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死的夜晚

曼德爾嚴厲地逐個看了看他們的臉:「但這些計劃都不可能實現了。無論你們三個中誰發明了物質傳送,他無疑就是那個罪犯。我看過演示。我知道它可行。我知道你們中的一個佔有了論文。它對你毫無用處。把它交出來吧。」

沉默。

曼德爾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我希望你們能留在這裡等我回來。我不會離開太久。我希望那個罪犯能趁此機會好好思考一下。如果他害怕坦白會讓他丟了工作,那就想想在警察面前他可能會失去自由,還會接受精神探查。」他晃了晃三個掃描器,露出倦怠但嚴肅的表情,「我去把底片洗出來。」

考納斯試圖笑一笑:「要是我們在你離開期間逃走了呢?」

「你們中只有一個人有理由這麼做,」曼德爾說,「我相信我可以依靠其他兩個無辜者出於自我保護的動機來控制第三人。」

他離開了。

現在是凌晨5點。萊格憤憤地看了眼手錶:「真見鬼了。我想睡覺。」

「我們可以在這裡擠一下。」塔利亞費羅若有所思地說,「有誰想要坦白嗎?」

考納斯的目光轉向了別處。萊格的嘴唇抿緊了。

「看來不想。」塔利亞費羅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的大腦袋靠在椅背上,疲憊地說,「月球上現在是閒季。我們的夜晚長達兩週,很忙,很忙。然後是兩個星期的白晝,什麼都做不了,除了計算、校對和閒扯。很難熬,我討厭這段日子。假如有更多的女人,假如我能從事一些更持久的工作——」

考納斯則低聲說著在水星上仍然無法在望遠鏡的視野裡觀測到太陽完全升到地平線上方,但天文臺即將鋪設額外的兩英里軌道——將它整體移動需要極大的能量,全部來自太陽能——可能會解決問題。一定會解決的。

聽了其他兩個人的低聲嘟囔之後,甚至連萊格也開口談了穀神星。那裡的問題是自轉週期只有兩個小時,意味著天空中的星星會以地球上能觀測到的十二倍的角速度移動。人們只好用三臺光學望遠鏡、三臺射電望遠鏡、三套其他輔助裝置組成網路,望遠鏡一個接一個地對準研究區域,追逐著飛快旋轉的星星。

「你們不能用極點嗎?」考納斯問道。

「你想的是水星和太陽。」萊格不耐煩地說,「即使在極點,天空仍然在旋轉。而且有一半你是永遠看不到的。假如穀神星像水星那樣只有一面衝著太陽就好了,我們就會有一個永夜,星星緩慢地在天空中旋轉,三年才轉完一個週期。」

天色亮了,黎明正在到來。

塔利亞費羅處於半睡半醒之間,但他始終牢牢地抓住清醒的那一半。他不想自己睡著了而其他兩個人還醒著。他心想,他們中的每個人應該都在思索「是誰?是誰?」。當然,除了那個有罪的。

曼德爾再次進來時,塔利亞費羅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窗外的天空已經變藍了。塔利亞費羅很高興窗戶是關著的。旅館裡有空調,但在氣候溫和的日子裡,窗戶有時會被開啟,地球人想要呼吸所謂的新鮮空氣。塔利亞費羅習慣了月球上的真空,這種想法令他不適。

曼德爾說:「你們中有人想要說什麼嗎?」

他們安靜地看著他。萊格搖了搖頭。

曼德爾說:「先生們,我沖洗了你們掃描器裡的底片,檢視了結果。」他把掃描器和沖洗出來的銀色相片扔到床上:「什麼都沒有!恐怕要麻煩你們自己整理相片了,對不住了。消失的相片這個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決。」

「如果有的話。」萊格說,誇張地打了個哈欠。

曼德爾說:「我提議我們一起去維利爾斯的房間,先生們。」

考納斯似乎嚇了一跳:「為什麼?」

塔利亞費羅說:「是心理戰嗎?把罪犯帶到犯罪現場,讓負罪感迫使他招供?」

曼德爾說:「沒那麼戲劇化。我想讓你們中無辜的那兩位幫我找到維利爾斯已毀論文的底片。」

「你覺得它在那裡嗎?」萊格挑釁地問道。

「可能。從那裡開始吧。然後我們再搜查你們每個人的房間。太空學的討論會明天早上10點才開始。在那之前我們都有時間。」

「在那之後呢?」

「那可能得叫警察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維利爾斯的房間。萊格的臉紅了,考納斯的臉則變得慘白。塔利亞費羅竭力保持著平靜。

昨晚,他們在人工光線下看著憤怒的、邊幅不整的維利爾斯抱著自己的枕頭,盯著他們,喝令他們離開。現在這裡只留下了死亡的氣息。

曼德爾擺弄了一下窗戶偏光器,讓光線照了進來。他擺弄過頭,東方的太陽都映入了眼簾。

考納斯猛地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尖叫道:「太陽!」其他人也都不動了。

考納斯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彷彿刺痛他眼睛的是水星上的陽光。

塔利亞費羅聯想到在月球上一旦暴露在室外會有什麼後果,他的牙齒都開始打戰了。他們都被遠離地球的十年時光改變了。

考納斯衝到窗邊,手忙腳亂地調節偏光器,終於在長時間的停頓之後喘出了一口粗氣。

曼德爾走到他身旁:「怎麼了?」另外兩個人也過來了。

城市在他們身下延展,殘破的石頭和磚頭一直伸向地平線,沐浴在冉冉升起的太陽裡,影子則伸向他們這一側。塔利亞費羅不安地偷瞄了一眼城市的全貌。

考納斯的胸膛似乎已經不再劇烈起伏,應該不會再發出尖叫了。他正看著近處的一樣東西。在外窗臺上的一個角落裡有一處小小的異樣,那裡的水泥上有一條裂縫,裂縫裡塞了一張一英寸長的牛奶色的相片,相片反射著初升太陽的光線。

曼德爾斷斷續續地咒罵了幾聲,抬起窗戶,把它拿了進來。他把它握在拳頭裡,充血的眼睛裡精光四射。

他說:「等我回來!」

沒什麼可說的了。曼德爾離開之後,他們坐下,呆呆地相互瞅著。

二十分鐘之後,曼德爾回來了。他平靜地說(怎麼說呢,語氣給人的感覺之所以平靜,是因為他氣過頭了):「窗臺的那個角落並沒有過分曝光。我還是能辨認出幾個詞。它是維利爾斯的論文。剩餘的都毀了,無法挽回。它完了。」

「那接下來呢?」塔利亞費羅說。

曼德爾疲憊地聳了聳肩:「還管什麼接下來啊?物質傳送遺失了,一直要等到一個像維利爾斯一樣聰明的人才能把它發明出來。我會進行研究,但我對自己的能力不抱有幻想。它遺失了,我想你們三個是否有罪也無所謂了。有意義嗎?」他的整個身體似乎都垮了,陷入了絕望之中。

但塔利亞費羅的聲音變得堅強了:「別急。在你看來,我們三個中有一個人是罪犯。比如我。你是這個領域裡的大腕兒,但你今後肯定不會為我說好話。漸漸地大家會認為我沒有能力,或是更糟。我不想被這種懷疑給毀了。讓我們把這件事解決了吧。」

「我不是個偵探。」曼德爾疲憊地說。

「那就叫警察來,該死的。」

萊格說:「等等,你是在暗示我是那個罪犯嗎?」

「我只想說我自己是無辜的。」

考納斯害怕地提高了音量:「我們每個人都會受到精神探查。可能會造成智力傷害——」

曼德爾高高舉起雙手:「先生們!先生們!別吵了!在叫警察之前,我們至少還能做一件事。你是對的,塔利亞費羅博士,撒手不管對無辜的人來說是不公平的。」

他們帶著明顯的敵意看著他。萊格說:「你想說什麼?」

「我有個朋友名叫溫德爾·烏斯。你們可能聽說過他,也可能沒有,或許我可以安排今晚去見他。」

「安排上又能怎樣?」塔利亞費羅問,「能解決問題嗎?」

「他是個怪人,」曼德爾緩緩說道,「非常古怪,也非常聰明。他以前幫警察處理過類似的問題,這次也能幫我們。」

2

愛德華·塔利亞費羅無法控制自己以最震驚的目光看著眼前的房間和它的住客。它和他似乎與世隔絕,跟平常的世界沒有聯絡。地球上的聲音無法滲入這個密封性良好、沒有窗戶的巢穴。地球上的燈光和空氣也被人工照明和空氣過濾系統隔絕在外面。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昏暗且凌亂。他們小心翼翼地在髒亂的地板上選擇著落腳之處,最終來到沙發前,上面的相片書被胡亂清理後扔到了一邊。

房間的主人長著一張大圓臉,身體也圓滾滾的。他的兩條小短腿邁得還挺快,說話時偶爾會猛地甩頭,然後厚厚的眼鏡就會從那個小瘤似的鼻子上整個滑落。他那雙覆蓋著厚厚的眼瞼、有些突起的眼睛裡散射出典型的近視眼的目光。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房間裡一盞燈泡明亮的燈光直射在他身上。

「歡迎,先生們。房間太亂了,請原諒。」他揮舞著短粗的手指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我在整理我收集的十分有意思的東西。工作量很大,比如——」

他離開了椅子,半蹲著鑽進桌子旁的一堆東西里,隨後拿著一個菸灰色的物體直起了身。它看著半透明,大致呈圓柱形。「這個,」他說,「是木衛四上的物體,可能是某個非人類智慧的遺物。還沒有定論。類似的物體不超過十二個,這個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單體。」

他把它往旁邊一扔,塔利亞費羅嚇了一跳。胖子盯著他的方向說:「它摔不壞的。」胖子再次坐下,短粗的手指緊緊扣在肚子上,令它們隨著自己的呼吸緩慢地起伏:「好了,我能幫你們什麼嗎?」

休伯特·曼德爾介紹起他們一行人,塔利亞費羅則陷入了沉思。肯定有個叫溫德爾·烏斯的人最近寫過一本叫《水-氧氣行星上的進化過程比較》的書,但肯定不是眼前這個人。

他說:「你是《水-氧氣行星上的進化過程比較》的作者嗎,烏斯博士?」

烏斯的臉上掠過一抹短暫的笑容:「你讀過嗎?」

「沒,還沒有,但是——」

烏斯的臉色立刻變得苛責:「你應該讀一下的。現在就讀。我這裡剛好有一本——」

他再次從椅子上彈起,曼德爾立刻喊了一聲:「等等,烏斯,先把正事辦了,很重要。」

他幾乎逼著烏斯坐回椅子上,開始快速地講述,以防出現別的什麼事把他打斷了。他講完整個經過,用詞相當精練。

烏斯聽著,臉漸漸變紅了。他抓住眼鏡,把它推到鼻樑上。「物質傳送!」他叫了起來。

「我親眼看到的。」曼德爾說。

「而你從未跟我說過。」

「我發過誓要保密的。那個人——脾氣有點怪。我剛才說過了。」

烏斯捶著桌子:「你怎麼能讓如此重大的發現留在一個怪人手裡呢,曼德爾?有必要的話,應該用精神探查把知識給逼出來。」

「那會要了他的命。」曼德爾反駁道。

但烏斯在用手託著腮幫子前後搖晃:「物質傳送。現代文明人唯一值得嘗試的旅行方式,唯一可能的方式,唯一有想象力的方式。假如我事先知道,假如我在旅館裡。但旅館離這裡差不多有三十英里。」

萊格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他插話道:「我知道有一條快艇線直達大會廳。要不了十分鐘就能到。」

烏斯坐直身體,奇怪地看著萊格,臉頰也鼓了起來。他突然跳起來,匆匆離開了房間。

萊格說:「怎麼啦?」

曼德爾嘟囔了一句:「該死。我忘了提醒你們。」

「提醒什麼?」

「烏斯博士不會搭乘任何交通工具。他有這方面的恐懼症。他只靠步行。」

考納斯疑惑地眨著眼睛:「但他是個地外學家,不是嗎?研究其他行星生命形式的專家?」

塔利亞費羅之前也站了起來,此刻走到一架安在底座上的天文望遠鏡前面。他盯著恆星系統內發出的光芒。他從未見過如此龐大、如此精緻的望遠鏡。

曼德爾說:「他是個地外學家,沒錯,但他從未去過任何他熟知的行星,將來也不會去。整整三十年了,我懷疑他從未離家超過一英里。」

萊格笑了。

曼德爾氣得臉都紅了:「你可能覺得好笑,但我還是想提醒你,等到烏斯博士回來後,你說話最好小心點。」

過了一會兒,烏斯偷偷地回來了。「抱歉,先生們。」他小聲說道,「現在讓我們來解決問題吧。你們中有誰想坦白嗎?」

塔利亞費羅的嘴不屑地撇了一下。這個胖胖的、自我監禁的地外學家顯然不是什麼可怕的角色,無法脅迫任何人坦白。幸運的是,這個案子並不需要用到他的偵探技巧,假設他有任何技巧的話。

塔利亞費羅說:「烏斯博士,你跟警察有聯絡嗎?」

烏斯的紅臉上瀰漫起矜持的神色:「我沒有官方的聯絡,塔利亞費羅博士,但非官方的關係非常緊密。」

「那樣的話,我會給你點線索,你把它帶給警察吧。」

烏斯吸緊了肚子,使勁拽著襯衣下襬。襯衣從褲子裡出來了,他用它緩緩地擦拭著眼鏡。擦完後,他又不怎麼穩當地把眼鏡架到鼻子上。他說:「什麼線索?」

「我會告訴你維利爾斯死的時候誰在現場,誰又掃描了他的論文。」

「你解決了謎團?」

「我想了一整天。我相信我已經解決了。」塔利亞費羅享受著他製造出的氛圍。

「好的,那說吧。」

塔利亞費羅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個簡單的任務,儘管他已盤算了好幾個小時。「真正有罪的人,」他說,「就是休伯特·曼德爾博士。」

曼德爾憤怒地盯著塔利亞費羅,嘴裡喘著粗氣。「胡說什麼呢,博士?」他大聲說道,「如果你有任何證據支援這個荒謬的——」

烏斯的男高音響了起來,打斷了他:「讓他說,休伯特,我們想聽聽他的說法。你能懷疑他,法律也沒有規定他不能懷疑你。」

曼德爾恨恨地陷入了沉默。

塔利亞費羅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他說:「不僅僅是懷疑,烏斯博士。證據太明顯了。我們四個人知道物質傳送,但我們中只有一個人,曼德爾博士,曾目睹演示。他知道它是真的。他知道有關論文的存在。我們三個只知道維利爾斯的精神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嗯,我們覺得他的發明只有一定的可能性存在。我們11點的時候拜訪過他,差不多是那個時候吧,只是為了去核實那個可能性。雖然我們中誰也沒這麼說過,但他表現得比平常更瘋狂。

「先拋開曼德爾博士掌握的資訊和動機。現在,烏斯博士,試想一下,任何一個在午夜前去見維利爾斯的人,看到了他倒下,掃描了他的論文(讓我們暫時裝作不知道是誰),意識到維利爾斯又活了過來,還聽到他在電話上講的話,肯定會無比驚恐。我們的罪犯在那個驚恐的時分意識到一件事:他必須解決掉那個犯罪證據。

「他必須解決掉掃描好但尚未被沖洗的論文底片。他必須讓它難以被找到,好讓他在擺脫嫌疑之後再把它取走。外窗臺是最理想的。他很快開啟了維利爾斯的窗戶,把底片放在外面,然後離開了。現在,即使維利爾斯活下來了,或者他的電話起了效果,那也只是維利爾斯的一面之詞,而且大家也都知道維利爾斯有些不正常。」

塔利亞費羅停下來,表現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這一推理難以被推翻。

溫德爾·烏斯衝他眨了眨眼,雙手交叉,兩根大拇指相互繞著圈,不停地拍打著寬大的襯衣前擺。他說:「這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這說明窗戶是被開啟的,底片被放在了室外。萊格已經在穀神星上生活了十年,考納斯在水星,我則在月球上——其間也就短暫地離開過幾次。我們昨日交流過回到地球后有多麼不適。

「我們工作的星球是沒有空氣的天體。但凡要去外面,必須穿上宇航服。將自己暴露在非密閉的空間中是難以想象的。我們中如果有人能開啟那扇窗,肯定要經過激烈的內心掙扎。然而,曼德爾博士一直生活在地球上。開窗對他而言只是一次小小的肌肉運動。他能開窗,我們不能,所以,是他乾的。」

塔利亞費羅坐了下來,微笑著。

「我的太空!就是這麼回事。」萊格激動地叫道。

「根本不是。」曼德爾吼了一聲,半站了起來,好像要衝向塔利亞費羅似的,「你說的完全是編造的,我完全不能接受。你怎麼解釋我保留的維利爾斯的電話記錄?他說了‘同學’。記錄說明了——」

「他是個垂死的人,」塔利亞費羅說,「你也承認他說的大部分都聽不清。我來問你,曼德爾博士,雖然我沒聽過磁帶,但維利爾斯的聲音是不是變得完全聽不出來了?」

「這個嘛——」曼德爾遲疑了。

「我敢肯定是的。那就能合理推測你可能事先竄改了磁帶,加入了那個該死的‘同學’的說法。」

曼德爾說:「上帝,我怎麼會知道大會里有他的同學?我怎麼會知道他們也知道了物質傳送?」

「維利爾斯可能跟你說了。我料想他說了。」

「好了,聽著,」曼德爾說,「你們三個11點的時候看到維利爾斯還活著。醫生看到維利爾斯的屍體是在凌晨3點前不久,並宣稱他至少已經死了兩個小時。所以,可以確定死亡時間介於深夜11點至凌晨1點之間。我昨晚在參加一個夜間會議。我可以證明,在10點至凌晨2點之間,我離旅館好幾英里,有十幾個人可以為我做證,沒人能質疑他們的人品。你覺得這些夠了嗎?」

塔利亞費羅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固執地說了下去:「即便如此,假設你是在2點半才回到旅館。你去了維利爾斯的房間,跟他商討他要發表的演說。你發現門是開著的,或者你有備用鑰匙。總之,你發現他死了。你抓住機會掃描了論文——」

「假如他已經死了,那就不可能打出電話,還有為什麼我要把底片藏起來?」

「為了擺脫嫌疑。你可以在某個安全的地方藏起底片的第二份複製。還有,論文本身被焚燬了也只是你一個人的說法。」

「夠了,夠了,」烏斯叫道,「這是個有趣的推理,塔利亞費羅博士,但它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塔利亞費羅皺起了眉頭:「這是你的觀點,或許——」

「這是所有人的觀點。任何一個有思維能力的人都會這麼認為。你沒想明白嗎,休伯特·曼德爾做了太多事,他怎麼可能是罪犯?」

「不明白。」塔利亞費羅說。

溫德爾·烏斯親切地笑了:「作為一個科學家,塔利亞費羅博士,最好不要愛上你自己的理論,否則你會排斥其他的事實或邏輯。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充當偵探的機會。

「思考一下,假如曼德爾博士導致了維利爾斯的死亡,並製造了不在場證明,或者他發現維利爾斯死了,然後利用了這個機會,他其實根本不用耍那麼多花招!為什麼要掃描論文,甚至假裝有人這麼做了?他可以簡單地拿走論文。還有什麼人知道它的存在?其實沒人。沒有理由相信維利爾斯會把它告訴其他人。維利爾斯一直都病態地保守著秘密。有無數條理由令人相信他不會告訴任何人。

「沒人知道維利爾斯要發表演說,除了曼德爾博士。它並沒有被公告。他也沒有釋出過摘要。曼德爾博士本可以不留痕跡地拿著論文離開。

「即使他發現維利爾斯跟他的同學談論過這件事,那又怎麼樣呢?除了維利爾斯本人的說法,他的同學能有什麼證據?且不說他的同學都懷疑他是個瘋子。

「然而,他宣佈維利爾斯的論文被焚燬了,宣佈他的死因並不是完全正常的,還在尋找一張掃描底片。簡而言之,曼德爾博士所做的一切,讓自己成了懷疑物件,是他本人引發了這種懷疑,而他只需保持沉默就能實現一場完美的犯罪。假如他是罪犯,那他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愚蠢的、最拙劣的罪犯。然而,曼德爾博士顯然沒那麼笨。」

塔利亞費羅苦苦思索著他的話,一時無話可說。

萊格說:「那是誰幹的?」

「你們三個中的一個,還用問嗎?」

「哪一個?」

「噢,太明顯了。曼德爾博士講述完事情的原委之後,我就知道了你們中究竟是哪一位有罪。」

塔利亞費羅嫌惡地盯著這位胖乎乎的地外學家。他的大話並沒有嚇著他,但其他兩個人顯然受到了影響。萊格的嘴巴都張大了,而考納斯的下巴都掉下來了。他們看上去就像魚,兩個人都像。

塔利亞費羅說:「是哪個?告訴我們。」

烏斯眨了眨眼:「首先,我想宣告,重要的是物質傳送。它仍然可以被挽救。」

怒氣未消的曼德爾氣哼哼地問道:「你在說什麼鬼話,烏斯?」

「掃描了論文的那個人應該會看一眼他掃的東西。我覺得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或腦力來閱讀它,即使他讀了,我也懷疑他是否能記住並加以理解。不過,別忘了還有精神探查。即使他只是瞥了一眼論文,在他視網膜上留下的痕跡還是能被探查到的。」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不安的氣氛。

烏斯立刻說道:「不必害怕精神探查。手法得當的話,它很安全,尤其是在一個人主動接受的情況下。之所以會造成損害,通常是因為不必要的抵抗造成精神撕裂,你懂的。所以,如果這位罪犯能主動坦白,把自己交到我手裡——」

塔利亞費羅笑了。突兀的笑聲迴盪在昏暗安靜的房間裡。這種心理戰也太簡單、太粗暴了。

溫德爾·烏斯沒料到他有這種反應,目光透過鏡片真誠地盯著他,說道:「我對警察有足夠的影響力,精神探查可以在完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

萊格惡狠狠地說:「不是我乾的。」

考納斯也搖了搖頭。

塔利亞費羅沒有給出任何反饋。

烏斯嘆了口氣。「那我不得不來指認誰是罪犯了。這會造成傷害,讓事情變得難辦。」他摟緊了肚子,手指都扭曲起來,「塔利亞費羅指出底片被藏在外面的窗臺,罪犯想以此來阻止底片被發現,同時也能保證底片的安全。我同意他的觀點。」

「謝謝。」塔利亞費羅乾巴巴地說道。

「然而,為什麼會有人覺得外窗臺是一個特別安全的藏匿之地?警察肯定會搜那個地方的。即使警察還沒搜,它不也被發現了?誰會覺得室外特別安全?顯然是一個在真空世界裡生活了很長時間的人,他形成了思維定式,不會有人隨便到室外去。

「例如,對一個在月球上生活的人而言,任何藏在月球穹頂外面的東西都是非常安全的。人很少會去外面,只是偶爾執行特別任務時才有可能。所以,為了尋找一個安全的藏匿之所,他會克服開啟窗戶的心理障礙,將自己暴露在潛意識裡認為的真空環境中。這種條件反射式的思維方式,‘居住區以外的地方都是安全的’,在這裡起了作用。」

塔利亞費羅緊咬著牙關說道:「你為什麼要提到月球,烏斯博士?」

烏斯平靜地說:「只是舉個例子。我說的對你們三個都適用。不過,現在我要開始說重點了——死亡之夜發生了什麼。」

塔利亞費羅皺起了眉頭:「你是說維利爾斯死亡的夜晚嗎?」

「我說的是任何夜晚。聽著,即使承認了外窗臺是個安全的藏匿之地,你們中有誰會傻到認為外窗臺能安全地隱藏一張還未洗過的底片?老實講,底片並不是很敏感,它是為了各種時好時壞的環境而設計的。夜間的漫射光不會對它造成嚴重影響,但白天的漫射光在幾分鐘之內就能毀了它,而直射的陽光則會立刻毀了它。每個人都知道。」

曼德爾說:「接著說,烏斯,你想說什麼?」

「別催,」烏斯噘起嘴說道,「我想讓你們想清楚這一點。罪犯最想達到的目的是保證底片的安全。對他、對整個世界來說,底片都是無價之寶的唯一記錄。為什麼他會把它放到一個肯定會被早晨的陽光摧毀的地方?——因為他覺得早晨不會有太陽昇起。換言之,他覺得夜晚是永恆的。

「但夜晚不是永恆的。在地球上,夜晚會死去,讓位於白晝。甚至連極地的極夜也終將死去。穀神星上的夜晚只持續兩個小時,月球上的夜晚能持續兩個星期。它們也是將死的夜晚,塔利亞費羅博士和萊格知道夜晚總有一天會結束。」

考納斯站了起來:「等等——」

溫德爾·烏斯正視著他:「不用再等了,考納斯博士。水星是太陽系內唯一一個只有一面對著太陽的大型天體。即使考慮到天平動,它也有整整八分之三的表面位於真正的黑暗之內,從未見過太陽。極地天文臺位於黑暗面的邊緣。十年之中,你已經習慣了永恆的長夜,黑暗永遠是黑暗,所以你將未曝光的底片託付給了地球的夜晚,緊張之中你忘了夜晚終將死去——」

考納斯蹣跚地往前邁了一步:「等等——」

烏斯不為所動:「我聽說當曼德爾開啟維利爾斯房間裡的偏光器,你見到陽光之後尖叫了。是因為你骨子裡對水星上的太陽感到恐懼,還是因為突然間你意識到陽光會對你的計劃造成什麼後果?你往前衝,是因為想要調整偏光器,還是想看一眼已經毀掉的底片?」

考納斯跪倒在地:「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跟他談談,只是談談,而他尖叫著倒下了。我以為他死了,而論文就在他枕頭底下,所以一切就自然發生了。事情接踵而至,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再也不能脫身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發誓。」

他們將他半圍了起來,溫德爾·烏斯看著哀號的考納斯,眼裡似乎有不忍之色。

救護車來了又走了。塔利亞費羅終於鼓足勇氣,跟曼德爾嚴肅地說:「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對我說過的話有任何誤會。」

曼德爾也同樣嚴肅地回答:「我建議我們還是儘可能忘了過去二十四小時所發生的一切吧。」

他們站在門口,準備離開。溫德爾·烏斯探出了微笑的臉蛋,說道:「我的費用該怎麼算?」

曼德爾嚇了一跳。

「不用給錢。」烏斯立刻說,「不過,當第一臺載人物質傳送裝置造好之後,我想免費坐一次。」

曼德爾依然看著很緊張:「行,但沒那麼快。前往太空的旅行依然十分遙遠。」

烏斯快速搖了搖頭:「不是去太空。跟那沒關係。我想去新罕布什爾州的下瀑布。」

「好的。但為什麼?」

烏斯抬起頭。令塔利亞費羅驚詫不已的是,這位地外學家的臉上露出了羞澀與嚮往的表情。

烏斯說:「我曾經——很久以前的事了——認識那裡的一個姑娘。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但有時我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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