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銀河系聯合體的活力之都,五十平方英里的鬧市中聳立著無數的高樓大廈,而大法庭就位於這片鬧市之中的一處幽靜之地。在大法庭中,矗立著一尊雕像。
雕像坐落在夜晚能仰視群星的地方。法庭四周還圍著一圈雕像,但唯獨這一尊位於法庭的正中央。
它算不上一座精美的雕像。它的臉有點太高貴,缺乏生命的氣息。眉弓有點太高,鼻子有點太對稱,衣服有點太整齊。整體感覺太神聖了,不像是真的。你猜測這個人在生活中可能有時也會皺眉或打嗝,但雕像似乎在堅稱這種不完美根本不存在。
當然,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矯枉過正。這個人活著時沒有雕像,後世的人因此而覺得愧疚。
基座上刻著名字「理查德·薩亞馬·阿爾特梅爾」。名字下面有一句豎排的短句,以及三個日期。短句寫著:「在正確的道路上,沒有失敗。」三個日期分別是2755年6月17日、2788年9月5日和2800年12月32日——年份用的是這個時期常用的紀年法,也就是以古時第一顆原子彈爆炸之日所在的1945年為元年。
這些日期都不是他的生辰或死祭,也不是成婚日、大功日或任何聯合體居民能欣然驕傲地記住的日子。它們都是愧疚感的終極表達。
簡單來說,這三個日期是理查德·薩亞馬·阿爾特梅爾因為自己的理念而被投進監獄的日子。
2755年6月17日
處於22歲這個年紀,迪克·阿爾特梅爾當然有憤怒的能力。他的頭髮仍然是深棕色,他還沒有留日後成為他特徵的鬍子。他的鼻子仍挺拔狹窄,臉的輪廓依然年輕。只是到了後來,他的臉頰日益憔悴,使得鼻子凸顯成了一個著名的標誌,如今已深深鐫刻在幾萬億的學童心中。
傑弗裡·斯托克站在門口,觀察著他朋友憤怒的後果。他的圓臉和冷漠犀利的眼神從未改變過,但他還沒穿上他將付出餘生的軍服。
他說了聲:「老天!」
阿爾特梅爾抬起頭:「你好,傑夫。」
「發生了什麼事,迪克?我記得你的原則,夥計,嚴禁任何破壞行為。這裡卻有一個似乎被摔碎的閱覽器。」他撿起了碎片。
阿爾特梅爾說:「我拿著閱讀器的時候,我的電波接收器收到了一條官方資訊。你知道是哪一條。」
「我知道。我也收到了。它在哪裡?」
「在地板上。它朝我吐出來的時候,我就把它從卷軸上撕下來了。等等,乾脆把它扔進原子槽算了。」
「嘿,別急。你不能——」
「為什麼?」
「因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必須去報到。」
「這又是為什麼?」
「別當個刺兒頭,迪克。」
「這是原則問題,太空的原則。」
「別傻了!你無法跟整個行星作對。」
「我不想跟整個行星作對,只是反對那幾個將我們推入戰爭的人。」
斯托克聳了聳肩:「他們就是整個行星。你的那些廢話——什麼政治人物誘騙可憐無辜的人民進入戰爭——就跟太空塵埃一樣無足輕重。如果進行投票的話,人們肯定會壓倒性地支援戰爭,你不覺得嗎?」
「這麼說沒有意義,傑夫。政府控制著——」
「宣傳機器。是的,我懂。我聽你說過太多遍了。總之,為什麼不去報到呢?」
阿爾特梅爾別過了臉。
斯托克說:「首先,說不定你連體檢都通不過。」
「我能通過。我去過太空。」
「這說明不了什麼。如果醫生允許你登上太空船,只能說明你沒有心臟雜音或動脈瘤。要在太空進行軍事行動,要求比這高多了。你怎麼知道自己夠格?」
「這根本不重要,傑夫,而且你在侮辱我。我並不害怕戰鬥。」
「你覺得用這種辦法能阻止戰爭嗎?」
「希望可以,」阿爾特梅爾說話時,聲音略微有些顫抖,「我只是有這個想法,所有的人類都應該融為一體。不應該有戰爭,也不應該為了毀滅而建造艦隊。銀河系正等待著人類聯合起來一起去開發。我們卻分裂了近兩千年,我們失去了整個銀河系。」
斯托克笑了:「我們幹得還行。獨立的行星系統已經有八十多個了。」
「我們是銀河系裡唯一的智慧物種嗎?」
「哦,魔族,你口中的魔鬼。」斯托克將雙手舉到太陽穴兩側,伸出兩根食指搖晃著。
「也是你口中的,是所有人口中的。他們有一個單一政府,覆蓋的行星數量比我們珍貴的八十個獨立行星多多了。」
「當然。但他們中最近的一顆行星離地球有一千五百光年,而且他們無法在氧氣含量高的行星上生存。」
斯托克不再維持友善的形象。他簡短地說道:「聽著,我來這裡是通知你,我下週去報到體檢。你跟我一起去嗎?」
「不去。」
「你打定主意了?」
「打定主意了。」
「你知道你什麼都成不了。地球上不會燃起燎原大火。根本不會有年輕人被你的戰爭抵制所鼓動。你會被關進監獄。」
「好吧,關就關吧。」
於是他真的就被關了。原子時代2755年6月17日,經過了短暫的審訊之後,理查德ᓥ薩亞馬ᓥ阿爾特梅爾拒絕提出任何抗辯,他被判入獄三年或直至戰爭結束,以二者之中的較長者為準。他坐了四年零兩個月的牢,直至戰爭結束。桑坦尼戰敗,但並未遭到徹底摧毀。地球贏得了某些有爭議小行星的全部控制權、各種商業優惠和對桑坦尼人艦隊的限制。
人類在戰爭中損失了超過兩千艘的飛船,當然還包括絕大多數的船員,此外,因為從太空中對行星表面進行轟炸而額外犧牲了幾百萬條生命。兩個相互對抗的強權均擁有足夠強大的艦隊,足以將轟炸限制在各自領土的邊緣地帶,因此地球和桑坦尼都幾乎未受到影響。
戰爭使得地球成為最強大的單一人類軍事強權。
傑弗裡·斯托克參與了戰爭的整個過程,不止一次參與了戰鬥,還保全了性命和完整的四肢。在戰爭末期,他當上了少校。他加入了地球派往魔族世界的首個外交使團,開啟了他在地球的軍界和政界上升的第一步。
2788年9月5號
他們是出現在地球表面的第一批魔族人。聯邦黨人的告示投影和新聞通報讓所有還不知道的人都注意到了這個訊息。在這些廣播中,他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大事記。
在本世紀初,人類探險家首次遇到了魔族。他們是智慧物種,且早於人類實現了星際旅行。他們的太空疆域已然比人類的還要大。
魔族與人類主要政權的定期外交關係始於二十年前,就在桑坦尼和地球的戰爭結束之後。在那時候,魔族的前哨基地已抵近人類最外圍聚居地的二十光年範圍之內。他們的代表團去了很多地方,商談貿易協定,爭取未被佔據的小行星的權益,等等。
現在,他們來到了地球。他們受到了平等的對待,根據銀河系中人類最偉大的中樞一貫的規矩,可能更勝於平等。聯邦黨人一直在大聲宣揚那個最該死的統計資料。它是這樣的:雖然魔族的人口數量比人類稍微少一些,但人類在五十年的時間裡只開發了不到五個新世界殖民地,而魔族都開始開發第五百個了。
「一百比一,領先我們,」聯邦黨人叫喚道,「因為他們是一個單一的政治團體,而我們有一百個。」但地球上很少有人在意聯邦黨人和他們設立銀河聯盟的主張,整個銀河系裡就更少了。
五個魔族代表幾乎每天都要從城裡最奢侈的賓館中特設的套房前往國防部,沿途的道路兩旁站滿了人。整體來說,人群並沒有敵意,多數人只是好奇,最多也就是有些厭惡。
魔族不是一種令人賞心悅目的生物。他們的體形很大,比地球人要大上許多。他們的下身長著四條相互緊挨著的大粗腿,上身長著兩條手指綿軟的胳膊。他們不穿衣服,赤裸的皮膚皺巴巴的。他們寬闊的、鱗片狀的臉龐上沒有絲毫地球人能讀懂的表情。他們的瞳孔很大,眼睛上方有塊平坦的區域,那裡長著兩隻角。就是這玩意兒給了他們名字。一開始他們被叫作魔鬼,後來換成稍微客氣點的「魔族」。
他們每個人都背了一對氣瓶,氣瓶裡有軟管伸出,一直連到他們的口器中,被牢牢地固定住。氣瓶裡裝滿了鹼石灰,用來吸收空氣中對他們有害的二氧化碳。他們的新陳代謝基於硫的消耗,有時,站在最前面的人類可能會聞到魔族人撥出的硫化氫的臭味。
聯邦黨人的領袖也在人群之中。他遠遠地站在後排,不會引起警察的注意。警察在大街上拉起了隔離繩,坐在易於在人群中穿行的小蛙跳機上,保持著警戒的神態。聯邦黨人領袖的臉看上去瘦骨嶙峋的,窄長的鼻子高聳著,一頭灰色的直髮。
他扭過了頭:「我受不了看到他們。」
他的同伴更加理性:「比起我們那些漂亮的官員,他們的靈魂至少不會更醜。這些生物至少會對自己人坦誠。」
「不幸的是,你說得對。我們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他們全都不會活著回到自己的世界。」
「好!我會留在這裡發訊號。」
魔族也在說話。人類注意不到這種行為,無論靠得多近。當然,他們可以通過普通的發聲系統來交流,但他們沒有選擇用這種方式。他們的雙角之間的皮膚,在肌肉的作用下迅速振動。人類對這種肌肉結構一無所知。通過這種方式在空氣中傳播的小小振盪波,因為頻率太高了,人類的耳朵無法接收,也因為太精細了,只有最敏感的人類機器才能捕捉。實際上,彼時人類尚未意識到有這種交流方式的存在。
振盪波說:「你知道這裡是兩腿的起源行星嗎?」
「不知道。」這個「不知道」是很多個波的諧音。接著,其中一個振盪波說:「是從你研究的兩腿通訊中學到的嗎,怪胎?」
「叫我怪胎是因為我研究了他們的通訊?我們的人都應該來學一學,而不是一味地堅持說兩腿的文化完全無用。總之,對兩腿瞭解越多,我們就越能對付他們。他們的歷史既可怕又有趣。我很高興研究了他們的卷軸。」
「然而,」另一個振盪波來了,「從之前與兩腿的接觸來看,我們並不確定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起源行星。至少,他們並沒有對這個行星,也就是地球,表現出任何尊敬,或是為它舉辦過任何紀念儀式。你確定資訊是正確的嗎?」
「完全正確。沒有紀念儀式,還有這個行星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像個聖地,這些從兩腿的歷史來看完全可以理解。其他世界上的兩腿很少會放低自己的姿態,否則會降低他們自己世界的獨立性。」
「我不是很明白。」
「我也不太明白。但讀了幾天之後,我覺得我大概能猜到了。似乎是這麼回事,最早,當兩腿剛實現星際旅行的時候,他們生活在一個單一的政治團體裡。」
「很自然。」
「對兩腿來說不是。那是一個他們歷史上的特殊時期,並沒有持續很久。等到各個世界上的殖民地發展壯大,變得相對成熟之後,他們首先想做的就是脫離自己的母體世界。於是,這些兩腿之間一系列星際戰爭的第一場就此爆發了。」
「可怕。跟食人族一樣。」
「我也有同感。我的胃口因此壞了好幾天。我的反芻食物都酸了。總之,各個殖民地贏得了獨立,因此我們才會面臨目前這種局面。所有的兩腿王國、共和國、公國等,都只是一小撮世界,每個都由一個主體行星和幾個下屬世界組成,而相應地,這些下屬世界要麼也在尋求獨立,要麼在不同的主體行星之間換來換去。這裡的地球是他們中最強大的,但向它效忠的世界不超過十二個。」
「難以置信,這些生物竟然會如此盲目地自私自利。在他們只擁有一個世界的時候,難道他們沒有單一政府的傳統嗎?」
「就跟我說過的一樣,在他們這裡屬於反常現象。單一政府只維持了幾十年。在那之前,這個行星本身就分裂為幾個政治單元。」
「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幾個生物之間的超聲波互相干擾了一陣。
「這是事實。這就是野獸的本質。」
說完這句話,他們來到了國防部。
五個魔族肩並肩站在桌子旁。他們站著是因為解剖結構不允許他們做出跟「坐」相對應的姿勢。在桌子的另一側,五個地球人也站著。原本人類坐著會更自在,但可以理解,他們不想讓本就小一號的個子顯得更小。桌子很寬,事實上,是能找到的最寬的。這是為了照顧人類的鼻子,因為從魔族那邊會持續不斷地飄來硫化氫,僅呼吸時稍微好點,開口說話時會難聞得多。這是一個前所未見的外交難題。
通常,會議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小時,結束之時,魔族會徑直轉身離去,沒有什麼繁文縟節。然而,這一次,離去卻被打斷了。一個人走了進來,五個人類談判者給他讓出了位置。他個子很高,比其他地球人都高。他穿著制服,神態自若,一看就是早已習慣了制服。他的臉圓圓的,眼神冷漠犀利。他的黑髮雖然稀疏,但還沒有長出白髮。他的臉上有一道不規則的傷疤,從下巴一直深入高高豎起的棕色領子裡,可能是某個已被遺忘的人類敵人手持能量束武器造成的。過去的五次戰爭,這個人一次不落都參與了。
「先生們,」迄今為止一直充當主談的地球人說,「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國防部長。」
魔族有些吃驚,雖然他們的表情淡然,神秘莫測,但額頭上的聲板在活躍地振動。他們中的上下級關係很嚴格。部長雖然只是個兩腿,但根據他在兩腿中的地位來看,他比他們的級別高。他們因此無法從容地跟他展開官方的交流。
部長明白他們的感受,但他沒有選擇。他們的離場必須被推遲十分鐘,而普通的手段無法拖住魔族。
「先生們,」他說,「我請求你們此次務必多停留一會兒。」
中間的魔族人用魔族所能達到的最接近英語的口音回答了。實際上,魔族人可以說長著兩張嘴。其中一張鉸接在下頜骨的最遠端,它是用來進食的。在服務於這種功能時,人類很少有機會看到他們的嘴的動作,因為魔族只喜歡跟自己人一起吃飯。不過,還有一個狹窄的開口,可能只有兩英寸寬,可以用來說話。它會噘著張開,露出黏糊糊的缺口,那裡本該長著門齒,但魔族沒有門齒。在說話時它一直張著,必要的子音停頓由顎和舌頭的後部來完成。結果會造成聲音刺耳且含糊,但能聽懂。
魔族說:「恕難從命,我們已經很難受了。」他還用自己的額頭嘰嘰喳喳地發出無人傾聽的資訊:「他們想用那噁心的空氣悶死我們。我們必須用更大的防毒瓶。」
國防部長說:「我對你們的感受深表歉意,但這可能是我唯一能跟你們交流的機會。或許你能賞光與我們一起用餐。」
部長身旁的地球人禁不住迅速皺了下眉頭。他飛快地在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遞給部長,後者瞥了一眼。
紙上寫著:不行,他們吃硫化的乾草,臭不可聞。部長團起紙條,把它扔到了一邊。
魔族人說:「我們深感榮幸。但凡我們能長久地忍受你們那奇特的大氣,我們必將欣然接受。」
他通過額頭厭煩地說:「他們怎麼能覺得我們會願意跟他們一起進食,看著他們食用死亡動物的屍體?我的反芻再也不會可口了。」
「我們尊重你們的感受,」部長說,「那就讓我們進入正題吧。談判到目前為止,我們尚未從由你們代表的政府得到任何表示指出你們希望將影響力範圍的邊界設在何處。而在這個議題上,我們已提交了多個建議方案。」
「有關地球的領地,部長先生,我們已經給出了定義。」
「但你肯定明白這還不夠。地球的邊界與你們的領土並沒有接觸。到現在為止,你只是在重複這個事實。儘管它是正確的,但光有這個顯然不夠。」
「我們不是很明白。你是想讓我們跟你們談我們與獨立的人類王國如織女星的邊界?」
「是。」
「恕難從命,先生。你當然明白,我們與織女星主權王國的關係跟地球無關。我們只能跟織女星談。」
「你寧願與一百個人類組織進行一百次談判?」
「這是必需的。不過,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必要性不是我們引起的,而是出於人類組織的本質。」
「那這將會大大限制我們的談判範圍。」部長似乎有些走神。他在聽,不是聽對面的魔族,而是遠處的某個動靜。
此刻,國防部的外面隱約傳來了一陣喧鬧,幾乎是聽不到的。距離將嘈雜的人聲、能量槍清脆的咔嗒聲都掩蓋了,還有警察蛙跳機匆忙的腳步聲。
魔族沒有表現出聽到動靜的樣子,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講究禮數。如果說他們接收超聲波的能力比任何人類的發明都要靈敏,他們接收普通聲波的能力卻很糟糕。
魔族人說:「請允許我們表達我們的不解。我們以為這些你們都知道了。」
一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人出現在門口。部長轉身衝他微微一點頭,警察隨即離開了。
部長突然簡短地說:「很好。我只是希望再次確認你們的想法。明天繼續談判?」
「當然,先生。」
一個接一個地,魔族緩慢地離開了,帶著宇宙繼承人應有的儀態。
一個地球人說:「我很高興他們拒絕了與我們一起進餐。」
「我知道他們不會接受的,」部長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們是素食主義者。光是想到吃肉就足以令他們反胃。我看過他們進食,你們也知道,沒幾個人見到過。他們進食的樣子跟我們養的牛很像。先是狼吞虎嚥,然後默默地站成一個圈子,在沉思之中咀嚼著反芻的食物。或許他們能通過一種我們尚未了解的方式相互溝通。巨大的下頜在水平方向上來回移動,緩慢地磨著——」
警察再次出現在門口。
部長停下了,隨後大聲問道:「你逮到全部的人了?」
「是的,先生。」
「抓到阿爾特梅爾了?」
「是的,先生。」
「好。」
當五個魔族人從國防部大樓裡出來時,人群再次聚攏起來。時間卡得很死。每天下午3點,他們離開自己的套房,花五分鐘走到國防部。3點35分,他們從國防部出來,回到套房。警察會清空他們行走的道路。他們踱著方步,幾乎是機械式地行走在寬闊的道路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傳來了人們的叫喊聲。人群中的大多數都沒聽清喊的什麼,但聽到了能量槍的咔嗒聲,看到了淡藍色的熒光撕裂了頭頂的空氣。警察立刻行動起來,紛紛舉起自己的能量槍,蛙跳機直接彈到了七英尺的半空,精準地降落到人群之中,沒有撞到任何人,隨即又立刻跳起。人群散開了,他們的聲音也加入到現場的喧鬧之中。
在一片混亂中,魔族人要麼是因為聽力有缺陷,要麼是因為過分的自尊,總之他們依然像往常一樣繼續機械地前進著。
在人群聚集的另一頭,幾乎位於混亂區域的對角線,理查德ᓥ薩亞馬ᓥ阿爾特梅爾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魔族人對時間的嚴格遵守使得精確到秒的計劃成為可能。剛開始的佯動只是為了吸引警察的注意力。現在——
他朝空中發射了一顆無害的響聲彈。
立刻,四個方向上都飛來了撕裂空氣的震盪彈。在道路兩旁的天台上,狙擊手開槍了。
每個魔族人都被擊中了,震盪彈在他們體內爆炸,他們的身體都開了花。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警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圍住了阿爾特梅爾。他略顯吃驚地看著他們。
他的目光很溫和,因為在二十年的時間裡,他已經消磨了火氣,學會了溫柔。他說:「你們來得真快,但還是慢了一步。」他看向已經血肉模糊的魔族人。
人群已然陷入了驚恐。增援的警察小隊以創紀錄的時間到達了,但也只能將他們驅散到安全的地方。
那個此刻已緊緊抓住阿爾特梅爾的警察,從警銜能看出是個中隊長。他從阿爾特梅爾身上拿走了發令槍,並檢查了後者是否帶有其他武器,他嚴肅地說道:「我認為你犯了一個錯誤,阿爾特梅爾先生。你應該能注意到那裡並沒有血跡。」他朝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魔族人示意了一下。
阿爾特梅爾轉身看了一眼,不禁愣住了。那些生物側躺著,有兩個都碎了,皮膚撕裂,骨架彎曲變形,但中隊長是對的,那裡沒有血。阿爾特梅爾的嘴唇變白了,僵硬地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中隊長替他將無法說出的話說了出來:「你是對的,先生,他們是機器人。」
在國防部大樓的大門口,真正的魔族人現身了。手持棍棒的警察在前面開路,但那是一條不同的路,因此他們不會經過散落一地的塑膠和鋁製的仿冒品。就在剛才它們扮演了三分鐘活的生命。
中隊長說:「我要求你跟我走,不要惹麻煩,阿爾特梅爾先生。國防部長想要見你。」
「我跟你走,先生。」此刻,震驚的絕望才開始將他籠罩。
傑弗裡·斯托克和理查德·阿爾特梅爾在經過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又再次見面了,地點是國防部的私人辦公室。這是一間相當刻板的辦公室:一張桌子、一把扶手椅,還有兩把額外的椅子。所有的東西都是暗褐色的,椅子上放了棕色的坐墊,足夠舒適,又不會舒適到令人覺得奢侈。桌子上有一個微型閱讀器、一個小小的儲物櫃,足夠存放幾十卷光學卷軸。桌子對面的牆上是三維的特種部隊影像,是部長的首次行動。
斯托克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卻以這種形式見面,我覺得有些對不住你。」
「對不住我什麼,傑夫?」阿爾特梅爾想要擠出一個笑容,「我只是覺得遺憾,你用機器人把我騙了。」
「你不難被騙到,」斯托克說,「這也是徹底粉碎你們黨的好機會。我相信經過此事之後,你們的名聲會變臭。和平主義者想要引發戰爭,仁慈的使徒想要暗殺他人。」
「一場針對真正的敵人的戰爭。」阿爾特梅爾悲哀地說道,「但你是對的。我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計劃?」
「你依舊高估了人性,迪克。在任何的陰謀之中,最脆弱的環節就是謀劃陰謀的人。你有二十五個共犯。你難道沒想到過,其中至少會有一個告密者,甚至是我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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