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號角

天使長加百列對此事的態度可說是相當無所謂。他懶洋洋地用翼尖掃過火星,而火星本身因為是實體的,並沒有被翅膀影響到。

他說:「已經決定了,埃瑟里爾,沒什麼好爭辯的。復活日降臨了。」

埃瑟里爾是個級別很低的六翼天使,用人類的時間來計算,他被創造出來的時間還不到一千年。聽到這句話後,他禁不住顫抖了,在時空統一體中產生了明顯的旋渦。自從誕生以來,他一直掌管著地球和它的四周。這份工作很清閒,不起眼,沒什麼前途,但時間久了,他對自己掌管的世界感到無比自豪。

「但你在破壞我的世界之前並沒有給出通知啊!」

「給了。給過了。《但以理書》和聖約翰的《啟示錄》中有幾處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是嗎?從一個卷軸被抄寫到另一個卷軸?肯定有不少地方在文字上有出入吧。」

「《梨俱吠陀》和《論語》裡也有暗示——」

「都是孤立的文化團體,只存在於少數貴族之中——」

「《吉爾伽美什史詩》中也清楚地記載了。」

「大部分的《吉爾伽美什史詩》跟著亞述巴尼拔圖書館一起毀滅了。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都還沒出生。以地球時間來計算的話,那都是我出生之前一千六百年的事了。」

「大金字塔的某些特徵,泰姬陵中鑲嵌的珠寶圖案——」

「太隱晦了,沒人曾正確地破解過。」

加百列無奈地說:「如果你執意反對一切,再談下去也沒什麼意義。總之,你應該清楚的。跟地球有關的事務,你應當是全知的。」

「是的,前提是我想要知道。我手頭的事太多。我承認,我沒想過要調查復活的可能性。」

「好吧,你該調查的。所有相關的檔案都儲存於昇天委員會的檔案中。你早該去查閱的。」

「我都跟你說了我走不開。你對我們的對手在這顆行星上的效率之高缺乏瞭解。我耗費了所有的精力去阻止他,即便如此——」

「是的,」加百列摸了下一顆路過的彗星,「他似乎取得了一些小勝利。在我檢視這個悲慘小世界的真實狀態時,我注意到他們已經掌握了質能轉化。」

「是的。」埃瑟里爾說。

「他們在操縱質能轉化?」

「恐怕是的。」

「那此時不結束,更待何時?」

「我能處理,我向你保證。核彈不會毀滅他們。」

「不好說。別再打擾我了,埃瑟里爾。指定的時間就快到了。」

六翼天使固執地說:「我想看一下檔案。」

「如你所願。」昇天法案的文字閃閃發光地顯現在了漆黑的真空蒼穹之上。

埃瑟里爾大聲念著:「委員會在此命令天使長加百列,序列號××××(好吧,就是你本人沒錯),前往a級行星,序列號為g753990,以下稱之為地球,於當地時間1957年1月1日中午12點01分……」他念完了,陷入沮喪的沉默。

「滿意了?」

「不,絕望了。」

加百列笑了。太空中出現了一隻號角,形狀就像是地球上的號角,但它耀眼的金色一直從地球延伸到了太陽。它被舉到加百列漂亮的雙唇之間。

「你能給我點時間嗎?我想跟委員會談談此事。」

「有什麼用呢?法案是由首領簽署的,你也知道,但凡是首領簽署的法案是絕無可能推翻的。好了,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盡快完成,因為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稍微往旁邊讓開點,可以嗎?謝謝。」

加百列吹了一下,一個清脆的、單薄的、完美的高音,晶瑩雅緻,響徹整個宇宙,直至最遙遠的恆星。在它響起的同時,出現了一剎那的靜止,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線,分隔了過去與未來,隨後整個世界開始向內崩塌,物質塌縮成太初的混沌,世界原來就是在這個狀態下萌生的。恆星和星雲都消失了,宇宙塵埃、太陽、行星、衛星……一切都消失了,除了地球自己,仍如同往常一樣地轉動,在一個如今已空無一物的宇宙之中。

最後的號角奏響了。

曼(認識他的人都簡單地稱呼他為)輕手輕腳地走進比列肯·位元西斯的工廠,嚴肅地盯著一個高個子男人(儘管憔悴,但整齊的灰色鬍子依然保持著一絲風度),後者正彎著腰聚精會神地看著桌子上的一堆檔案。

看了眼手錶,指標仍然指著7:01,顯然表早已停了。當然,它顯示的是東部標準時間,也就是格林尼治標準時間中午12:01。高聳的顴骨上方是一對深棕色的眼睛,此時這對眼睛遭遇了另一個人的目光。

高個子男人茫然地盯著他一小會兒,隨後說道:「我能幫你什麼嗎?」

「你是霍雷肖·j.比列肯,這地方的老闆?」

「是的。」

「我是曼。我終於發現還有人在工作,所以忍不住進來了。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今天?」

「是復活日。」

「噢,這個啊!我知道。我聽到號角聲了,適合用來喚醒死人……還挺好聽的,你覺得呢?」他呵呵笑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它在早上7點把我吵醒了。我推了推我老婆,她當然還在睡,我總是說她睡得跟豬一樣。‘這是最後的號角,親愛的。’我說。霍頓斯,就是我老婆,說‘知道了’,然後翻身又睡了。我洗了個澡,颳了鬍子,穿好衣服,然後來上班了。」

「為什麼還上班?」

「為什麼不呢?」

「你的工人一個都沒來。」

「是沒來,可憐的傢伙們。他們一有機會就給自己放假。你能料到的。畢竟,不是隨便哪一天都能遇到世界末日的。老實說,這也無所謂。我趁機整理了我的私人信件,沒人打擾。電話連一次都沒響過。」

他站起身走向窗戶:「真是個偉大的進步。再也沒有刺眼的陽光,雪也消失了。只剩下令人愉快的光線和溫度。非常好的安排……但現在,如果你不介意,我挺忙的,所以請你離開——」

一個響亮的、沙啞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稍等一下,霍雷肖。」一位大鼻子紳士走進了辦公室,他看著異常像比列肯,只是更瘦一些,帶著一副受到了冒犯的神情,而他全身赤裸的這一事實並沒有妨礙他做出那樣的表情。「你為什麼要關了位元西斯?」

比列肯看上去快要暈倒了。「老天爺,」他說,「是我父親。你這是從哪裡來的?」

「從墓地。」老比列肯咆哮道,「還能從哪兒?他們成群結隊地從地底爬出來。每個人都是裸體。女人也是。」

比列肯清了清嗓子:「我給你拿些衣服穿,父親。我回家去拿。」

「沒事。生意要緊。生意要緊。」

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所有人都是同一時間從墳墓裡出來的嗎,先生?」

他在說話的同時好奇地盯著老比列肯。老頭兒的外表看著正值壯年。他的雙頰上褶子還挺深的,但泛著健康的色彩。認為他的年齡剛好是他死的那一刻的年齡,而他的身體卻處於那個年齡應有的理想狀態。

老比列肯說:「不是,先生,不是一起出來的。新墳墓裡的人先出來。波特斯比比我早死了五年,所以比我晚出來五分鐘。看到他之後我決定離開。我生前受夠他了……看到他就想起從前。」他用拳頭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沒有計程車,也沒有公交。電話也壞了。我不得不走路。我走了整整二十英里。」

「就光著身子走的?」他兒子用虛弱驚駭的語氣問道。

老比列肯低頭看著自己裸露的皮膚,讚許地點了點頭:「天氣挺暖和。幾乎所有人都光著身子……好了,兒子,我來不是為了閒聊。工廠為什麼關了?」

「沒關。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個鬼。你給工會總部打電話,跟他們說復活日沒寫在合同裡。每個工人都按曠工處理,扣工資。」

比列肯瞥了一眼父親,瘦臉上露出了固執的表情:「我不打。別忘了你已經不是工廠管事的。我才是。」

「哦,你是嗎?憑什麼?」

「憑你的遺囑。」

「行。現在我又回來了,我要廢除遺囑。」

「你不能,父親。你死了。你雖然看著不像死人,但是我有證人。我有醫生證明。我有殯儀館的收據。我能讓抬棺材的人做證。」

老比列肯盯著自己的兒子,坐了下來,雙手背在椅子後面,蹺起二郎腿說道:「要這麼說的話,我們都死了,不是嗎?世界終結了,對吧?」

「但你被合法地宣佈死亡,我卻沒有。」

「哦,我們會改變這一切,兒子。我們的人會超過你們,票數更多。」

小比列肯用手掌狠狠地拍打著桌子,臉也漲紅了:「父親,我討厭提及這一點,都是你逼我的。我想提醒你,到了此刻,母親肯定已經坐在家裡等你。她可能也是走路回家的……呃……也光著身子。她的心情可能不會太好。」

老比列肯的臉色離奇地變白了:「老天!」

「你也清楚,她一直想讓你退休。」

老比列肯迅速做出了決定:「我不回家。這簡直就是場噩夢。復活這玩意兒就沒有什麼限制嗎?它……它……它完全缺乏管理。過猶不及聽說過嗎?我堅決不回家。」

就在這時,一個長著光滑的粉紅臉蛋和蓬鬆的白色鬢角(很像馬丁·範布倫)的矮胖男人,走了進來,冷漠地說了句:「你們好。」

「父親。」老比列肯說。

「爺爺。」小比列肯說。

爺爺比列肯不屑地看著小比列肯。「如果你真是我孫子,」他說,「那你的年紀也太大了,而且沒什麼長進。」

小比列肯彷彿抽筋似的笑了笑,沒有接話。

爺爺比列肯也不需要他回答,接著說道:「你們兩個跟我說說生意的現狀,我會繼續管理這個地方。」

同時響起了兩聲回答,爺爺比列肯的臉色也變了,他用一根想象中的手杖不容置疑地敲擊著地面,同時嘴裡還在反駁。

說:「先生們。」

他提高了音量:「先生們!」

他用足了力氣高喊:「先生們!」

對話中斷了,他們都扭頭看著他。瘦削的臉、奇怪但富有魅力的雙眼和譏笑的嘴角突然間掌控了局面。

他說:「我不懂你們在吵什麼。你們生產什麼東西?」

「位元西斯。」小比列肯說,「也就是一種早餐麥片——」

「每一片金色的脆片都充滿了能量——」小比列肯叫道。

「包裹著糖霜,如蜂蜜一般甜。既是食品,又是甜點——」老比列肯喊道。

「滿足最刁鑽的胃口。」爺爺比列肯吼道。

「說得好,」說,「什麼樣的胃口?」

他們傻呆呆地看著他。「什麼意思?」小比列肯說。

「你們餓嗎?」問道,「我感覺不到餓。」

「這個傻瓜在胡說什麼?」爺爺比列肯生氣地問道。他那看不見的手杖本該戳著的肚臍,假如它(說的是手杖,而不是肚臍)真的存在。

說:「我是想告訴你們,不會再有人想吃東西了。這裡是死後的世界,沒必要進食。」

比列肯一家人臉上的表情無須解讀。顯然他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口,發現不妙。

小比列肯沮喪地說:「完了!」

爺爺比列肯用想象中的手杖使勁且無聲地敲著地面:「這種剝奪財產的行為並未經過法律程式。我要起訴。起訴。」

「完全不符合憲法。」老比列肯表示贊同。

「假如你們能找到起訴的物件,我祝你們幾個好運。」附和道,「抱歉,我現在要去墓地一趟了。」

他將帽子戴到頭上,走出了大門。

埃瑟里爾的旋渦顫抖著,他站在神聖的六翼小天使面前。

小天使說:「我沒聽錯的話,你的宇宙被解體了?」

「是的。」

「好吧,知道了。你不會想讓我把它復原吧?」

「我不會乞求你做任何事情,」埃瑟里爾說,「只要幫我跟首領約個會議就好。」

聽到那個詞,小天使立刻做了個表示尊敬的動作——兩隻翼尖先遮住自己的腳面,然後是自己的眼睛,最後是嘴。他恢復到了正常狀態,說道:「首領很忙。有大量的事需要他決定。」

「知道他忙。我只是想說事情這樣發展下去的話,就會出現一個撒旦取得最終勝利的宇宙。」

「撒旦?」

「希伯來語中‘敵人’的意思。」埃瑟里爾不耐煩地說,「也可以用波斯語說成阿里曼。總之,我說的就是敵人。」

小天使說:「但和首領見面又能改變什麼呢?最後的號角的授權檔案是首領籤的,所以它是無法推翻的。首領絕不會食言,這有損他的全能。」

「沒有商量的餘地?你不會安排會議?」

「我沒法安排。」

埃瑟里爾說:「這樣的話,我直接去找首領。我會侵入十重天。如果等待我的是毀滅,我也無所謂。」他開始積聚能量……

小天使驚恐地說了聲:「褻瀆!」

隨著一聲低沉的雷鳴,埃瑟里爾向上飛去,不見了。

穿行在擁擠的街道上,對眼前的景象已然習慣,人們迷茫、疑惑、冷漠,穿著隨便找來的衣服,更多的是光著身子。

一個女孩,看著大約十二歲,靠在一扇鐵門上,一隻腳踏在門閂上,推著它來回移動。看到他經過時,她說:「你好,先生。」

「你好。」說。女孩穿著衣服。她不是一個……呃……歸來者。

女孩說:「我們家多了一個小孩。她是我曾經的妹妹。媽媽在哭。他們把我趕到了這裡。」

說:「好的,好的。」他穿過鐵門,走上通往房子的石子路,房子看著比中產階級的要顯赫一些。他摁響了門鈴,沒人應門,於是他便推門走了進去。

他一路跟著哭聲,敲響了一扇內門。開門的是一個結實的男人,大約有五十歲,頭髮稀疏,臉頰豐滿,下巴結實,他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既吃驚又不滿。

「你是誰?」

脫下帽子:「我想我可以幫忙。你們在外面的小女孩——」

雙人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無助地抬頭看著他。她的頭髮已經變得花白。她的臉有些浮腫,因為哭泣變得更加難看,手背上的青筋暴露。床上躺著一個嬰兒,圓滾滾的身體赤裸著。嬰兒懶洋洋地踢著小腳,視力尚未發育的嬰兒沒有目的地四處亂看。

「這是我的孩子,」女人說,「她二十三年之前出生於這所房子裡,十天之後也死於這所房子裡。我一直想讓她回來。」

「現在你擁有她了。」說。

「但太晚了。」女人激動地喊道,「我還有三個孩子。我最大的女兒結婚了。我兒子在軍隊。我年紀太大了,不能養小孩。即便……即便……」

她想要露出堅毅的表情並控制住自己的淚水,但失敗了。

她丈夫語氣平淡地說:「這不是一個真的孩子。她不會哭。她也不會尿在身上。她甚至不喝牛奶。我們該怎麼辦?她永遠不會長大,永遠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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