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和利維遲到了,這很自然,因為趕火車的路上總是會有意想不到的延誤,所以他們只能坐在車廂裡唯一的空座上。座位在車廂的前頭,它前面沒東西了,只有一排方向反過來的座位,椅背緊緊地靠著車廂的隔板。諾曼將箱子放到架子上,利維覺得有些生氣。

假如有兩人坐上了對面這張反方向的座位,他們就只能尷尬地相互瞪著,一路瞪到紐約。或者,他們可以舉起報紙當作人造的隔板,但這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還是不要冒險去賭火車上別的地方是否還有沒被佔據的雙人座位。

諾曼似乎沒有在意,這令利維有些小小的失望。通常他們的感受是一樣的。諾曼聲稱,就是因為這個,他才一直都確信他娶對了人。

他會說:「我們相互匹配,利維,這才是關鍵。就像你在拼圖的時候,一塊圖案只能和另一塊拼在一起,就是這樣。沒有其他可能性,當然也沒有其他女孩。」

然後她會笑著說:「如果你那天沒在有軌電車上,你可能永遠都不會遇到我。那你該怎麼辦呢?」

「一直單身。這是肯定的。況且,日後我也會通過喬吉特認識你。」

「這就不一樣了。」

「肯定一樣。」

「不,不一樣。而且,喬吉特肯定不會把你介紹給我。她也對你感興趣,她還沒傻到會給自己創造一個可能的競爭者。」

「胡說。」

利維問出了她最愛的問題:「諾曼,假如你晚了一分鐘來到電車站,坐上了下一輛電車,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那假如魚有翅膀,它們都飛到了山頂,會發生什麼呢?那我們星期五能吃什麼呢?」

但他趕上了電車,魚也沒有翅膀,所以他們已成婚五年,每個星期五都會吃魚。也因為他們結婚滿五年了,所以他們要去紐約住上一個星期,以示慶祝。

然後她想到了眼下的問題:「我希望能找到其他的座位。」

諾曼說:「當然,我也是。但現在對面還沒人坐下,因此在到普羅維登斯之前,我們還算有隱私。」

利維並沒有得到安慰,隨後看到一個胖乎乎的小個子男人正沿著車廂中間的過道走來,便覺得自己的擔憂有道理。不過,他是從哪裡來的?火車正行駛在波士頓和普羅維登斯的半途,如果他原先有座位,為什麼要離開呢?她拿出鏡子,開始審視起自己的形象。她有一個理論,如果她忽視了這個小個子男人,那他就會走過去而不會坐下來。所以她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淺棕色的頭髮上,因為急著趕火車,它都有些亂了。還有她的藍色眼睛、她的小嘴、豐滿的嘴唇,諾曼說看著像一直在接吻。

挺漂亮的,她心想。

然後她抬起頭,卻發現小個子男人坐到了對面的座位上。他迎著她的目光,咧開嘴巴笑了笑。笑容的邊緣擠出了幾道皺紋。他快速地取下自己的帽子,放到身旁那個他隨身攜帶的小黑盒子上面。他頭頂周圍的一圈白髮立刻不老實地豎了起來,而他的頭頂中央是光禿禿的,如同一片沙漠。

她禁不住微微一笑以示回應,但隨後她看到了那個小黑盒子,笑容消失了。她拉了拉諾曼的胳膊。

諾曼從報紙上抬起頭。他長著兩條黑得奪目的濃眉,幾乎在鼻根處相連,令人望而生畏。但此刻眉毛和眉毛下面的黑眼睛都對著她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樣充滿了柔情蜜意。

他說:「怎麼了?」他沒有去看對面那位胖乎乎的小個子男人。

利維用手和頭儘量低調地示意她剛才看到的東西。但在小個子男人的注視下,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傻瓜,因為諾曼只是不解地看著她。

最終,她只得拉著他貼近自己,對他耳語道:「你沒看到他盒子上印著什麼嗎?」

她說話的同時又看了一眼,沒錯。它不是很顯眼,但光線斜斜地照在上面,使得它比周圍的黑色背景更亮一些。它是用草體寫成的兩個字:假如。

小個子男人又笑了。他頻頻點頭,指了指那兩個字,又指了指自己,重複了好幾次。

諾曼在一旁說道:「應該是他的名字。」

利維回答道:「怎麼會有人叫這種名字?」

諾曼放下了報紙。「我證明給你看,」他往前探出身,「如先生嗎?」

小個子男人熱切地看著他。

「請問現在幾點了,如先生?」

小個子男人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大大的懷錶,對著他亮了亮錶盤。

「謝謝,如先生。」諾曼說道,接著又耳語了一句,「看到了嗎,利維?」

他本打算接著看報紙,但小個子男人正在開啟盒子,過程中還時不時伸出一根手指到半空,強行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他從裡面拿出的只是一塊毛玻璃——長寬分別約為九英寸和六英寸,厚度大約有一英寸。它的邊被切成了斜角,四個角磨成了弧形,看著十分不起眼。接著他拿出一個架子,將玻璃板妥帖地放到架子上面。他將這套組合放在大腿上,驕傲地看著他們兩個。

利維突然激動地說:「老天,諾曼,那裡面有影像。」

諾曼彎腰湊近了它。隨後他抬頭看著小個子男人:「這是什麼?一種新型電視機?」

小個子男人搖了搖頭。利維說:「不對,諾曼,是我們。」

「什麼?」

「你還沒看到嗎?那是我們兩個相遇的電車。你坐在後排的座位上,戴著一頂軟呢帽,就是三年前被我扔掉的那一頂。那是喬吉特和我正在上車。擋在我們前面的胖女人就在那裡!你看到我們了嗎?」

他嘟囔了一句:「都是幻覺吧。」

「但是你也看到了,不是嗎?這就是他給它起名為‘假如’的原因。它會展現給我們‘假如’的故事。假如電車沒有突然轉向……」

她很肯定。她非常激動,也非常肯定。她看著玻璃板內的影像,傍晚的陽光漸漸昏黃,身旁和身後的乘客們的談話聲漸漸稀疏。

她對那天記得可太清楚了。諾曼認識喬吉特,正打算起身將座位讓給她,電車猛地轉向,將利維甩到了他的大腿上。這是一個如此老套的情節,但它的確起作用了。她異常尷尬,所以他被迫先安慰了她幾聲,隨後兩人閒聊起來,甚至都無須喬吉特介紹。等到他們下電車時,他知道了她在哪兒上班。

她還記得他們兩個分別之後,喬吉特瞪著她,緊繃的臉上想要擠出笑容。喬吉特說:「諾曼好像喜歡你。」

利維回答道:「嗐,別傻了!他只是客氣而已。但他還是挺帥的,是吧?」

六個月之後他們就結婚了。

此刻,她又登上了同一輛電車,車上有諾曼、她本人,還有喬吉特。想到這個念頭,火車上的白噪聲、輪子發出的急促的咔咔聲,都消失了。她身處搖搖晃晃的電車內部。她剛和喬吉特一起在前一站上了車。

利維跟隨電車的搖擺改變著自己的重心,其他的四十個人也一樣,有坐著的,也有站著的,行動整齊劃一,看著很是滑稽。她說:「有人在看你,喬吉特,你認識他嗎?」

「看我?」喬吉特朝車廂後頭望去,故意裝出一副隨意的樣子。她的假睫毛眨了幾下。她說:「我認識他,但不熟,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過去問問不就知道了。」利維說。她覺得好玩。

喬吉特有個眾人皆知的習慣,喜歡把男性朋友藏起來,用這種辦法來刺激她還挺好玩的。況且,這一位看著還……挺有意思的。

她鑽過站立的人群,喬吉特並不熱情地跟在後面。就當利維走到那個年輕男子的座位對面時,電車進入了一個彎道,猛地朝一邊傾斜。利維奮力向拉環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了它,然後緊緊地抓住了它。很長時間內她連大氣都不敢出。不知什麼原因,她總感覺她剛才應該抓不到拉環的,還有,她感覺根據自然規則,自己本該倒在地上的。

年輕男子沒有朝她看。他在對著喬吉特笑,並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有兩條異常顯眼的眉毛,看起來很有能力、很自信的樣子。利維感覺自己一下子就喜歡上他了。

喬吉特說:「嘿,不用了。再過兩站我們就下車了。」

她們下車了。利維說:「我們不是說好去賽奇家嗎?」

「是的。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在這裡有件事要辦。耽誤不了一分鐘。」

「下一站,普羅維登斯!」喇叭突然響了起來。火車在減速,而過去的世界也再次塌縮成了一塊玻璃板。小個子男人依然在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利維扭頭看著諾曼。她覺得有些害怕:「你也看到了?」

他說:「時間怎麼了?我們不可能這麼快就到普羅維登斯了吧。」他看了看手錶。「確實該到了,」他對利維說,「這次你沒摔倒。」

「那你是真看到了?」她皺起了眉頭,「不過,這就是喬吉特。我確信她下車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避免我認識你。那時你認識喬吉特有多久了,諾曼?」

「不是很長。也就是碰到之後能認出她,覺得自己應該把座位讓給她而已。」

利維噘起了嘴巴。

諾曼笑了:「你不會對這種沒發生過的事也感到嫉妒吧,小姑娘?而且,它又能造成什麼後果?我對你已產生足夠的興趣,會想辦法認識你的。」

「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沒機會看。」

「那你怎麼能認識我呢?」

「總有辦法。我不知道。不過,你得承認,我們現在的爭吵很愚蠢。」

他們正在離開普羅維登斯。利維感覺她的腦子亂了。小個子男人一直在偷聽他們的小聲交談,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證明他聽懂了。她跟他說:「你能再給我們看下去嗎?」

諾曼打斷了她:「等等,利維。你想幹什麼?」

她說:「我想看我們的成婚日。假如我抓到了拉環,婚禮會變成什麼樣。」

諾曼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不行,這不公平。我們的成婚日可能不是那一天了,你該明白。」

但她沒理他:「你能給我看嗎,如先生?」小個子男人點了點頭。

玻璃板又活了過來,發出了亮光。接著,光線聚攏起來,濃縮成了影像。利維的耳朵裡響起了輕微的風琴聲,儘管車廂裡沒人在彈風琴。

諾曼長舒一口氣:「看,我在那裡。這是我們的婚禮。你滿意了?」

火車的聲音又消失了,利維最後聽到的是自己說話的聲音:「對,你在那裡。但我在哪裡呢?」

利維遠遠地坐在後排的長椅上。她本來不想來的。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她和喬吉特之間越來越疏遠,她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她通過一個共同的朋友才知道了喬吉特訂婚的訊息,當然,是跟諾曼訂婚。她對那天記得非常清楚,六個月之前,她在有軌電車上第一次看到了他。而喬吉特也就是在那時拽著她飛快地離開了他的視線。自那以後,她又撞見過他幾次,但每次喬吉特都跟他在一起,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

好吧,她沒有憤懣的理由,這個男人顯然不是她的。她心想,喬吉特看著比平常漂亮多了,他也確實非常英俊。

她感覺既悲傷又空虛,彷彿有東西出了差錯——一種她無法在大腦裡形容的東西。喬吉特沿著過道往前走,似乎沒看見她。但稍早前她碰到了他的目光,還對他笑了笑。利維覺得他也笑著回應了。

她聽著遠處的聲音飄進她的耳朵裡:「我宣佈你們——」

火車的噪聲又回來了。一個女人搖搖晃晃地行走在過道上,手裡領著一個小男孩回到他們的座位上。半個車廂遠的地方,坐著四個少女,她們時不時爆發出女孩式的大笑。一個列車員匆匆走過,不知在忙什麼。

利維僵坐著不動,卻意識到了周遭的一切。

她坐在那裡,眼睛盯著前方,外面的樹木混雜成了一團模糊刺目的綠色,電線杆子疾馳著後退。

她說:「你娶了她。」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隨即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他語氣輕鬆地說道:「我沒跟她結婚,奧利維亞。你仍然是我的妻子,明白嗎?冷靜幾分鐘就好。」

她轉身看著他:「是的,你娶了我——因為我摔倒在你的大腿上。如果我沒有,你會娶喬吉特。如果她不要你,你會娶別的人。你可能會跟任意一個人結婚。你的拼圖說法也就是如此而已。」

諾曼非常緩慢地說道:「真——是——活——見——鬼——了!」他舉起兩隻手,撫平著耳朵上方的頭髮,那裡的頭髮有翹起來的習慣。此刻,他給人一種想要抱住腦袋的感覺。他說:「好了,利維,不要因為魔術師的鬼把戲就跟我鬧。你不能因為我沒做過的事而責怪我。」

「你原本要做的。」

「你怎麼能確定?」

「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個荒謬的片段,我猜是被催眠了。」他的聲音突然變響了,怒氣衝衝的,他扭頭看著對面的小個子男人,「快走開,如先生,不管你是不是叫這個名字。快離開這兒。我們不需要你。快走,免得我把你和你的小把戲都扔到車窗外面去。」

利維拉了拉他的胳膊肘:「別說了。別說了!車裡都是人。」

小個子男人緊緊地縮排了座位的角落裡,把小黑包藏在他身後。諾曼看著他,看了看利維,又看了看過道對面的老婦人,後者正以明顯嫌棄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臉紅了,把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他們陷入了沉默。火車繼續前行,經過了新倫敦。

過了新倫敦十五分鐘後,諾曼開口了:「利維!」

她沒有回應。她在朝著窗外看,但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窗玻璃。

他再次開口了:「利維!利維!說話啊!」

她無精打采地說:「你想幹什麼?」

他說:「好了,這也太胡鬧了。我不知道那傢伙是怎麼辦到的,但即便那是真的,你起碼也要公平吧。為什麼要在那裡停下?假如我娶了喬吉特,你覺得你還會是單身嗎?要我說,我在進行那場‘假如’的婚禮時,你已經嫁人了。或許這就是我娶喬吉特的原因。」

「我沒嫁人。」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知道我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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