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蒂默再次鞠了個躬。
「好吧,你想幹什麼?」
「幹你不會同意我乾的事情。」
「我猜是索爾5派你來的——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還會有其他訪客嗎?」
「我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阿託恩看了眼自己的手錶,訓斥道:「夥計,你的主人到底有什麼目的?我已經履行了我這頭的義務。」
拉蒂默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
「我問他要了,」阿託恩氣憤地繼續說道,「只有迷信組織才能提供的資料,他也給了我。為此,我表示感謝。作為回報,我承諾要證實迷信組織信條的真實性。」
「沒有必要去證實,」拉蒂默用自豪的語氣反詰道,「《啟示錄》早已證實了一切。」
「對那些迷信組織的信徒來說,是的。別裝作聽不懂我說的話。我承諾要提供科學證據來支援你們的信仰。我也做到了!」
迷信組織的人的眼睛不屑地眯了起來:「是的,你做到了——藏著狐狸的狡黠,你虛偽的解釋支援了我們的信仰,但與此同時也剔除了其中的神性。你讓黑暗和星星變成了一種自然現象,切除了其中的神性。這是一種褻瀆。」
「真要是這樣,錯不在我。事實不會改變。除了把它們公佈於眾,我還能怎麼做?」
「你的‘事實’是偽造的,是欺騙。」
阿託恩憤怒地跺了下腳:「你怎麼知道?」
回答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的信仰:「我就是知道!」
董事的臉都紫了,比奈焦急地跟他耳語了幾句。阿託恩示意他安靜:「索爾5想讓我們幹什麼?我猜他依然相信,我們這種做法——試圖警告世界,讓他們對瘋狂做好準備,等等——會阻礙無數靈魂獲得拯救。他想確保我們無法成功。」
「嘗試本身就已經造成了足夠的傷害,你邪惡的努力、想要通過魔鬼的器材去竊取資訊的行為必須停止。我們服從星星的旨意,我只是遺憾,我的笨拙使我無法毀壞你這些來自地獄的器材。」
「你們這麼做已於事無補,」阿託恩回應道,「所有的資料,除了此刻我們想要收集的直接證據,都已經被安全地儲存起來,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他悽慘地笑了笑:「但這並不妨礙你目前的身份——一個犯罪未遂的盜竊犯。」
他轉身跟身後的人說:「你們誰給薩魯市的警察局打個電話?」
希林發出一聲不屑的叫喊。「該死的,阿託恩,你怎麼回事?沒時間了。來吧,」他擠過人群走上前來,「交給我來處理吧。」
阿託恩不屑地看著心理學家:「現在不是你表演的時候,希林。讓我自己來處理,可以嗎?此刻,你在這裡就是個外人,別忘了這一點。」
希林嘴一撇,大大咧咧地說:「為什麼我們現在還要費勁去叫警察?貝塔的日食還有幾分鐘就要開始了——而這個年輕人完全願意莊嚴地承諾他會留在這個地方,並且不招惹任何麻煩。」
迷信組織的人立刻回答道:「我不願做出這種承諾。你們想怎麼處置我都行。但我想警告你們,一旦我有機會,就會去完成我來此的目的。這就是我的莊嚴承諾,你們最好還是叫警察吧。」
希林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你是個堅定的信徒,是嗎?好吧,我來解釋一下。你看到窗邊的年輕人了?他是一個強壯的傢伙,拳頭很硬,而且他是個外人。等到日食開始,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會一心一意地盯著你。除了他,還有我本人——胖了點,出不了快拳,但還算有用。」
「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拉蒂默冷冷地問道。
「聽我跟你說完,」希林答道,「等到日食一開始,我們會帶上你,瑟爾蒙和我把你關進一個小櫃子裡,櫃子只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鎖,沒有窗戶。日食期間你會一直被關在裡面。」
「然後,」拉蒂默大口呼吸著,「沒人會放我出來。我和你一樣清楚即將出現的星星會帶來什麼——我比你更清楚。等你們都失去了理智,就沒人會放我出來。我要麼被悶死,要麼慢慢餓死,是嗎?我料到科學家就會幹出這種事。但我不會給出保證。事關我的原則,我不想再跟你廢話了。」
阿託恩似乎顯得很不安。他暗淡的目光中充滿了疑慮:「真的嗎?希林,要把他關起來——」
「安靜!」希林不耐煩地示意他住嘴,「我沒想過事情要走到這一步。拉蒂默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但我不是因為覺得心理學家的名頭好聽才當上心理學家的。」他朝著信徒笑了笑:「得了吧,你才不相信我會用把人餓死這種手段呢。親愛的拉蒂默,如果我把你關進櫃子裡,你就會錯過黑暗,你也看不到星星。稍微瞭解點迷信組織基本信條的人都知道,當星星出現時,你卻躲了起來,這意味著你將失去自己不滅的靈魂。好了,我相信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如果你保證不會再做出破壞行為,我願意接受你的保證。」
拉蒂默的額頭上暴起了青筋,身體彷彿都縮小了,他沉痛地說道:「我保證!」隨後又憤怒地加了一句:「但我將十分高興地看到你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他轉身向門邊的三腳高凳走去。
希林朝專欄作家點頭示意:「拿個凳子坐到他旁邊,瑟爾蒙——做做樣子。嘿,瑟爾蒙!」
記者並沒有動。他的面色變得慘白。「看!」他指向天空的手指在發顫,他的聲音乾澀喑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手指的方向,現場發出一陣整齊的驚呼,人們都像凍僵了似的,連呼吸都忘了。
貝塔已經被吃掉了一小塊。
被蠶食掉的黑色部位和指甲蓋差不多大小,但在目不轉睛的觀測者眼中,它就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
他們只看了一小會兒,之後就出現了一陣騷動,但持續時間很短,緊接著就讓位給了忙而不亂的各種行動——每個人都幹起了事先分配好的工作。在這個關鍵時刻,沒有時間傷感。這些人都是有活兒要乾的科學家,甚至連阿託恩都忙碌了起來。
希林平靜地說道:「首次接觸肯定發生在十五分鐘之前。早了一點,考慮到計算中的種種不確定性,相當不錯了。」他朝四周看了看,隨後踮著腳走到瑟爾蒙身邊,後者依然注視著窗外。他輕輕地拽著他離開了。
「阿託恩發火了,」他小聲說,「別靠近他。因為跟拉蒂默之間小小的不快,他錯過了首次接觸。假如你惹到他,他會把你扔到窗戶外面去的。」
瑟爾蒙微微一點頭,坐了下來。希林好奇地盯著他。
「見鬼,夥計,」他輕呼了一聲,「你在發抖。」
「嗯?」瑟爾蒙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想笑一下,「我感覺不太好,我沒誇張。」
心理學家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你沒瘋吧?」
「沒有!」瑟爾蒙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給我點時間,好嗎?我一直都不相信你說的——總之內心深處沒有接受——直到這一刻。給我點時間消化一下這個情景。你已經準備了兩個多月。」
「這點你倒是說對了,」希林若有所思地說,「聽我說,你有家人嗎——父母、妻子、孩子?」
瑟爾蒙搖了搖頭:「我猜你想說的是掩體。沒事,用不著你操心。我有個姐姐,但她離這裡有兩千英里。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具體住址。」
「好吧,那你自己呢?你還有時間去那裡,他們還剩下一個位置,因為我離開了。畢竟,這裡不需要你,你會成為那地方一個不錯的替補——」
瑟爾蒙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被嚇壞了,是嗎?好吧,聽好了,先生,我是個記者,我來這裡是為了採訪。我想要完成我的工作。」
心理學家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明白了,職業道德,是這麼回事嗎?」
「你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但是,夥計,我願意用我的右胳膊換一瓶剛才的好酒,哪怕只有剛才的一半也行。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喝一杯。」
他的話還沒說完,希林就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你聽到了嗎?聽!」
瑟爾蒙順著希林下巴指的方向盯著信徒,後者完全忽視了他的目光,臉朝著窗戶,露出了歡欣的表情,嘴裡還在忘情地吟唱。
「他在說什麼?」專欄作家小聲問道。
「他在背誦《啟示錄》第五章,」希林回答道,接著,他又焦急地叮囑了一句,「保持安靜,仔細聽。」
信徒的聲音突然變大了,語氣也激動了起來:「它降臨之初,太陽貝塔的公轉軌道變長,等到它轉完一半,天空中只剩下它自己,羸弱且冰冷,籠罩在拉賈西上。
「眾人聚集在廣場和道路上,爭論和驚歎著眼前的景象,一種奇怪的壓抑控制了他們。他們的心靈變得不安,他們的語言變得混亂,眾人的靈魂等待著星星的出現。
「在三角城裡,正午時分,凡德特2現身,他對城中眾人說:‘喂,你們這些罪人!雖然你們嘲笑正確的做法,但是覺醒的時刻終將到來。此時洞穴正要降臨,吞下拉賈西,是的,吞下它所有的一切。’
「就在他說話時,黑暗的洞口經過了貝塔的邊緣,整個拉賈西都失去了光明。貝塔消失了,眾人大聲哭喊,驚懼不已。
「當黑暗洞穴落到拉賈西時,它來了,拉賈西各處都沒有光。眾人都成了盲人,沒人能看見自己旁邊的人,儘管他的臉上能感覺到他自己的呼吸。
「在黑暗之中,星星出現了,數不勝數。在如樂曲般動人的美景中,連樹葉都發出了讚美。
「這一刻,眾人的靈魂與肉體分離了,被拋棄的肉體變得與野獸無異,是的,變成了野地裡的牲畜。他們在拉賈西黑暗的城市街道上號叫。
「星星噴出了天堂之火,所及之處,拉賈西的城市化為灰燼,人和人的創造物都不復存在。
「那時——」
拉蒂默的語氣中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的眼睛並沒有抬起來,但還是感覺到了另外兩個人注視的目光。他沒有停頓,但他的音色變了,吐字也更加流暢。
吃了一驚的瑟爾懞直勾勾地盯著他。話音不陌生,只是口音變得奇怪,母音稍微加重了些許,沒有其他變化——但完全聽不懂拉蒂默在唸什麼。
希林狡黠地笑了:「他用到了某種舊輪迴的語言,可能是他們傳統上的第二輪迴。你知道的,《啟示錄》最初就是用這種語言寫的。」
「聽不懂無所謂,我聽得夠多了,」瑟爾蒙往後挪了挪椅子,用手攏了攏頭髮,手已不再顫抖,「我感覺好多了。」
「真的嗎?」希林顯得有些意外。
「真的。我剛才肯定是神經過敏了。聽你發表了有關引力的長篇大論,又看著日食開始,我差點就崩潰了。但這個,」他對著金色鬍鬚的信徒翹起神氣活現的大拇指,「這個是我小時候的保姆常常會跟我說的。我這輩子都在嘲笑這種東西。我現在也不會被它嚇倒。」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故作歡快的語氣說道:「為了保持這種良好的狀態,我還是把椅子搬得離窗戶遠一點吧。」
希林說:「對。但你最好放低聲音。阿託恩剛剛從他一直埋著頭的盒子裡抬起了頭,用能殺人的目光看了你一眼。」
瑟爾蒙做了個鬼臉:「我忘了那老傢伙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搬離窗戶,扭頭厭惡地看了一眼,說道:「我突然想到,肯定有不少對星星瘋狂有免疫力的人。」
心理學家沒有馬上回答。貝塔已經越過了最高點,原本從視窗投在地板上的長方形的血紅色陽光已經爬上了希林的大腿。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昏暗的光線,彎腰眯起眼睛直接朝太陽看去。
它邊緣處的缺口已經變成了一塊佔據三分之一表面的黑色侵蝕區。他打了個寒戰,等他直起腰,原本紅潤的臉頰也變得蒼白。
露出像是歉意的笑容,他也倒轉了自己的椅子。「薩魯城裡大概有兩百萬人正在抓緊這最後一刻加入迷信組織,這稱得上是它最偉大的復興了,」接著又譏諷地加了一句,「迷信組織將擁有一個小時的繁榮時間,我相信他們會好好利用。好了,你剛才說什麼?」
「是這樣,迷信組織怎麼能把《啟示錄》從一個輪迴儲存到下一個輪迴呢?他們最早是怎麼記錄下來的呢?肯定存在著某些有免疫力的人,因為要是所有的人都瘋了,那究竟是誰寫的這本書?」
希林苦笑著看著提問者:「好吧,年輕人,沒有目擊證人來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我們對發生了什麼有幾個很好的解釋。你要明白,有三種人可能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第一種,少數幾個看不到星星的人:笨蛋或是那些在日食剛開始就喝得不省人事的傢伙,一直到結束的時候都沒醒過來。我們把他們排除在外,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目擊者。
「第二種是年齡小於六歲的孩子,對他們而言,整個世界還太新奇了,星星和黑暗還不足以嚇到他們。它們只不過是這個新奇世界上的又一個現象而已。你明白吧?」
記者懷疑地點了點頭:「大概吧。」
「第三種,有些傢伙的頭腦太麻木了,不容易崩潰。遲鈍的大腦很難被打動,比如那些年長的、終日勞作的農民。把孩子擁有的難以捉摸的記憶和那些半瘋的傻瓜混亂的、不著調的廢話融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啟示錄》。自然地,這本書一開始就基於最不可靠的歷史學家的證言,也就是孩子和笨蛋的口述,而且可能還在輪迴的過程中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改。」
「你是說,」瑟爾蒙插話道,「他們帶著這本書穿越了輪迴,就跟我們將引力的秘密傳承下去的計劃一樣?」
希林聳了聳肩:「可能吧,他們用了什麼辦法做到的並不重要,總之,他們做到了。我想表達的觀點是,這本書沒什麼用,它扭曲了事實,雖然它基於事實。例如,你還記得法羅和伊穆特嘗試在屋頂開洞的實驗——那個沒能成功的實驗嗎?」
「記得。」
「你知道它為什麼沒——」他一下子緊張地站了起來,因為阿託恩正一臉凝重地朝這裡走來,「怎麼了?」
阿託恩把他拉到一旁,希林能感覺到抓著他胳膊肘的手指都扭曲了。
「別那麼大聲!」阿託恩的聲音低沉且悲傷,「我剛接到掩體秘密線路打來的電話。」
希林焦急地追問道:「他們有麻煩了?」
「不是他們,」阿託恩特地強調了「他們」這個代詞,「他們不久之前就把自己關起來了,會一直在裡面待到後天。他們很安全。但是城裡,希林……已經亂了。你想象不到……」他說不下去了。
「那有什麼?」希林不耐煩地說,「有什麼好說的?它只會越來越糟。你在抖什麼?」接著又懷疑地追問了一句:「你有什麼感覺?」
因為被無端影射,阿託恩的眼睛裡噴出了憤怒的火花,緊接著又化成了焦慮:「你不明白。迷信組織行動了。他們在鼓動人們衝擊天文臺——擔保他們能立即進入天堂、得到救贖,擔保他們能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切。我們該怎麼辦,希林?」
希林低下了頭,出神地盯著自己的腳趾,盯了很長時間。隨後他抬起頭,用指關節叩著自己的臉頰乾脆地說道:「怎麼辦?能怎麼辦?沒辦法。其他人知道嗎?」
「不知道。」
「好!先別跟他們說。離日食還有多長時間?」
「不到一個小時。」
「我們只能賭一下了。組織起佔優勢力量的暴民需要時間,他們趕到這裡還需要額外的時間。我們離城裡有五英里……」
他朝窗外看去,目光掠過山坡,看著近郊那些替代了農田的一座座白房子,一直看到地平線盡頭模糊的市中心——那片在漸虧的貝塔照耀下的迷霧。
他沒有轉身,重複道:「還有時間。繼續工作,祈禱日食先於他們到來。」
貝塔已經被吃掉一半了,分界線以略微外凸的曲線向依然明亮的部分推進,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閉著的眼睛將光明世界關在了外面。
屋子裡隱約的交談聲已經消失,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外面那股濃密的寂靜。連昆蟲似乎都怕得閉嘴了。一切都顯得朦朧昏暗。
他被耳邊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是瑟爾蒙在說話:「出了什麼問題嗎?」
「嗯?沒有。坐回到椅子上。我們擋他們道了。」他們又溜回自己的角落,但心理學家很久都沒再開口。他鬆開領口,前後扭了扭脖子,但沒覺得放鬆。他突然抬起頭。
「你會覺得呼吸有困難嗎?」
記者瞪大了眼睛,深吸了兩三口氣:「不會。怎麼了?」
「可能是我往外面看太久了,被灰濛濛的景象控制了。呼吸困難是幽閉恐懼症發作的第一個症狀。」
瑟爾蒙又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我還沒事。嘿,這傢伙也不行了?」
比奈高大的身形將角落裡的這兩個人遮在了陰影之中。希林擔心地抬頭瞄了他一眼:「你好,比奈。a」
天文學家將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悽慘地笑了笑:「不介意我在這裡坐會兒跟你們聊聊吧?我已經架好了攝像機,到日食之前我都沒事做。」說到這裡,他看了眼信徒,後者在十五分鐘之前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本皮面的小書,一直在聚精會神地研讀。「那渾蛋沒再搞出什麼麻煩吧?」
希林搖了搖頭。他挺起胸膛,皺起眉頭,集中注意力迫使自己正常呼吸。他說:「你出現過呼吸困難嗎,比奈?」
比奈聞了聞身邊的空氣:「好像沒什麼味道啊。」
「幽閉恐懼症的症狀。」希林抱歉地解釋道。
「哦!它對我的影響不同。我感覺我的眼睛出問題了。看東西都很模糊——看不清。我還覺得冷。」
「噢,確實挺冷的。這不是錯覺,」瑟爾蒙苦笑了一下,「我的腳指頭都凍麻了,感覺是被放在冷藏車裡運到了別處。」
「我們要做的就是,」希林提議道,「用別的事讓自己分神。瑟爾蒙,剛才我跟你講到了為什麼法羅的屋頂孔洞實驗沒有結果。」
「你剛開始講。」瑟爾蒙回答道。他用兩條胳膊摟住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了膝蓋上。
「是的,我想說的是,他們都被《啟示錄》記載的表面意思給矇蔽了。星星可能並沒有任何的現實意義。要我說,可能是因為身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大腦一定要製造出點光亮才行。這種想象中的光亮可能就是所謂的星星。」
「換句話說,」瑟爾蒙插話道,「星星是變瘋的結果,而不是變瘋的原因?那比奈的攝影還有什麼用?」
「為了證明星星到底是幻覺還是現實,我說的也不一定對。不過——」
比奈將自己的椅子拉近了,臉上也浮現出熱切的表情。「嘿,我很高興你們兩個聊到了這個話題,」他眯起眼睛,舉起一根手指,「我一直在琢磨這些星星,想到了一個十分有趣的概念。當然它還非常粗淺,我也沒打算真的深入研究下去,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你們想聽一聽嗎?」
希林往後躲了躲,顯得不是很情願,不過他還是說:「說吧,我聽著呢。」
「好。假設宇宙裡還有其他太陽,」他有些扭捏地講述了起來,「我的意思是說這些太陽離我們非常遠,所以光線就很弱,你看不到它們。你就當是在聽一個奇幻故事就好了。」
「倒也沒那麼離譜。不過,根據引力定律,它們之間的引力不應該會暴露它們的位置嗎,從而杜絕了你說的這種可能性?」
「它們離得足夠遠就不會,」比奈反駁道,「非常遠——可能要在四光年之外,甚至更遠。我們無法偵測到擾動,因為它實在是太小了。假設在那麼遠的地方存在著很多太陽,十幾個或二十幾個。」
瑟爾蒙吹了聲悠揚的口哨:「多奇妙的想法啊,用在週日的副刊上很合適。在直徑八光年的宇宙記憶體在著二十幾個太陽。哇!這會讓我們的世界變得渺小,讀者們肯定會被刺激到。」
「只是個想法,」比奈笑了笑,說道,「但你明白關鍵點在哪兒。在日食期間,這二十幾個太陽會變得可見,因為沒有真正的陽光遮蔽它們了。又因為它們實在離得太遠了,它們看上去會很小,就像很多的小彈珠。當然,迷信組織說有好幾百萬顆星星,但這可能是種誇張的說法。宇宙中沒有足夠的空間塞進一百萬個太陽——除非它們能一個挨一個地緊密排列。」
希林聽著聽著興趣就漸漸上來了:「你說的有些道理,比奈。確實有誇張的問題。你應該也知道,我們的大腦無法分辨大於五的數字,超過五就用‘很多’這個概念來替代。十幾個也就變成了一百萬。很有道理的想法。」
「我還有一個有趣的小想法,」比奈說,「你想過嗎?假如你處在一個非常簡單的系統之中,那引力會變成一個多麼簡單的問題啊!假設你所處的宇宙之中,裡面只有一個太陽和一個行星,行星會執行在一個完美的橢圓軌道上,引力的本質會變得顯而易見,如同公理一般為人所接受。這個世界上的天文學家甚至在發明天文望遠鏡之前就接受了引力的存在。裸眼觀察就已經足夠了。」
「但這種世界能夠取得動態平衡嗎?」希林懷疑地問道。
「當然!他們稱它為‘一對一’的案例。在數學上已經證明了它的存在,但我感興趣的是它的哲學影響。」
「挺有意思的說法,」希林承認道,「一個不錯的抽象概念——就跟理想氣體或絕對零度一樣。」
「當然。」比奈接著說道,「不過也有代價,這種行星上不可能存在生命。它無法獲取足夠的光和熱,假如它也會自轉,每過半天就會出現完全的黑暗。生命無法在這種條件下發展——因為生命的本質取決於光。而且——」
希林突然就站了起來,椅子被推得差點往後倒地:「阿託恩帶來了光明。」
比奈「嚯」了一聲,轉身去看,接著又如釋重負般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阿託恩的懷裡抱著一捆六英尺長、直徑卻不到一英寸的棍子。他看著已聚集起來的員工們。
「快回去工作,你們這些傢伙。希林,過來幫我一把。」
希林快步走到老頭兒的身邊,在一片寂靜之中,一根接一根地,兩個人把棍子安在了牆上臨時的金屬底座上。
懷著一種對待宗教儀式上最珍貴的聖物的尊敬,希林摩擦著一根長長的、粗壯的火柴,讓它燃起了生命之火,並把它遞給阿託恩,後者將火焰傳遞到其中一根棍子的上端尖部。
它先是遲疑了一陣子,尖部看不到有什麼動靜,隨後突然間就迸出了火苗,將阿託恩的臉映上了金黃的色彩。他收回火柴,與此同時,一陣歡呼聲震動了窗戶。
棍子的頂端躍動著六英寸長的火焰!其餘的棍子也被有條不紊地點燃了,六束彼此獨立的火焰將屋子深處也映成了黃色。
光線不算亮,甚至比微弱的陽光還要暗。火焰一直在不安分地舞動,製造出醉酒似的搖擺的陰影。火把騰起濃密的煙霧,聞著就像是廚房著火了。但重要的是,它們能散發出黃色的光芒。
在忍受了四個小時昏暗的貝塔之後,黃色的光芒當然有其吸引人之處。甚至連拉蒂默也從書上抬起了眼睛,出神地盯著。
希林湊近火光暖手,不顧菸灰積聚在手上,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滑的粉末。他陶醉地自言自語:「真漂亮!真漂亮!我從來沒意識到黃色有這麼漂亮!」
不過,瑟爾蒙卻懷疑地打量著這些火把。他在一股臭油味中皺起鼻子說:「這些是什麼東西?」
「木頭。」希林簡短地回了一句。
「呃,不對,不是木頭。它們沒在燒。最上頭的部位已經焦了,而火焰卻一直在燒,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就是奇妙之處。這才是真正高效的人工照明方式。我們製作了幾百根,當然,大多數都送去了掩體。你看——」他轉身用手絹擦著已經黑了的手,「你從蘆葦上擷取一段,把它曬乾,再把它浸沒在動物油脂裡。然後你再把它點著,油脂會一點接一點地燃燒。這些火把幾乎能連續燒半個小時。聰明吧?它是薩魯大學裡的一個年輕人發明的。」
短暫的激動過後,穹頂下又安靜了。拉蒂默把他的椅子直接拖到火把下面,接著讀起了書,他的嘴唇翕動著,單調地誦讀著星星的聖言。比奈再一次回到他的攝影機前,瑟爾蒙則趁機多記了一些筆記,準備為明天的《薩魯城市紀事報》寫文章——在過去的兩個小時中,他一有機會就記筆記,這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但他同時也清楚,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不過,如同希林眼中那調侃的目光所暗示的,記筆記可以讓他集中注意力,不去想天空正漸漸變成可怕的紫紅色,彷彿一顆巨大的、剛剛被剝了皮的甜菜。所以,記筆記也是有用的。
不知怎的,空氣變得濃稠起來。黃昏,如同一個可以被觸控到的實物,進入了房間。在一片灰暗中,火把上舞動的黃色光圈將自己蝕刻出變幻的形狀。能聞到火把燃燒時煙霧發出的味道,也能聽到火焰偶爾跳動的噼啪聲。有個人在繞著工作臺行走,躡手躡腳,步子猶豫不決。偶爾有人大聲吸一口氣,試圖在一個正陷入陰影的世界中保持冷靜。
瑟爾蒙第一個聽到了外面傳來的聲響。聲音很模糊,也不會給人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要不是穹頂之下安靜得出奇,他也不可能聽到。
記者坐直了身子,收起筆記本,屏住呼吸傾聽著,隨後十分不情願地從太陽望遠鏡和比奈的攝像機之間穿了過去,來到窗戶前。
他驚叫了一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希林!」
大家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心理學家一下子就來到他身邊。阿託恩也來了。甚至連伊穆特70,此前一直在巨大的太陽望遠鏡前的高凳上坐著觀察,這時也停了下來,低頭看著。
外面,貝塔就像是一塊渺小的碎片,掙扎著想看拉賈西最後一眼。東方的地平線上,城市所在的方向,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從薩魯通往天文臺的路變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線,兩側都是大片的樹林,林中的樹木已經無法一一分辨,匯聚成了一片連續的灰色地帶。
但引起注意的是公路本身,因為上面蔓延著另一片令人悚然的灰色。
阿託恩扯著嗓子喊道:「是城裡的瘋子!他們來了!」
「還有多久出現日食?」希林問道。
「十五分鐘,但是……但是他們只要五分鐘就能到這兒了。」
「別管了,大家回到工作上去。我們能擋住他們。這地方堅固得就像堡壘一樣。阿託恩,看好我們的迷信組織小夥子,以防萬一。瑟爾蒙,跟我來。」
希林走出門口,瑟爾蒙緊跟在他身後。樓梯圍繞著中央立柱,以緊密的螺旋形在他們身下延展開來,消失在陰冷可怕的灰色之中。
一開始的衝勁帶著他們往下突進了五十英尺。隨後,穹頂開著的門裡漏出的昏暗的、搖曳的黃色光芒消失了,他們的頭上和腳下都是一樣的黑乎乎的陰影,似乎要將他們吞沒。
希林停了下來,胖乎乎的手緊緊捂著胸口。他的眼球凸著,聲音顫抖:「我不能……喘氣……你自己……下去。關上所有的門……」
瑟爾蒙往下走了幾步,隨後轉過了身:「等等!你能稍等一下嗎?」他自己也在喘氣。空氣在他的肺裡進出,就像是濃稠的糖漿。想到要一個人走入這奇異的黑暗,他內心有個聲音在驚恐地叫喊。
原來,瑟爾蒙也害怕黑暗!
「等在這裡,」他說,「我馬上就回來。」他兩步並作一步地往上跑著,心臟怦怦直跳——並不完全是因為體力活動——他跌跌撞撞地衝進穹頂,從底座上抓過一根火把。它的味道很大,煙也燻得他睜不開眼,但他抓得緊緊的,好像隨時要將它擁入懷中。他往樓下匆匆跑去時,火焰也被帶得歪向了後方。
希林睜開了眼睛,發現瑟爾蒙正彎腰打量著他。後者大力地搖晃他:「好了,保持清醒。我們有光了。」
他將火把伸到腳邊,攙著心理學家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隨即在光明保護圈的籠罩下,向下走去。
底樓的辦公室仍然處在殘留的光明之中,瑟爾蒙感覺恐懼漸漸消失了。
「拿著,」他粗魯地將火把往希林手中一塞,「你聽到外面的聲音了嗎?」
他們都聽到了。一陣陣粗野的、不明所以的叫喊。
希林是對的。天文臺就像個堡壘。它建於上世紀,當時新古典建築風格正處於流行的極盛時期,因此,它是按照堅固和持久的要求來設計的,而不是為了美觀。
窗戶由幾英寸厚的鐵質格架保護著,格架深深地埋進窗框旁的混凝土裡。牆壁是結實的磚石結構,能扛住地震,大門是巨大的橡木板,還釘上了鐵質加強筋。瑟爾蒙去插門閂,發出沉悶的當啷聲。
在走廊的另一頭,希林在低聲咒罵著。他指著後門的門鎖,它已經被鐵棍撬壞了。
「拉蒂默可能就是這麼進來的。」他說。
「好了,別光站著,」瑟爾蒙不耐煩地喊道,「幫忙把傢俱拖過來——別拿火把對著我。我快被燻死了。」
說話時,他把沉重的桌子狠狠地推到門邊,兩分鐘不到,他就做好了路障——只考慮重量,至於美觀或者對稱他就顧不上了。
遠方的某處隱約傳來了拳頭砸在門上的聲音,外面的叫喊聲似乎來自一個不真實的世界。
暴民們從薩魯城出發時腦子裡只有兩個想法:第一是深入骨髓的恐懼;第二是摧毀天文臺從而得到救贖。他們沒時間思考地面交通工具、武器或領導,甚至連組織都沒有。他們步行來到天文臺,並徒手發起了攻擊。
此刻,他們已經到了,而貝塔的最後一片光亮,最後一點紅寶石色的光線,微弱地照耀在已陷入群體恐懼的人群之上。
瑟爾蒙嘆息了一聲:「我們回穹頂吧。」
在穹頂之中,只有太陽望遠鏡前的伊穆特還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其他人都圍在了攝像機前,比奈用沙啞而緊張的聲音釋出著命令。
「大夥兒都手腳麻利點。我會在日食之前拍下貝塔,然後換玻片。你們每個人都負責一臺攝像機。你們都知道……知道曝光的時間。」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表示同意的嗡嗡聲。
比奈用手在眼睛上搭起了涼棚。「火把還燃著嗎?沒事了,我看到它們了!」他用力靠在椅背上,「記住,不要……不要刻意想拍出好照片。不要浪費時間,硬要在一個視野裡照到兩顆星星。照到一顆就好了。還有……如果你覺得自己不行了,立刻離開攝像機。」
門口的希林對瑟爾蒙耳語道:「帶我去見阿託恩,我沒看見他。」
記者沒有馬上回答。天文學家們的身影在模糊之中晃動著,上方的火把變成了黃色的斑點。
「天黑了。」記者幽幽地說道。
希林伸出手摸索著。「阿託恩,」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阿託恩!」
瑟爾蒙跟在他身後,抓住了他的胳膊:「等等,我帶你找。」他設法穿過了房間。他在黑暗之中閉上眼睛,不去想內心的混亂。
沒人聽到他們或是注意到他們。希林撞到了牆上:「阿託恩!」
心理學家感覺有一雙顫抖的手碰到了他,旋即又縮了回去,一個聲音喃喃說道:「是你嗎,希林?」
「阿託恩!」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用擔心暴民了。這地方能擋住他們。」
信徒拉蒂默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了絕望。他已經立下誓言,打破誓言意味著他將永遠在地獄中受難。但誓言是被逼著立下的,不是他的本意,這也能算嗎?星星就要出現了!他無法袖手旁觀——雖然他已經立下了誓言。
比奈抬頭看著貝塔的最後一縷陽光,臉上沐浴著一層朦朧的紅光。拉蒂默在看著他對攝像機彎下腰時,做出了決定。他太緊張了,指甲都把掌心摳出了血。
他往前衝去,身子卻控制不住地晃得厲害。他眼前什麼都沒有,只有陰暗,連腳下踩著的地板似乎都失去了真實感。緊接著,有人抓住了他,他帶著箍在脖子上的手一起倒了下去。
他彎起腿,用膝蓋使勁撞向襲擊者:「放開我,否則我殺了你。」
瑟爾蒙大叫一聲,在一陣強烈的痛楚中,擠出了一句話:「你這個該死的間諜!」
記者似乎同時注意到了所有的事。他先是聽到比奈沙啞的聲音:「我拍到了。夥計們,做好準備!」隨後他又注意到最後一縷陽光「嗖」的一下消失時的奇怪感覺。
在陽光消失的同時,他聽到比奈發出了最後一聲哽咽的喘息,希林發出了奇怪的尖叫,接著是歇斯底里的咯咯笑聲,隨後又變成了急促的喘息聲——外面也突然安靜下來,一種奇怪如死亡般的安靜。
瑟爾蒙放鬆了勒住拉蒂默脖子的手,後者卻沒怎麼動彈。瑟爾蒙看著後者的眼睛,發現它們已失去了神采,正直勾勾地往上翻著,對映著火把昏暗的黃光。他看到他的嘴唇上有泡沫冒出,聽到他的喉嚨裡發出動物般的低吼。
他的內心漸漸湧起懼意,用一隻胳膊撐著自己站了起來,扭頭看著已被黑暗籠罩的窗戶。
外面有星光閃耀!
地球上只能看到三千六百顆微弱的星星,而拉賈西則處於一團巨大星簇的正中央。三萬顆明亮的太陽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如此地不近人情,令人覺得寒氣撲面而來,比橫掃過這個寒冷、黢黑的世界的罡風還要寒冷。
瑟爾蒙掙扎著站了起來,他的喉嚨痙攣了,無法呼吸,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難以承受的極端恐懼之中癱瘓了。他就快瘋了,他知道這一點,內心深處殘存的理智還在吶喊,想要與黑暗恐懼的洪流做無謂的抗爭。發瘋是可怕的,知道自己要發瘋了更可怕——知道再過一小會兒,你的身體雖然還在,但所有的理智即將死亡,被淹沒在黑色的瘋狂之中。這就是黑暗——黑暗、寒冷與末日。宇宙的光明之城牆已經崩塌,可怕的黑色碎片正在墜落,將他壓扁、埋葬和銷燬。
他撞到一個手腳並用在地上爬的人,不知怎麼被那個人絆倒了。他一邊用手撓著自己的脖子,一邊跌跌撞撞地向火把的火焰——那束佔據了他瘋狂視野的火焰——走去。
「光!」他尖叫著。
阿託恩不知在什麼地方發出了哭聲,如一個嚇壞了的孩子般抽噎著:「星星——滿天都是星星——我們一點都沒料到。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以為宇宙中只有六顆恆星,永久的黑暗,永久,永久,城牆塌了,我們不知道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有人抓到了火把,它掉了下來,滅了。在這個瞬間,不近人情的星星組成的壯麗奇景似乎又朝他們躍進了一大步。
窗戶外面的地平線上,在薩魯城的方向,出現了猩紅色的光芒,正變得越來越亮,卻不是太陽的光芒。
長夜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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