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到過那裡有什麼澤巴廷斯基嗎？」

「沒有，先生。」

「那顯然沒有什麼名人。我們的澤巴廷斯基怎麼會知道他？」

「他可能還和親戚們保持著聯絡。考慮到他的背景，這值得引起我們的警惕，他可是一個核物理學家。」

布蘭德鄭重其事地又翻了翻報告：「這也太薄了，中尉，薄到足以忽略。」

「你有什麼解釋嗎，先生，他為什麼要改成現在這個名字？」

「沒有，我解釋不了。我承認。」

「那我覺得，先生，我們應該調查。我們應該尋找對面任何一個名叫澤巴廷斯基的人，看是否能發現什麼聯絡，」中尉的嗓音提高了八度，因為想到了新的主意，「他改名字可能是為了切斷跟他們的關聯。我的意思是保護他們。」

「我想他做的剛好起了反作用。」

「他可能沒有意識到，但他的動機可能是保護他們。」

布蘭德嘆了口氣：「好吧，我們來查一查澤巴廷斯基——但如果沒發現什麼，中尉，我們就結了這個案子。把檔案留在我這裡吧。」

當資訊最終被遞交到布蘭德這裡時，他已然忘了中尉和他的推理。他收到的資訊包括了十七個均名為澤巴廷斯基的俄國和波蘭公民的生平記錄，他產生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然後他記起來了，輕聲咒罵了一句後，他開始讀起了報告。

報告從美國這邊開始講述：馬歇爾·澤巴廷斯基（指紋）出生於紐約州的布法羅（日期、醫院的記錄）；他的父親也出生於布法羅，母親則出生於紐約州的奧斯威戈；他的祖父母與外祖父母都出生於波蘭的比亞韋斯托克（入境美國的日期、成為公民的日期、照片）。

據推測，這十七位名叫澤巴廷斯基的俄國人和波蘭人都是半個世紀之前生活在比亞韋斯托克或附近的人的後代，但誰都沒有確實的證據能證明（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東歐的統計資料記錄不全，即使有的話）。

布蘭德瀏覽著現今這些叫澤巴廷斯基的男男女女的生平資料（情報機構工作的仔細程度令人驚訝，說不定俄國人也會這麼仔細）。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資料上停頓了，光滑的額頭擠出了皺紋，眉毛也上揚了。他把那份資料單獨放到一邊，接著往下讀檔案的剩餘部分。最終，他收起整本檔案，把它塞進信封裡——除了抽出的那份。

他盯著那份資料，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在桌子上敲著。

懷著些許的不情願，他給原子能委員會的保羅·克里斯托博士打了個電話。

克里斯托博士面無表情地聽完了整個事件。他偶爾會伸出小手指挖一下他的蒜頭鼻，想要挖出並不存在的鼻屎。他的頭髮是鐵灰色的，稀疏且理得很短，看著和禿了沒什麼兩樣。

他說：「沒有，我從沒聽說過任何俄國的澤巴廷斯基。不過，我也沒聽說過美國的。」

「是這樣，」布蘭德揉著太陽穴附近的髮根，緩慢地說，「我並不認為這裡面有什麼問題，但我不想過於輕率。我這裡有個年輕的中尉一直在追著我的屁股，你也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來。我不想做出什麼會讓他舉報給國會委員會的事情來。況且，其中一個叫澤巴廷斯基的俄國人，米哈伊爾·安德烈耶維奇·澤巴廷斯基，碰巧是一位核物理學家。你確定從未聽說過他嗎？」

「米哈伊爾·安德烈耶維奇·澤巴廷斯基？沒有，沒有，從來沒聽說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麼。」

「我可以說這是巧合，但你知道這種事肯定會被捅上去。這裡有個澤巴廷斯基，那裡也有個澤巴廷斯基，都是核物理學家，這裡的一個突然就把名字改成了塞巴廷斯基，而且還相當嚴肅。他不能容忍錯誤的拼寫，一直在強調，他的名字以‘塞’開頭。種種跡象足以讓警惕的中尉睜大眼睛——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俄國的澤巴廷斯基大約在一年以前就消失了。」

克里斯托博士平淡地說了一句：「被槍斃了。」

「可能是吧。通常我也會這麼假設，但是俄國人並不比我們蠢，如果可以避免的話，不會隨便殺掉他們的核物理學家。還有一個原因會讓核物理學家突然消失。我不必跟你說吧。」

「緊急研究，最高機密。你想說的是這個原因吧。你相信嗎？」

「和其他的事聯絡在一起，再加上中尉的直覺，我不免開始懷疑了。」

「給我他的生平資料，」克里斯托博士伸手接過了那頁紙，從頭到尾讀了兩遍，隨後說道，「我會在核子摘要中查一下。」

核子摘要排列在克里斯托博士書房裡的一面牆上，被整齊地放在一個個小盒子裡，每個盒子裡都裝滿了微型膠片。

這位原子能委員會成員用自己的投影儀看著目錄，布蘭德則耐心地等著，耐心是他的美德。

克里斯托博士嘟囔著：「在過去的六年時間裡，有個叫米哈伊爾·澤巴廷斯基的在蘇聯的期刊上獨自或聯合發表過五六篇文章。我會調出摘要，或許從中可以看出些什麼。但我表示懷疑。」

一個選擇器找到了合適的膠片。克里斯托將它們排列整齊，依次放入投影儀，他臉上逐漸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他說：「奇怪。」

布蘭德說：「什麼奇怪？」

克里斯托博士坐回到椅子裡：「現在還不方便說。你能幫我列出一份清單嗎？去年在蘇聯都有哪幾個核物理學家消失了？」

「你看到什麼了嗎？」

「還不好說。如果我只是看其中一篇論文的話，看不出什麼問題。只不過把它們湊在一起看，而且知道那個人可能還上了某個緊急研究計劃——更重要的是，你把疑點放進了我的腦子裡。」他聳了聳肩，「總之還不好說。」

布蘭德急切地說：「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我們一起來犯傻。」

「如果你堅持——這個人可能在伽馬射線反射上取得了一點進展。」

「有什麼後果？」

「如果能發明一個針對伽馬射線的反射屏，就能製造單個的阻隔核塵埃的掩護所。核塵埃才是真正的危險，你懂的。一顆氫彈可能會摧毀整座城市，但核塵埃可以在一條長几千英里、寬幾百英里的帶狀地區裡慢慢地殺死所有人口。」

布蘭德迅速說道：「我們在做這方面的研究嗎？」

「沒有。」

「如果他們做出來了，而我們沒有，一旦他們的掩體專案完成，他們只需付出，嗯，大概十個城市的代價就能摧毀整個美國。」

「那是很久的未來——而且，先別急著激動。一切都是因為有個人改了名字裡的一個字引起的。」

「好吧，我想多了，」布蘭德說，「但我不會就此放任不管。現在還不行。我會給你提供一份消失的核物理學家名單，如果要我去莫斯科才能搞定，我也會去。」

他拿到了名單。他們瀏覽了名單上的人創作的所有論文。他們召集了委員會全體大會，也就是整個國家的核權威人士。最終，克里斯托博士結束了持續一整晚的會議，甚至總統也參與了部分討論。

布蘭德迎上他。兩個人看著都十分憔悴，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布蘭德說：「怎麼樣了？」

克里斯托點了點頭：「大多數人都認可。有幾個人仍表示懷疑，但多數人都認可。」

「你呢？你確定嗎？」

「遠不能說確定，但請允許我這麼說，我們寧願相信蘇聯人正在研發伽馬射線護盾，也不願相信我們找到的資料之間沒有關聯。」

「做出決定了嗎？我們也要展開護盾研究？」

「是的，」克里斯托的手捋了一下短而硬的頭髮，用乾巴巴的語氣輕聲說道，「我們會全力以赴。我們掌握了失蹤的人都發表過哪些文章，我們就跟在他們後面。我們甚至可以超越他們——當然，他們會發現我們也開始了這方面的研究。」

「無所謂，」布蘭德說，「無所謂。這反而會阻止他們發起攻擊。用他們自己的十座城市來換我們的十座城市，算不上什麼合算的買賣——假設我們都受到了保護。他們應該不會那麼笨。」

「但不能太快。我們不想讓他們太早發現。我們的那位美國澤巴廷斯基——塞巴廷斯基有什麼問題嗎？」

布蘭德嚴肅地搖了搖頭：「還沒找到任何能把他和俄國人聯絡起來的線索。見鬼，我們把他查了個底朝天。當然，我同意你的看法。他目前的處境很微妙，即使他沒有問題，我們也不能再讓他留下。」

「但我們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把他踢走，否則俄國人該開始懷疑了。」

「你有什麼建議嗎？」

他們正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深處的電梯，此刻是凌晨4點，四周空蕩蕩的。

克里斯托博士說：「我看過他的研究。他是把好手，比大多數人都優秀，但幹得不高興。他沒有團隊精神。」

「然後呢？」

「但他適合學術研究。如果我們能安排一個大學物理系主任的位置給他，我相信他會欣然接受。大學裡有足夠多的非敏感的學術範疇讓他忙。我們也能將他置於嚴密的監視之下。而且這麼做也很自然，俄國人不會撓著頭覺得有問題。你覺得呢？」

布蘭德點了點頭：「是個辦法，聽著不錯。我會跟局長說。」

他們走進了電梯。布蘭德不禁開始遐想：只是改了名字中的一個字，就能帶來如此之大的改變。

馬歇爾·塞巴廷斯基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跟妻子說：「我發誓，我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還以為他們即使拿著介子探測器也看不到我的存在。上帝，索菲，普林斯頓大學的副教授。難以置信!」

索菲說：「你覺得跟你在美國物理協會發表的演講有關嗎？」

「我搞不懂。那只是一篇十分普通的論文，部門裡的人甚至都不願意多看它一眼。」他打了個響指，「一直在調查我的肯定是普林斯頓。這就說得通了。你知道過去的六個月裡我填了多少表，進行了多少場原因不明的談話。老實說，我都開始覺得他們懷疑我是個間諜了。原來是普林斯頓在調查我。他們查得可真細。」

「可能是你的名字，」索菲說，「我是說因為你改了名字。」

「等著瞧吧。我的職業生涯終於由我自己說了算。我要幹出點成就來。一旦我有了自己單幹的機會，而不是——」他突然住嘴了，扭頭看著妻子，「我的名字!你的意思是說‘塞’？」

「你改了名字之後才拿到了這個職位，不是嗎？」

「可是都改了這麼長時間。不對，這肯定只是個巧合。我跟你說過的，索菲，我只不過是花了五十美元買你開心而已。上帝，這都幾個月了，那麼執著地跟人強調是‘塞’，我可真是個傻瓜。」

索菲立刻不高興了：「我可沒逼你，馬歇爾。我是跟你提了建議，但沒有叨叨個不停。別說是我逼的。況且，結果不是很好嗎？我相信是改名帶來的。」

塞巴廷斯基寬容地笑了：「這就叫迷信。」

「我不在乎你叫它什麼，重要的是你可別把名字改回去。」

「嗯，不改，我可不想改。費了那麼大勁才讓他們習慣了我的名字以‘塞’開頭，一想到還要費那麼大勁改回去，我的頭都大了。或者我乾脆把名字改成瓊斯，怎麼樣？」他笑得都快抽筋了。

但索菲沒有笑：「你可別改。」

「噢，好的，我只是在開玩笑。我跟你說，改天我找時間再去見一下那個老傢伙，跟他說效果不錯，再給他塞十美元。你滿意了吧？」

他的心情很好，好到過了一個星期之後他真的這麼做了。這次他沒有掩飾身份。他戴上眼鏡，穿著日常的衣服，只是沒戴帽子。

在走向店門的時候，他甚至還哼起了小曲。一個疲憊的、臉色陰鬱的女人推著一輛雙胞胎嬰兒車走過，他側身給她讓了地方。

他的手握住門把，大拇指按在壓簧上，但門鎖並沒有在大拇指的壓力下開啟。門是鎖著的。

他這才注意到，原本門上掛著的髒兮兮的、字跡模糊的「數字命理學家」的招牌已經不見了。另有一份告示，是列印出來的，經過風吹日曬，開始卷邊了，字跡都變黃了，上面寫著「招租」。

塞巴廷斯基聳了聳肩。就這麼著吧，他已經盡到心意了。

樂於擺脫肉身累贅的哈朗德雀躍著，他的能量旋渦散發出淡紫色的光芒，輻射了方圓好幾英里。他說：「我贏了嗎？我贏了嗎？」

麥斯塔克正在撤退，他的能量旋渦在超空間內看著就像是一個發光的球體：「我還沒有算完。」

「好吧，快算。再怎麼拖時間也不會改變結果的。哈哈，回到純能量體的感覺可真好。我憋在肉身內的時間可不算短，而且還是一具快退休的肉身。不過，為了打敗你，這些都是值得的。」

麥斯塔克說：「好吧，我承認你在那個行星上阻止了一場核戰爭。」

「這應該算得上a級效果了吧？」

「是a級效果。當然。」

「好吧。現在來檢查一下我是不是隻用f級的刺激就取得了a級效果？我只改了名字裡的一個字。」

「什麼？」

「噢，別管了。算出來了，我替你算出來了。」

麥斯塔克不情願地說：「我承認。是f級的刺激。」

「那我贏了。承認吧。」

「等到監視人發現這個結果，我們兩個誰都不會贏。」

哈朗德，曾經在地球上的老數字命理學家，仍然還不習慣擺脫了那個身份而帶來的輕鬆，他說：「你在打賭的時候怎麼沒擔心被監視人發現呢？」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蠢到真的去做了。」

「浪費熱量!沒什麼好擔心的，監視人絕對不會注意到一個f級的刺激。」

「或許不會，但他會注意到一個a級的效果。那些肉身在十幾個微迴圈之後依然存在。監視人會注意到的。」

「麥斯塔克，你是不是不想支付代價？你在拖時間。」

「我會付的。但要等到監視人發現我們解決了一個未被分派的任務、做出了一個未被允許的改變之後再說。當然，如果我們——」他停住了。

哈朗德說：「好吧，我們把它變回來。他不會察覺的。」

麥斯塔克明亮的能量模式突然閃了一下：「要不被他察覺的話，你需要另一個f級刺激。」

哈朗德說：「我能辦到。」

「我表示懷疑。」

「我能。」

「你願意打賭嗎？」麥斯塔克的輻射中散發著喜悅。

「當然，」被刺激到的哈朗德說，「我會讓那些肉身回到他們原來的道路上，監視人不會發現異常。」

麥斯塔克乘勝追擊：「那第一個賭局暫時擱置。第二個賭局的賭注放大到三倍。」

哈朗德的賭性也被勾起來了：「沒問題，我賭。三倍賭注。」

「賭了!」

「賭了!」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銀河帝國10:裸陽》《我，機器人》《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