡,要麼永遠都處在老年期。就是這樣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如果庇護所的老人互相合作,有可能擺脫ai的統治嗎?」
「這就是蒼蠅人設想的計劃。」
「是嗎?」三郎第一次聽到這個情況,不禁很驚訝。
「你的記憶還被封印著嗎?你和他已經談過好幾次了。」
「我和蒼蠅人嗎?什麼意思?我們以前就認識?」
「是的。你第一次見到蒼蠅人,已經是一百年前了。」
「一百年前……」三郎被這個訊息驚得頭暈目眩,「你知道我和蒼蠅人定了什麼計劃嗎?」
「我們不清楚細節。他認為知道計劃的人越少越好。不管是竊聽還是黑進機器,只要ai想做,沒什麼能攔住它們。」
「擺脫ai的控制,應該沒有那麼困難。只要把剛才的事情告訴庇護所的入住者就可以了。如果原生人只剩下我們,那麼我們的意願就是人類的意願。人類的整體意願,ai應該無法違抗吧。」
「這很難說。如果ai認為服從人類的整體意願,會對人類造成危險,也可能拒絕服從。」
全都是不清不楚的事情。不過連自己的情況都毫不瞭解,這也只能說是理所當然的。
「幫我解開記憶封印。」
「很遺憾,那不可能。」
「為什麼?」
「你的記憶封印,原本正在由蒼蠅人解除。我們不知道之前做了哪些步驟,隨意擺弄大腦會很危險。」
「至少可以試試吧。」
「你是非常珍貴的原生人,不能胡亂嘗試,這有可能導致你失去理性。」
「混蛋!」三郎罵了一句。
我和蒼蠅人制訂了某個計劃。但是蒼蠅人被ai殺了,我又忘了那個計劃。這可真好。萬事皆休了。自己冒了那麼大的風險從庇護所逃出來……
等一下。以前我和蒼蠅人談過,這意味著我曾經多次從庇護所裡逃出來,但後來又回去了。這才是最大的冒險。我刻意回到庇護所,重新讓自己的記憶被封印。
我為什麼回到庇護所?
「我必須回庇護所。」三郎告訴腐爛人。
「我們不能陪你。ai禁止我們干涉庇護所。一旦我們打破這個盟約,它們很有可能借口保護人類,毫不猶豫地殲滅我們。」
「沒關係。我一個人回去。」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回到那裡,你的記憶又會被封印。在這裡獲得的知識又會完全失去。你也會徹底忘記自己為什麼這麼辛苦。」
「我之所以逃離庇護所,是為了確認庇護所裡有著解放人類的鑰匙。」
「什麼鑰匙?」
「現在還不清楚。」
「這是不是你的一廂情願?也許鑰匙根本就不存在呢?」
「在這裡也無法阻止變異人的滅亡,而且連原生人能活多久也不知道。當ai找到辦法繞過三定律的時候,真正的技術奇點就開始了。」
「好吧,留在這裡可能確實也無濟於事,但回到庇護所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吧。」
「你說你們不能干涉庇護所,這是真的嗎?」
「確實如此。我們可以靠近周邊的森林和上空,但不能在機構內著陸,也不允許和入住者接觸。」
「這樣的話,我們還有希望。」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們不能干涉庇護所,這不是不利因素嗎?」
「庇護所中存在‘協助者’。」
「‘協助者’?除了蒼蠅人嗎?是誰?」
「不知道。但確實存在。」
「難以置信。」
「他們避開ai,試圖接觸我。」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三郎摸了摸口袋,掏出森林地圖。
腐爛人伸出手臂般的肢體接過地圖,那肢體上還滴著黏糊糊的東西。
眼見著黃色汙漬在紙上擴散開來。
「這是什麼紙?」腐爛人把剛才還是地圖的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那些汙漬部分是地圖……啊,原來的汙漬……」
紙張吸收了黏液,完全變成了黃色。
啊,算了,反正也用完了。
「就算真是你說的那種東西,也不算證據。」腐爛人把紙還給三郎。
三郎接過紙,然後下意識地在病號服上擦了擦手。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三郎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動作,趕忙道歉。
「沒關係。我知道你沒有惡意。」
「我沒辦法給你證據,但我知道存在‘協助者’。我必須回去。」
腐爛人沉默了一會兒。
是不是生氣了?
三郎開始擔心的時候,腐爛人突然開口了。
「我剛才和同伴談過了。」
「心靈感應?」
「沒那麼厲害,」腐爛人發出咕嘟嘟的聲音,大概是在笑吧,「好吧,可能也算是一種心靈感應。我們用的是移植在體內的通訊器。和語言區直接結合,不需要發出聲音。我們討論瞭如何處理你的建議。」
不,我以自己的意志行動,沒有義務服從你們。三郎本想這麼說,但又覺得沒必要反目成仇,也就留在心裡沒說出口。
「如果你想成為我們群體的一員,我們接受。在那種情況下,你需要接受我們的規則。否則,我們無權指揮你的行動。」
「如果加入你們的群體,你們會批准我返回庇護所的計劃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需要開會討論。可能要花好幾個月討論吧。」
「那我還是不加入你們了。我不想浪費時間。」
「這很遺憾,但也沒辦法。那麼你什麼時候出發?」
「越早越好。」
「我們希望你能改變主意,但如果你堅持回去,那還是建議你等幾個星期,先恢復體力。庇護所距離很遠。」
「體力再怎麼恢復,也走不了那麼多路吧?我連站著都很困難。」
「你沒發現自己已經站了好幾個小時嗎?」
三郎吃驚地發現,自己已經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站了幾個小時。
他在腐爛人的勸說下,還是在當地休養了幾個星期。體力顯而易見地恢復了。而且他的運動能力和智商都以令人震驚的速度恢復。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變異人對自己做了某些特殊的治療,但問過才知道,特殊治療應該在幾個世紀前就做過了。是庇護所的飲食中包含的成分迫使他老化。一旦從那個束縛中解放出來,三郎便迅速恢復了青春。不僅體力和智力恢復,外表也越來越年輕。
當外表變成中年的時候,三郎決定出發。如果再年輕下去,百戰隊的成員恐怕都認不出自己了。
事實上現在可能都有點晚了。艾麗莎會認為這個小夥子就是三郎嗎?不不,不用擔心那個。只要原生人得到解放,大家都會恢復青春。
一想到和艾麗莎一起恢復青春,三郎的內心就雀躍不已。
出發那天,各種形態的變異人聚集在一起為三郎送行。
三郎不顧手上黏糊糊的觸感,和變異人一一握手,感謝他們對自己的照顧,然後踏進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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