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笑著轉身離開了。
當天剩餘的時間裡,費洛斯小姐時不時就會哼起小曲。說真的——當然,產生這種想法實屬荒謬——但說真的,這聽上去就像……像是一次約會。
第二天他準時出現了,面帶笑容,心情愉快。她換下了她的護士裝,穿上了裙子,當然是一件剪裁保守的裙子,但她已經多年沒有這麼女性化的感覺了。
他一本正經地稱讚了她的打扮,她也用同樣正式的禮節接受了他的稱讚。真是一個完美的前奏,她心想。隨後,她又冒出了另一個想法:是什麼東西的前奏呢?
她阻止了自己想下去,轉而匆匆跟蒂米說再見,並向他保證自己很快就會回來。她確認他都聽懂了,也記住了午飯放在哪裡。
霍斯金斯帶著她去了新的翼樓,去了她從未去過的地方。這裡還殘留著新房的味道,也能隱約聽到工地的聲音,顯示這裡仍然在加蓋。
「動物、植物和礦物,」霍斯金斯跟他昨天說的一樣,「動物就在這裡,我們最壯觀的展品。」
這裡的空間被分割成了很多個房間,每個都是一個獨立的滯留肥皂泡。霍斯金斯帶著她去了其中一個的觀察窗前,她往裡看。乍看之下,她以為是一隻長著鱗片和尾巴的雞。精緻的、像鳥一樣的腦袋杵在兩條細細的腿上,它左看右看,從一面牆踱步到另一面牆,腦袋上還頂著一片像龍骨一樣的骨片,就像是公雞的雞冠。小小的前肢上的爪子在不停地收攏和放鬆。
霍斯金斯說:「這是一頭恐龍。我們把它抓來有幾個月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放它走。」
「恐龍?」
「你以為它們都很大嗎?」
她露出了酒窩:「我猜是的。我知道有些恐龍很大。」
「我們的目標就是要抓個小的,沒跟你開玩笑。通常它都處於研究之中,但現在有一個小時的空當。我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現象。例如,恐龍並不是完全冷血的動物。它有一個並不完美的、將體溫維持在高於環境溫度的方法。不走運的是,它是隻雄性。自從將它帶來之後,我們一直想要找一隻雌性,但還沒能成功。」
「為什麼要雌性的?」
他不解地看著她:「這樣我們就有機會能得到受精卵,孵出小恐龍。」
「明白了。」
他領著她去了三葉蟲的展室。「這是華盛頓大學的德韋恩教授,」他說,「他是核化學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在測量水中氧同位素的含量。」
「為什麼?」
「這是原水,至少有五億年的歷史了。同位素含量能給出那個時候海洋的溫度。他本人碰巧對三葉蟲不感興趣,但其他人則都忙著解剖三葉蟲。他們是幸運兒,因為他們只需要解剖刀和顯微鏡就行了。德韋恩每次做實驗時,都必須安裝一個大型光譜儀。」
「為什麼呢?他就不能——」
「不能。他不能把任何東西帶出這個房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行。」
這裡還有原始植物的樣本和大塊的岩石標本。這些就是植物和礦物了。每一個樣本都有對應的研究員。它就像是一個博物館,一個生命的博物館,一個活躍的研究中心。
「你必須監管這裡的一切嗎,霍斯金斯博士?」
「只是間接地,費洛斯小姐。我有下屬,感謝上帝。我本人的興趣全部在理論研究上:時間的本質、時間波偵測,等等。我願意把這裡的一切和將偵測時間縮短至一萬年前的方法做交換。如果我們能進入人類歷史時期——」
他被遠處傳來的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斷了,隨即一個尖細的抱怨聲響了起來。他皺起眉頭,匆匆說了一句「對不起」後急忙離開了。
費洛斯小姐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著。
一個老頭兒,長著稀疏的鬍子和紅紅的臉膛,正在說話:「我的研究到了關鍵環節,你不明白嗎?」
一個穿著制服的技術員,胸口繡著滯留公司的標誌,開口說道:「霍斯金斯博士,我們跟昂德梅斯基教授一開始就說好了,樣本只會在這裡停留兩個星期。」
「我不知道我的研究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我不是先知。」昂德梅斯基恨恨地說道。
霍斯金斯博士說:「你應該能理解,教授,我們的地方有限。我們必須讓樣本流動起來。這塊黃銅礦必須被送回去。有人等著下一個樣本呢。」
「為什麼我不能把它拿走?讓我帶走它吧。」
「你知道你不能拿走它。」
「一塊黃銅礦,一個五公斤重的小玩意兒?為什麼不行?」
「我們無法承受能量釋放!」霍斯金斯厲聲說,「你懂的。」
技術員插話了:「關鍵是,霍斯金斯博士,他試圖違反規定帶走岩石。他當時在裡面,而我不知道,我差點就刺穿了滯留泡。」
現場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隨後霍斯金斯博士異常嚴肅地盯著研究員:「有這回事嗎,教授?」
昂德梅斯基教授咳嗽了一聲:「又不會有什麼壞處——」
霍斯金斯抓向一個就在手邊的手柄,手柄位於這間樣板間的外面。他拉下了它。
一直在旁窺視的費洛斯小姐,看著這塊毫不起眼卻引發爭執的岩石樣本閃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房間裡空了。
霍斯金斯說:「教授,你在滯留區內研究物體的許可證被永久吊銷了。對不起。」
「等等——」
「對不起。你違反了最重要的規定。」
「我要向國際協會投訴——」
「儘管去投訴吧。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決定是不可撤銷的。」
他故意轉過身,丟下了還在抗議的教授。臉色依然蒼白、怒意未消的他對費洛斯小姐說:「願意跟我共進午餐嗎,費洛斯小姐?」
他帶著她去了幽靜的管理層餐廳。他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十分自然地向他們介紹費洛斯小姐,雖然後者感覺非常不自在。
他們會怎麼想呢?她心想著,並竭力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她說:「你經常會碰到這種麻煩嗎,霍斯金斯博士?就像剛才那位教授所做的事?」她拿起叉子開始吃東西。
「不會,」霍斯金斯加強了語氣,「這是第一次。當然,我需要經常告誡其他人別把樣本拿出去,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想這麼做。」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這會導致能量喪失。」
「對。當然,我們考慮到了這種後果。事故總會發生,所以我們配備了特殊的能量源,以應對不小心從滯留區裡帶走東西,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希望看到一年的能量在半秒之內就被浪費了——或者承擔擴建計劃被耽誤好幾年的後果。而且,想象一下,滯留區被刺穿了,而教授還在房間裡,會發生什麼。」
「假如真的發生了,他會怎麼樣?」
「我們用非生物和老鼠做過實驗,它們都消失了。應該是回到過去了。簡單來說,就是和物體一起被拉著回到它原本的時間中。為此,我們把滯留區內不應移動的物體都錨定了,方法很複雜。教授並沒有被錨定,在我們回收岩石時,他會跟著它一起回到上新世——當然,還要加上它在我們這個時間裡停留的兩個星期。」
「那真是太可怕了。」
「很難說教授會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他蠢到能幹出這種事,那他也是咎由自取。但想象一下,如果訊息走漏了,會對公眾產生什麼影響?所有的人都會意識到其中的風險,資金就會像這樣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打了個響指,憂鬱地攪拌著食物。
費洛斯小姐說:「你不能把他弄回來嗎,就像弄那塊石頭一樣?」
「不能,因為一旦某個物體回去了,原始座標就消失了,除非我們有意保留了它,但我們顯然沒有這麼做的必要。我們從來沒做過。要想再找到教授,意味著要再定位一個特定的座標,就像是在海溝中畫一根線,意圖打撈起某條特定的魚——上帝,我一想起我們為防止事故發生而採取的預防措施,就會頭疼。我們為每個獨立的滯留單元都配備了獨立的刺穿裝置——必須這麼做,因為每個單元都有各自的座標,必須相互獨立地坍塌。關鍵在於,所有的這些刺穿裝置都只有到了最後一刻才會被啟動,所以我們故意讓啟動過程變得很麻煩,需要拉一根被有意延伸到外面的繩子。下拉動作是一個原始的機械動作,需要很大的力氣,不可能出於意外而被拉下。」
費洛斯小姐說:「但它——它不會改變歷史嗎,把東西在時間裡搬來搬去的?」
霍斯金斯聳了聳肩:「理論上來說會的,實際上不會,除了罕見的情況。我們一直在從滯留區裡往外搬東西。空氣分子、細菌、灰塵。大約有10%的能量耗費在了彌補由此造成的損失之上。在時間裡挪動比它們更大的物體所造成的效應也會逐漸消失。以那塊上新世的黃銅礦為例。因為它消失了兩個星期,某個昆蟲可能因此而失去了藏身之所並丟了性命,這會引發一系列的變化,但滯留的機制顯示它是一個收斂系列。變化的程度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衰減,最終毫無變化。」
「你是說現實世界會自我治癒?」
「可以這麼類比。從時間裡抽走一個人,或送一個人回去,那你就製造了一個大傷痕。如果這個人是普通人,這傷口仍然會痊癒。當然,每天都會有很多人給我們寫信,希望我們把亞伯拉罕·林肯帶到現代來,或是穆罕默德或列寧。顯然,這是不可能的。即便我們能找到他們,但挪動一個歷史名人對現實世界造成的變化太大,它無法自愈。我們有辦法計算什麼樣的變化屬於太大的級別,我們會躲得離邊界遠遠的。」
費洛斯小姐說:「那麼,蒂米——」
「沒事,他不會在這個方向上造成問題。現實世界是安全的。但是——」他迅速且凌厲地瞥了她一眼,繼續說道,「沒事了。昨天你說蒂米需要玩伴?」
「是的,」費洛斯小姐高興地笑了,「沒想到你還真上心了。」
「當然。我喜歡那孩子。我理解你對他的感情,也想找機會跟你解釋一下,所以剛才和你說了這麼多。你看到了我們在做什麼,你也理解了其中的難處,因此你應該能理解,儘管我們有強烈的意願,但是我們無法為蒂米提供玩伴。」
「不能嗎?」費洛斯小姐突然失望了。
「我剛跟你解釋過了。我們需要極好的運氣才能找到另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尼安德特男孩,即使找到了,把另一個人弄進滯留區從而讓風險倍增也不合適。」
費洛斯小姐放下勺子,急切地說道:「但是,霍斯金斯博士,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並不打算讓你再帶一個尼安德特孩子到現代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帶一個別的男孩來跟蒂米一起玩卻是有可能的。」
霍斯金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一個人類的孩子?」
「一個孩子,」費洛斯小姐說,語氣中已然含有怒意,「蒂米就是人類。」
「難以想象。」
「為什麼?為什麼辦不到?這提議有什麼問題嗎?你把那孩子從時間裡拉了出來,讓他成了永遠的囚徒,難道你不欠他什麼嗎?霍斯金斯博士,假如在這個世界上,有任何一個男人稱得上是他非生理上的父親的話,非你莫屬。為什麼你就不能幫他點小忙呢?」
霍斯金斯說:「他的父親?」他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費洛斯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該把你送回去了。」
他們在沉默之中走回了玩具屋,誰都不想開口說話。
那天之後,她很久都沒見到過霍斯金斯,除了偶爾遠遠地瞥到過幾次。時不時地,她會感到傷感,不過,在其他時候,當蒂米顯得比平常更憂鬱,或當他在窗戶邊一言不發地待上好幾個小時而窗戶外面又沒有什麼可看的,每當這種時候,她都會在心底惡狠狠地罵上一句:愚蠢的男人。
每一天,蒂米的語言表達都在變得更流暢,更準確。但他的話音中始終殘留著一絲綿軟含糊,費洛斯小姐覺得很可愛。在激動的時候,他還會發出彈舌音,但這種時刻變得越來越稀有。他肯定忘了來到現代世界之前的時光了——除了在夢中。
隨著他年齡的增長,生理學家對他的興趣變得越來越低,但心理學家的興趣卻越來越高。費洛斯小姐覺得這些新來的研究員比之前的更令人討厭。針頭沒了,連帶著一起消失的還有注射和抽血,以及特殊的飲食。但現在蒂米需要克服各種障礙才能拿到食物和飲水。他要舉起板子,移動棍子,拉下繩子。微弱的電擊讓他哭泣,這讓費洛斯小姐覺得厭煩。
她不想向霍斯金斯申訴。她不想去見他,每次想到他,她都會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在餐桌旁的臉。她的眼睛溼潤了,心想:愚蠢,愚蠢的男人。
隨後的某天,霍斯金斯的聲音意外地響起。他朝著玩具屋喊:「費洛斯小姐。」
她冷著臉出來了,整理著身穿的護士制服,在看到一個臉色蒼白、身材瘦削、中等個頭的女人之後,疑惑地停住了腳步。女人淺色的頭髮和膚色給人一種脆弱的感覺。在她身後站著一個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四歲男孩,抓著她的裙子。
霍斯金斯說:「親愛的,這是費洛斯小姐,照顧男孩的護士。費洛斯小姐,這是我的妻子。」
(這是他的妻子嗎?她跟費洛斯小姐想象中的不一樣。但為什麼要一樣呢?像霍斯金斯這樣的男人應該會找一個弱勢的女人作為他的陪襯。假如他真的是這種人……)
她強迫自己貌似正常地打了個招呼:「下午好,霍斯金斯夫人。這是你……你的孩子嗎?」
(這倒是沒想到。她想象過霍斯金斯作為一個丈夫的樣子,但沒想象過他當父親的樣子,除了……當然——她突然接觸到了霍斯金斯的目光,臉不禁紅了。)
霍斯金斯說:「是的,這是我兒子,傑瑞。向費洛斯小姐問好,傑瑞。」
(他故意強調了「這」嗎?他的意思是說「這」才是他兒子,而不是……)
傑瑞往裙子的褶皺裡躲得更深了,嘟囔著問了聲好。霍斯金斯夫人的眼睛朝著費洛斯小姐的身後張望,窺視著屋子裡面,想要找什麼東西。
霍斯金斯說:「好了,我們進去吧。來吧,親愛的。第一眼你可能會覺得很不舒服,但你會習慣的。」
費洛斯小姐說:「你想讓傑瑞也一起進來嗎?」
「當然。他是蒂米的玩伴。你說過蒂米需要一個玩伴。你忘了嗎?」
「但是——」她用異常驚詫的目光看著他,「你的兒子?」
他不耐煩地說:「那你倒是說說用誰的孩子。有個伴不就行了?走吧,親愛的,進去吧。」
霍斯金斯夫人吃力地抱起傑瑞,猶猶豫豫地越過了分界線。傑瑞在她懷裡扭了幾下,看來是不喜歡身體上的感覺。
霍斯金斯夫人有氣無力地說道:「那東西在嗎?我沒看見他。」
費洛斯小姐喊了一聲:「蒂米,快出來。」
蒂米從門框邊探出了頭,盯著那個前來拜訪他的小男孩。霍斯金斯夫人胳膊上的肌肉明顯地緊張了。
她對丈夫說:「傑拉爾德,你確定安全嗎?」
費洛斯小姐立刻說:「你是指蒂米嗎?他絕對安全。他是個溫柔的小男孩。」
「但他是——是個野人。」
(都怪報紙上登的猿孩故事!)費洛斯小姐斷然說道:「他不是個野人。他跟任何一個你能想象的五歲半的男孩一樣守規矩。你人真好,霍斯金斯夫人,能同意讓你的孩子跟蒂米一起玩,請不用擔心。」
霍斯金斯夫人語帶鋒芒地說:「我可沒說過我同意了。」
「我們都商量好了,親愛的,」霍斯金斯說,「我不想再跟你爭論了。把傑瑞放下來。」
霍斯金斯夫人照做了。男孩背靠著她,盯著隔壁屋裡那雙正盯著他看的眼睛。
「過來吧,蒂米,」費洛斯小姐說,「別怕。」
蒂米緩緩地走進了房間。霍斯金斯彎腰掰開傑瑞抓在媽媽裙子上的手指:「往後退,親愛的。讓孩子們自己處理。」
兩個孩子面對面站著。雖然傑瑞的年紀小一些,他的個子卻高了一英寸。在他挺拔的身材和高昂的、比例勻稱的腦袋的襯托之下,蒂米的怪誕之處就如當初一般凸顯。
費洛斯小姐的嘴唇都哆嗦了。
先開口的是尼安德特小孩。他用孩子氣的聲音問道:「你叫什麼?」說完他猛地朝前探出了頭,似乎想要更仔細地觀察另外一個孩子的外表。
被嚇了一跳的傑瑞使勁推了他一下以示回應,蒂米被推倒了。兩個孩子都開始大聲地哭喊,霍斯金斯夫人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費洛斯小姐則紅著臉,壓住火氣,抱起了蒂米,哄著他。
霍斯金斯夫人說:「他們本能地不喜歡對方。」
「並不比其他的小男孩初次見面時更糟,」她的丈夫疲憊地說道,「把傑瑞放下來,讓他熟悉一下環境。說實話,我們最好都離開。費洛斯小姐過後可以把傑瑞送到我辦公室,我帶他回家。」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兩個孩子都在相互提防著對方。傑瑞拍打著費洛斯小姐,哭著要媽媽,最後終於在一根棒棒糖的撫慰下安靜了下來。蒂米也在吮吸著棒棒糖。在那一個小時即將過去的時候,費洛斯小姐設法讓他們玩起了積木,儘管兩個人分坐在了屋子的兩頭。
她把傑瑞帶回到霍斯金斯身邊時,差點對著他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她尋找著感謝他的方法,但看到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就打消了念頭。或許他無法原諒她,因為她讓他感覺到自己是個嚴酷的父親。又或許他帶上自己的兒子是企圖證明自己可以是蒂米的慈父,雖然不是他真正的父親。或許二者皆是!
所以,她只能說:「謝謝。非常感謝。」
他只能說:「沒事,不用客氣。」
這成了一個慣例。每週兩次,傑瑞會被送來陪玩一個小時,後來又延長到了兩個小時。孩子們記住了對方的名字,以及一起玩耍的方式。
然而,在最初匆匆產生的感激之後,費洛斯小姐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傑瑞。他個子高,體重也大,在各個方面都佔有優勢,迫使蒂米變成了完全從屬的角色。但她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為儘管有種種的不適,蒂米變得越來越盼望他的玩伴定期出現。
這是他擁有的一切了,她安慰著自己。
一次,她在看著他們時,心裡想著:霍斯金斯的兩個孩子,一個是他妻子生的,一個是滯留區生的。
而她本人……
上帝,她想著,用拳頭揉著太陽穴,覺得很是羞恥:我在妒忌!
「費洛斯小姐,」蒂米說(她從未允許他用別的稱呼來叫她),「我什麼時候才能去學校?」
她低頭看著那雙迎著她的渴望的棕色眼睛,伸手溫柔地摸了摸他又厚又卷的頭髮。這是他外形上最凌亂的部分,因為頭髮是她剪的,而他在剪刀底下一刻都不安分。她沒有要求職業理髮師的幫助,因為胡亂修剪的頭髮能夠掩蓋塌陷的前額和突出的後腦。
她說:「你從哪裡聽說學校的?」
「傑瑞每天都上學。幼、兒、園,」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去過很多地方。外面。我什麼時候能去外面,費洛斯小姐?」
費洛斯小姐的心被猛地紮了一下。她當然明白,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這個不可避免的結局,蒂米會聽到越來越多外界的訊息,一個他永遠去不了的外界。
她佯裝高興地說道:「怎麼啦,蒂米,你去幼兒園幹什麼呢?」
「傑瑞說他們會玩遊戲,他們能看畫片帶子。他說那裡有很多孩子。他說——他說——」他思考著,隨後勝利地向上舉起兩條胳膊,手指叉開著,「他就說了這麼多。」
費洛斯小姐說:「你喜歡畫片帶子?我可以帶些過來。很好看的那種。還有音樂帶子。」
因此,蒂米暫時得到了滿足。
傑瑞不在的時候,他會專心致志地觀看畫片帶子,費洛斯小姐也會連著好幾小時給他念普通的故事書。
最簡單的故事裡也有太多需要解釋的東西,太多發生在滯留區之外的東西。蒂米說他現在連做夢都變多了,因為聽說了外面的世界。
夢都是一樣的,都跟外面的世界有關。他磕磕巴巴地想要向費洛斯小姐描繪它們。在夢中,他去了外面,一個空蕩蕩的外面,非常大,裡面有孩子,還有奇怪的、難以描述的物體,產生自他對書本一知半解的想象,或是來自遙遠的尼安德特的模糊記憶。
但是孩子和物體都無視他的存在,他雖然在這個世界裡,但他並不是世界的一分子,而是獨自存在著,就像在他自己的房間裡一樣——然後他就哭著醒了。
費洛斯小姐試圖拿他的夢開玩笑,但有些晚上,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時,她也會哭。
一天,費洛斯小姐正在唸書,蒂米把他的手放在她的下巴底下,輕輕地抬起了它,讓她的視線離開了書本,對準自己的眼睛。
他說:「你怎麼知道該講什麼,費洛斯小姐?」
她說:「你看到這些符號了?它們告訴我該講什麼。這些符號組成了文字。」
他盯著它們,好奇地看了很久,最後把書從她手裡拿走了:「有些符號是一樣的。」
她因為他表現出來的機靈而愉快地笑了。她說:「是的。你想學一學怎麼寫這些符號嗎?」
「好的。聽上去挺有意思的。」
她並不期待他能學會識字。她覺得應該是沒希望聽他給她講故事了。
過了幾個星期,他卻取得了令她咋舌的進步。蒂米坐在她的大腿上,一個字接一個字地念著一本童話書,念給她聽。他在給她唸書!
她在震驚之餘掙扎著站了起來,說:「蒂米,我很快就回來。我要去找霍斯金斯博士。」
她激動得都快瘋了。她似乎找到了應對蒂米不快樂的方法。如果蒂米無法去往外面的世界,那就把外面的世界帶進這三個房間裡——書中、膠片中、聲音中的世界。他必須接受充分的教育。這個世界欠他的。
她發現霍斯金斯恰好也跟她一樣正處於高漲的情緒之中,一種成功與喜悅的情緒。他的辦公室異常忙碌,她還以為他沒空理她了,只能窘迫地站在前廳裡。
但他看到她了,寬闊的臉膛上漾起了笑容:「你聽說了嗎?——沒有,肯定還沒有,你不可能聽說的。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成功了。我們完成了近距時間上的觀測。」
「你是說,」她試著將自己從她本人的好訊息上抽離片刻,「你能夠從人類歷史之中把一個人帶到現代來?」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現在鎖定了一個14世紀的人。想象一下。想象一下!我有多興奮,能夠擺脫無休無止的中生代,並把古生物學家替換成歷史學家——你好像要跟我說什麼?好吧,說吧。你會發現我的心情很好,能滿足你的一切要求。」
費洛斯小姐笑了:「那太好了。我剛好在想我們是否需要為蒂米設立一套教育體系。」
「教育?教什麼?」
「任何東西。像在學校一樣,讓他能夠學習。」
「但他能學會嗎?」
「當然。他已經在學了。他學會了閱讀。我自己教他的。」
霍斯金斯坐在那裡,心情彷彿一下子又陷入了低谷:「這事不好辦,費洛斯小姐。」
她說:「你剛才不是還說,我可以提任何要求。」
「我知道,我真不應該那麼說的。你不明白嗎,費洛斯小姐?我相信你肯定明白,我們不能將蒂米的實驗永久地進行下去。」
她盯著他,突然產生了一股恐懼,她不懂他在說什麼。「不能永久進行下去」是什麼意思?她回想起了那個令人不快的畫面,昂德梅斯基教授和他那塊兩週之後又被送回去的礦物標本。她說:「但他是個孩子,不是塊石頭——」
霍斯金斯博士不安地說:「即便是孩子也不值得被賦予過多的重要性。現在我們將歡迎從人類歷史時期來的人了,我們需要更多的滯留空間,所有的空間。」
她還沒能完全領會他的意思:「但你不能這麼做。蒂米——蒂米——」
「好了,費洛斯小姐,請不必難過。蒂米不會馬上就離開的,可能還有好幾個月。與此同時,我們會盡可能地做出合理的安排。」
她仍然在盯著他。
「我給你拿點喝的吧,費洛斯小姐。」
「不用,」她低聲說道,「我不喝。」她彷彿噩夢初醒般地站起來,離開了。
蒂米,她心想,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
心裡一直想著蒂米不會死,倒是能給她些安慰,但該怎麼做才能達成這個目的呢?在最初的幾個星期裡,費洛斯小姐一直期盼著從14世紀帶人過來永遠不要成功。霍斯金斯的理論可能是錯的,或者他的方法有問題。然後這裡就能跟從前一樣了。
顯然,世界上的其他人不會有這種期盼,費洛斯小姐因此而無端端地恨上了整個世界。「中世紀專案」已經成了公眾的熱門話題。新聞界和公眾都渴望它的成功。滯留公司已經很久沒有激發過這種熱情了。一塊新石頭或是又一種新的古魚類顯然不夠刺激。但現在這訊息絕對可以。
一個歷史上的人物。一個說著已知語言的成年人。一個能夠為歷史學家開啟新篇章的人。
倒數時間到了,這一次可不光是三個站在陽臺上的人了。這一次全世界都在觀看。這一次滯留公司的技術員將在全人類面前展示他們的技能。
費洛斯小姐獨自等待著,只有小野人陪在身邊。當小杰瑞·霍斯金斯在固定的與蒂米玩耍的時間段出現時,她差點沒能認出他來。她在等的人並不是他。
(帶他來的秘書急匆匆地離開了,離開之前只是衝著費洛斯小姐微微點了點頭。她急著去佔一個好位置,觀看中世紀專案的高潮部分——費洛斯小姐其實有更好的理由去現場,她苦澀地想著,要是那個笨姑娘能及時趕到的話。)
傑瑞·霍斯金斯尷尬地朝她挪了過來:「費洛斯小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的影印件。
「什麼事,傑瑞?」
「這是蒂米的照片嗎?」
費洛斯小姐盯著他,然後從傑瑞的手裡一把奪過報紙。中世紀專案的激情也重新喚醒了媒體對蒂米的些許興趣。
傑瑞直勾勾地盯著她說道:「上面說蒂米是個猿孩。那是什麼意思?」
費洛斯小姐抓住孩子的手腕,強壓下想要使勁晃他的衝動:「絕對不能說這個詞,傑瑞。絕對不能,明白嗎?它是個非常難聽的詞,你絕對不能說。」
傑瑞害怕了,掙扎著擺脫了她的手。
費洛斯小姐憤怒地撕碎了報紙:「去裡面和蒂米玩吧。他想讓你看看他的新書。」
最後,女孩終於出現了。費洛斯不認識她。那幾個常用的替補——她有事外出時會替她照顧蒂米的人——此刻都沒空。可以想象,中世紀專案正處於高潮階段。霍斯金斯的秘書承諾過要找個人,應該就是這位女孩了。
費洛斯小姐竭力趕走語氣中的不滿情緒:「你是被派到滯留一區的姑娘嗎?」
「是的,我叫曼迪·特里斯。你是費洛斯小姐,對吧?」
「是的。」
「對不起,我遲到了。外面實在是太熱鬧了。」
「我知道。好了,我需要你——」
曼迪說:「我猜你會去那裡看吧。」她那張瘦瘦的、悵然若失的臉上掛滿了嫉妒的神色。
「別去想了。你先進去見見蒂米和傑瑞吧。他們會一起玩上兩個小時,應該不會給你添什麼麻煩。他們身邊有牛奶,還有很多玩具。說實話,你最好儘量別去管他們。好,我跟你說一下東西都放在哪兒——」
「蒂米就是那個猿——」
「蒂米是滯留區裡的住客。」費洛斯小姐嚴厲地說道。
「我是說,他就是那個不能離開的孩子,對嗎?」
「對。進去吧,時間不多了。」
當她終於可以離開的時候,曼迪·特里斯在她身後尖聲喊了一嗓子:「希望你能搶到一個好座位,上帝,希望實驗能成功。」
費洛斯小姐不想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掃她的興。她頭也沒回地匆匆離開了。
但因為被耽誤了,所以她沒能搶到好座位。她只能在大會堂的螢幕前找個地方坐下。她不禁感到遺憾。如果她能在現場,如果她能夠著裝置的敏感部位,如果她能破壞這個實驗……
她控制住了自己,不再去胡思亂想。簡單的破壞並不能解決問題。他們能夠再造一臺裝置,再次展開實驗。而她則再也不會被允許回到蒂米身邊了。
沒有辦法。估計除非實驗本身失敗了,它才會就此終結。
所以,她一邊等著倒計時結束,一邊看著大螢幕上的一舉一動。隨著鏡頭一一掃過技術員,她端詳著他們的臉龐,尋找著任何擔憂與沒把握的表情,那將預示著某種意外的發生。她端詳著,端詳著……
沒有這種表情。倒數到了零,非常安靜地、非常不起眼地,實驗成功了!
在一個新設的滯留空間內,出現了一位長著絡腮鬍、塌著肩膀的農夫,看不出有多大年紀。他穿著破爛的髒衣服和木頭鞋子,驚恐地盯著眼前突然出現的變化。
整個世界都因為喜悅而沸騰了,費洛斯小姐卻悲傷得無法動彈,任憑他人撞她、推她,她彷彿置身事外。身邊是成功的喜悅,她卻充滿了挫敗感。
突然,大喇叭裡嗞嗞啦啦地叫起了她的名字,一直叫了三聲之後,她才有了反應。
「費洛斯小姐,費洛斯小姐,請立刻趕去滯留一區!費洛斯小姐,費——」
「讓我過去!」她大聲喊著。喇叭裡不斷重複著呼叫。她用上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擠過人群,衝撞著、揮舞著握緊的拳頭,用像是在噩夢中的慢動作,朝著門口前進。
曼迪·特里斯流著眼淚。「我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我只是到走廊的盡頭去看一個他們設定好的小螢幕。只看了一分鐘。還沒等我回來……」她突然開始哭著指責費洛斯小姐,「你說他們不會有事的,你說別去管他們……」
衣服凌亂、身體也不由自主在顫抖的費洛斯小姐盯著她:「蒂米在哪兒?」
一個護士正在往哭個不停的傑瑞的胳膊上抹消毒藥水,另一個在給他打破傷風針。傑瑞的衣服上有血跡。
「他咬我,費洛斯小姐,」傑瑞憤怒地喊道,「他咬我。」
但費洛斯小姐的眼裡似乎沒有他。
「你們把蒂米怎麼了?」她大聲問道。
「我把他關進洗手間了,」曼迪說,「我把這個怪物丟進去,鎖起來了。」
費洛斯小姐跑進了玩具屋。她鼓搗著玩具屋的門。她似乎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開啟它,進去後發現醜陋的小男孩蜷在角落裡。
「不要抽我鞭子,費洛斯小姐。」他低聲說道,他的眼睛紅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我不是故意的。」
「蒂米,誰跟你說抽鞭子的?」費洛斯小姐把他拉進自己的懷裡,用力摟住他。
他顫抖著說:「她說的,說你會拿一根長繩子抽我,不停地抽我。」
「不會的。她騙你的。到底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他叫我猿孩。他說我不是真小孩。他說我是隻動物。」蒂米的眼淚止不住地滴落,「他說他不想再跟一隻猴子一起玩了。我說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他說我長得很奇怪。他說我醜得可怕。他一直說個不停,我就咬了他。」
他們兩個都哭了。費洛斯小姐抽泣著說道:「他說得不對。你明白的,蒂米,你是個真正的男孩。你是個可愛的男孩,全世界最優秀的男孩。沒人、沒人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到了現在,要下定決心變得容易了,她也清楚該幹什麼,但需要加緊行動。霍斯金斯不會等太久,自己的兒子都被咬了——
對,必須在今晚,今晚,這地方五分之四的人都睡了,而剩下的五分之一都還沉醉在中世紀專案中。
她這個時候回來會顯得不太尋常,但也並非沒有先例。警衛都跟她很熟,不會盤問她。他也不會對她拿著的行李箱起疑。她練習了幾遍含糊的應答:「給孩子帶的玩具。」臉上浮現出平靜的笑容。
他怎麼會起疑心呢?
他確實沒有。當她再次回到玩具屋時,蒂米仍然醒著,她竭力表現得跟平常一樣,以免嚇到他。她跟他談了他的夢,聽他惆悵地問起傑瑞。
這個時間段沒什麼人,也不會有人質疑她攜帶的包袱。蒂米會非常安靜,然後一切都會變為既成事實。她會成功的。想要糾正她乾的事也沒什麼意義。他們會丟下她不管。他們會丟下她和蒂米兩個都不管。
她開啟了行李箱,拿出外套和帶有護耳的羊毛帽子,還有其他的東西。
蒂米開始變得警覺:「你要把這些東西都穿在我身上嗎,費洛斯小姐?」
她說:「我要把你帶到外面去,蒂米。帶到你夢裡的地方。」
「我夢裡?」他的臉因為突然的渴望而變形了,但表情中也有擔憂。
「別怕。你跟我在一起,只要跟我在一起,你就不會害怕,對嗎,蒂米?」
「我不怕,費洛斯小姐。」他把形狀怪異的頭靠在她身上,她摟住了他,感覺到他的小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午夜了,她把他抱起來,切斷了警報,輕輕地開啟了門。
旋即她發出了尖叫,門外竟然站著霍斯金斯!
跟他一起的還有兩個男人。他盯著她,跟她一樣震驚。
也就過了一秒鐘,費洛斯小姐反應過來了,想要推開他闖過去。但一秒鐘對他來說也夠了。他一把抓住她,拽著她來到一組櫃子前,將她緊緊地壓在櫃子上。他揮手示意跟他一起來的兩個人堵住門口。
「真沒想到。你瘋了嗎?」
她設法用肩膀抵住了櫃子,以免蒂米被撞到。她乞求道:「我帶走他又能造成什麼損害呢,霍斯金斯博士?人命總是要比浪費的能量更珍貴吧。」
霍斯金斯堅決地從她的胳膊裡搶過了蒂米:「如此級別的能量浪費意味著投資者將損失好幾百萬美元。這將對滯留公司造成嚴重的挫敗。公眾將會知曉是一個感情用事的護士為了猿孩而造成了這一切。」
「猿孩!」費洛斯小姐一下子憤怒到了極點。
「記者就是這麼叫他的。」霍斯金斯說。
跟來的其中一個人出現了,正在把一根尼龍繩穿過牆壁上半部分的一串洞眼。
費洛斯小姐記得這繩子,霍斯金斯不久之前在裝著昂德梅斯基教授岩石標本的房間外面拉的就是這種繩子。
她大叫一聲:「不!」
但霍斯金斯放下了蒂米,溫柔地幫他脫下身上穿著的外套:「你待在這裡,蒂米,不會有事的。我們只是到外面去一下就回來。好嗎?」
蒂米嚇得不輕,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霍斯金斯推著費洛斯小姐,讓她在他之前先出了玩具屋。此刻的費洛斯小姐已忘了抵抗。她麻木地注視著玩具屋外已經安上了繩子的拉環。
她疲憊地低聲說道:「因為你兒子受傷了。因為他辱罵了這孩子,他才被咬的。」
「不是的,相信我。我明白今天發生了什麼,我知道是傑瑞不對。但訊息走漏了。從明天開始,這裡每天都會被記者包圍,我不能冒險讓一個被歪曲了的故事——什麼尼安德特野人被疏於照料——沖淡了中世紀專案的成功。蒂米早晚都得離開,不如現在就走,不給那些愛管閒事的人任何從雞蛋裡挑骨頭的機會。」
「這跟送一塊石頭回去不一樣。你這是在殺人。」
「不是殺人。不要感情用事。他只是會成為尼安德特世界上的一個尼安德特人而已。他不再是囚犯或異種了。他有機會過上自由的生活。」
「什麼機會?他只有七歲,一直在照料中長大,有吃的、穿的,還有房子。在那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的部落可能早就搬走了,都過去四年時間了。即使還留在原地,他們也可能不會認他。他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他哪有這個能力?」
霍斯金斯無比失望地搖了搖頭。「上帝,費洛斯小姐,你以為我們沒想到過這些嗎?要不是因為是第一次,為了確保能成功帶來一個人,一個近似的人,我們會選中一個孩子嗎?我們也不敢取消定位,因為怕傷害了他。還有,我們為什麼要一直留著他,難道不是因為不願意把一個孩子送回去嗎?只不過,」他的語氣顯得急不可耐,「我們不能再等了。蒂米阻礙了我們的擴張!蒂米是負面新聞的源頭,我們正處於偉大成就的邊緣,對不起了,費洛斯小姐,我們不能讓蒂米壞了我們的事。不能,不能,對不起,費洛斯小姐。」
「那好吧,」費洛斯小姐悲傷地說,「讓我跟他說再見。給我五分鐘時間說再見。我只有這個請求了。」
霍斯金斯猶豫了一下:「去吧。」
蒂米跑向了她。他最後一次跑向了她,而她也最後一次將他擁入了懷中。
她緊緊地抱著他,緊閉著雙眼。她的腳指頭碰到了一張椅子,她用腳推著它倚到牆上,隨後坐了下來。
「別害怕,蒂米。」
「你在這裡我就不怕,費洛斯小姐。那個人對我生氣了嗎,外頭的那個人?」
「沒有,他沒生氣。他只是不瞭解我們——蒂米,你知道媽媽是什麼嗎?」
「就像是傑瑞的媽媽?」
「他跟你說過他媽媽嗎?」
「說過幾次。我覺得媽媽就是一個會照顧你的女士,她對你非常好,會幫你做很多事。」
「對。你想過要媽媽嗎,蒂米?」
蒂米從她懷裡抽出了腦袋,好讓自己能看到她的臉。他慢慢地伸手觸控了她的臉頰,撫摩著她,就像很久之前她撫摩他一樣。他說:「你不就是我媽媽嗎?」
「蒂米。」
「我這麼說,你生氣了?」
「沒有,當然沒有。」
「我知道你叫費洛斯小姐,但是——但是有時,我在心裡會叫你‘媽媽’。我可以叫嗎?」
「可以,當然可以。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我會一直照顧你,叫聲‘媽媽’讓我聽聽。」
「媽媽。」蒂米深情地叫了一聲,把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頰上。
她站了起來,懷裡仍然抱著他,爬到了椅子上。外面突然響起了驚叫,但她彷彿沒聽見,而是用空著的一隻手用盡全身力氣拉下了那根掛在兩個洞眼之間的繩子。
滯留區被刺穿了,房間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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