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蘇然出獄後不久,再度因製造腦芯病毒入獄。她生命中的大部分時光都在獄中度過,最終也沒能找到她的父母。
如果拋棄孩子還能算作新聞的話,拋棄老人就太常見了,簡直難以激起輿論的漣漪。舒瀾的獨女在三十五歲時,賣掉了母女倆共同居住的房子,換成去往四十年後的冬眠「車票」。一無所有的舒瀾把女兒告上法庭,希望法院能把她強制喚醒:
i我供她讀到博士,怕她沒有婚前財產,結了婚吃虧,把自己的房子也轉到她名下。我這輩子工作到退休,也就才還完房貸呀……我現在的退休金連房租都付不起,我可怎麼辦呢?/i
她的官司應該失敗了,因為第一位被父母強制喚醒的,是太空建築師漫歌。與舒瀾不同的是,被漫歌拋下的那位母親,是一位頗有影響力的政客。她把女兒強制喚醒,但沒能與她相互諒解。三年之後,漫歌逃到阿根廷,再度沉沉睡去。
2075年,漫歌按計劃醒來。面對本書作者,她這樣說道:
i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受過「召喚」,那是一種很清晰的使命感:你知道有一件事情你必須去做,而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我冬眠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此生必須完成的使命。/i
i/i
i2058年,我所在的工作室用3d印表機將荒原變為城市,我們在月球進行實驗,並且成功了!這就是說,只要我們把這種新型3d印表機作為一顆「種子」發射到其他固態行星上去,它就能利用那裡的岩石,「列印」出一座自帶核電廠和生命維持系統的城市。/i
i/i
i2060年,我們和中國航天簽署了協議,然後我才知道,要等我的「種子」在火星和土衛六上「發芽」,至少還需要十五年的時間。/i
i/i
i十五年!人一輩子能工作幾個十五年?冬眠技術的意義,不就是讓能夠改變歷史的人,去見證自己的夢想嗎?很多人說我錯了,錯的是他們。人類的遠行,必然有犧牲。金錢是做什麼用的?只有把它換成有價值的時間,它才算用在刀刃上!/i
i這話雖然很殘酷,但大部分人的生命,就是毫無價值的。我會向前走,不會回頭去看那些被剩下的人。/i
漫歌在2079年登上移民船「伏羲號」,去往土衛六。她成功躲過地球上的巨災,於2087年10月抵達目的地,擔任泰坦市的總建築師。
「伏羲號」起飛次年,「精衛號」與「盤古號」先後升空,這三艘飛船所搭載的十萬人,將會是土衛六的第一批居民。而由漫歌他們播下的「種子」,則會在2081年完成泰坦城主體結構的「列印」。這就意味著,當三艘移民飛船於2087年前後到達土衛六時,他們居住的城市空間已大致成形,但新的居民在這空間裡會如何活動、如何生活,在交往中建構一個怎樣全新的人類社會,這一切充滿了未知與懸念。
2081年,地外探索協會(eea)開展了一項特殊的研究:他們把三艘飛船上所有乘客的腦芯資訊都錄入量子計算雲之中。腦芯不僅記錄了每一個人的健康狀況和職業履歷,更記載了每一個人從出生開始的所見、所聽、所言、所行,幾乎是人類意識的虛擬複製品。而通過量子云的計算,就可以模擬出這些人在不同的自然環境、社會制度、經濟水平和群體情緒之中的行為模式——也就是說,它能夠計算出在特定模型中,一個人,一座城市,乃至一顆星球的未來。
如何設計這個模型,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為此,地外探索協會將量子云裡的乘客資訊,共享給世界各地十個不同的機構,請他們基於土衛六和泰坦市的空間以及自然特徵設計出合理的模型,以此探索在未來的一百年間,這座地外城市會變成什麼樣子。十所機構各自選擇了不同的主題,大到土衛六在太陽系開發和銀河深空探索中所扮演的角色;小到土星夜景和人造環境對個體精神健康的影響。其中,有一項名為《土衛六居民生命週期規劃》的課題,是圍繞冬眠制度設計展開的,本書作者受邀參與到研究工作之中。而這段經歷,構成了這本書的最後一章《2181序曲》。
i收到邀請的那天晚上,我在休斯敦的一家醫院裡,遠遠聽到有人在赫曼公園露天演奏《1812序曲》。眼前的文字與耳邊的音樂交織在一起,忽而變成另一曲從時間和空間的遠方傳來的新樂章。它始於一個堅定的和絃,隨後大提琴揭開序幕,軍鼓敲響,城市在衛星神秘而遼闊的土地上飛速生長,冷灰色的天幕上,小提琴用顫音勾勒出華美的土星環。管樂聲部的加入豐富了旋律的層次,長笛,雙簧管,圓號——那是人類,/i
i/i
i一代一代傳承著勇敢與希望。炮聲轟鳴,那是他們的生命在星海中燃燒,照亮星路的彼端,照亮我們的未來!/i
在以罕見的熱情開篇後,作者很快回歸了慣常的剋制筆觸,來記錄與時間管理專家赫晶和學生團隊共同完成的研究:
i冬眠的制度化設計,起初是在策劃深空探索飛船「女媧號」時提出來的,但最終因為冬眠的壽命極限理論,他們沒有采用這個方案。與深空飛船類似,地外行星也會讓人在特殊的極限環境中生活。我們相信通過政府來引導和規劃每一個人的冬眠行為,會對土衛六的發展起到積極作用。當然,到目前為止,無論是地球、月球還是火星,還沒有一個政權對冬眠做出強制性安排,最多是在某些情況下像「限制出境」那樣,對個別人提出「冬眠禁令」。因此這項研究,也有非常大的創新意義。/i
i/i
i確立冬眠制度的根本目的,是高效組織生產。以核聚變電站為例,在託卡馬克裝置的建造和測試期間,工程師們當然都需要保持清醒,而在電站穩定執行期間,則只需要幾個人進行日常維護即可,其他人都可以安排冬眠。在資源緊缺時,他們冬眠是為了節省食物、氧氣和飲用水;在快速發展期,則是為了更高效地用自己的專業技能服務社會,讓星球快速發展,取得地外行星開發中的競爭優勢。/i
而根據這種「合理」思路提出的制度化冬眠的模型,在代入量子云中的虛擬人格資料後,卻發生了奇怪的事情:無論怎麼調整模型、改變機制,都無法引誘量子云裡的虛擬人類開展「合乎規劃」的冬眠。「人們」拼死反抗冬眠制度,幾乎沒有人肯「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本書作者認為:
i如果資源都不夠,人們就更不肯相信他人會喚醒冬眠中的人,來爭奪有限的資源——「冬眠等於死亡」,在那個虛擬的未來中,人們甚至開始有這樣的觀念。/i
i/i
i即使我們從一開始,就將模型轉換為資源豐富的場景,讓他們衣食無憂,但大部分人照樣不肯履行「冬眠義務」。/i
虛擬世界的漫歌再度成為反抗先鋒,只不過這一次她站在了冬眠的反面。她說:
i我是一名建築師,沒錯,但在不需要蓋新房子的時候,我也可以是一個農民、一位教師、一名廚師,或者一個保姆,我可以去學習新的技能,承擔另一份工作。/i
i/i
i冬眠制度的出發點就是錯誤的,冬眠是一種權利,而非義務。冬眠只能是個人的選擇,我決不可能同意「被冬眠」——我怎麼知道你們選擇「冬眠者」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泰坦城的發展,還是為了剷除異己?當病人、老人和殘疾人無法繼續工作的時候,他們是否可以為了城市的「發展效率」,被永遠地冰凍起來?/i
可即便按照她所說的,在模型中剔除冬眠制度,虛擬泰坦市裡會選擇冬眠的人仍然少之又少。這種和地球的反差,讓赫晶十分驚訝:
i這些移民中百分之六十的人有過冬眠經歷。但在到達土衛六之後,主動選擇冬眠的人不足百分之三,而且多是因為疾病。/i
有趣的是,虛擬泰坦城裡的人也開始研究這個問題。馮可可是一名「誕生」於「精衛號」上的心理學家,她在虛擬歷史發展到「2119年」時,提出了一個觀點:
i泰坦市民生活在一個純粹的人工環境裡,城市之外的世界沒有氧氣和液態水,也沒有植物和動物。儘管從理論上和理智上說,城市都是安全的,但在潛意識裡,人們仍然認為這裡的生態脆弱不堪。遠離地球這個事實,加劇了這種內在的不安,因為這裡的人無法從故土得到任何幫助。空間的距離,如果再疊加上時間的距離,就會讓人陷入徹底的孤獨。一個人由冬眠醒來時,可能會與所有人都失去聯絡,不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身在何處,甚至失去對自我的定義,而這種恐懼,是地球上的冬眠者不需要面對的。/i
i/i
i在遠離地球之後,我們更需要彼此之間的緊密連線,來創造「時間的故鄉」。/i
「時間的故鄉」成為這份研究交出的成果,同時提交的還有在每一種制度環境下,泰坦城執行到2181年的模型資料。有趣的是,在地外探索協會收集的上百種可能的未來中,大多數模型都沒能將文明維持到2181年:或是戰火撕碎了泰坦城,或是移民逃離了土衛六,而這還是在不考慮自然因素的前提下得到的答卷。就連餘下那幾個繁榮的圖景,看上去也遠不如漫歌計劃的那樣美好。它們總是高牆聳立,階級分明。對於這樣的未來,作者卻依然充滿樂觀,在文章的結尾,她寫道:
i毀滅、死亡、暴力、驅逐、貧窮、痛苦……這些我們不願看到的東西,恰恰是未來真實的一面。當探險家在大海中找尋新大陸的時候,當智者在知識中找尋科學的時候,當冬眠學者在時間之中找尋未來的時候,他們都曾面對同樣的危險和絕望,但他們並未放棄。如今,我們在星海之中尋找遠方,最重要的不是我們去到哪裡,而是我們不畏起航。/i
i/i
i在2181序曲奏響的那一刻,人類已然勝利/i。
通常的導言,都會先介紹書籍的作者,以及寫導言的人與作者的關聯。我有意將其放於結尾,因為我不想讓作者的生平、讓我與她之間的故事,搶奪她作品的光芒。本書作者方妙是我的獨女,她出生於2009年1月,按照當時的觀點,她是一個性格倔強的摩羯座女孩兒。在小妙十三歲那年,我發表了論文《冷凍休眠通過啟用cryosleep訊號通路延長小鼠壽命》,很多媒體把這個生物學上的發現簡化為「冬眠」,不久,我們也習慣了這種更通俗、更簡短的說法;還有一些報道,忽略了論文的其他重要貢獻者,稱我為「冬眠之母」。我雖不敢為此沾沾自喜,卻也沒想到這誇張的讚譽,給我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
在冬眠領域工作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這項研究的應用方向是人類冬眠,只是苦於無法用人做試驗。從小鼠到豬、猴子,在短短一年之內,世界各地的學者極快地重複並完善了我們提出的實驗方法。2024年,我收到了瑞士伯爾尼醫院的邀請,他們在信函中,不僅明確提出希望我能與他們共同探索冬眠技術的醫療應用途徑,更提及瑞士正在修訂安樂死相關法律程式,允許醫學意義上的絕症病人自願參與冬眠試驗。
我必須承認,在那個時刻,我感受到了漫歌形容的「召喚」,我開始相信,突破冬眠技術關卡,讓人類走向永生,是我此生的「使命」。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回覆了「我很榮幸,也很高興能夠加入你們」,然後才意識到,我的女兒方妙這一年正要參加中考。
我知道她需要我,但我也需要去伯爾尼。我和小妙面對面深談了一次,我第一次從頭到尾告訴她,我在研究什麼,我的研究成果會帶來什麼。她很冷靜地回答我說:
i你的工作很重要,媽媽,你去吧,不用擔心我。/i
在爭取到丈夫和父母的支援後,我收拾行囊出發了。臨行之日,小妙和她爸爸一起去機場送我,女兒笑著揮手,然而笑得很難看,抿著嘴,什麼話都不說。我幾乎不敢看她,草草擁抱,落荒而逃。我相信她把自己當時的思緒,寫在了李子萱女兒的眼睛裡,和鄭一諾的話裡——她肯同意我離開家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她愛我,無法拒絕我。
其後的幾年,我每年在家裡待不到一個月,當然,寒暑假的時候,我會把小妙接到伯爾尼。2028年,她去杭州讀大學,給我發訊息說,自己時常咳嗽,從夏天咳到冬天都沒好。我以為她是不適應新環境,只囑咐了一句去看內科。寒假她來瑞士找我,我見她依舊話說到一半,就捂住嘴說不下去,便安排她去醫院做了個體檢。
在實驗室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然而醫生要求我陪小妙一起去做ct。
我問:「她只是咳嗽,為什麼要做ct?」醫生說:「你必須去。」
結果出來了,是肺癌,晚期。她才二十歲。
我們嘗試了所有的辦法,免疫治療給了我們一點時間,但很快就失效了,國內的朋友建議我們去休斯敦求醫,然而我很清楚瑞士的醫療已經是世界頂尖水平。醫生那天下午四點來病房「宣判」,一字一句告訴我們,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她不曾說出口,但我知道她不甘心。小妙對自己的期許很高,可誰能想到這樣的慘劇會降臨在她身上?她短暫的生命,只來得及如飢似渴地學習,卻未能有所表達、有所成就,又怎會不遺憾?她曾對我開玩笑說:「媽媽這麼了不起,以後有人把你寫在書裡,我就來做你人生的註腳。」
然而她又說:「真奇怪,在定義一位女性時,人們只會從她的家庭和孩子來判斷她。」
我笑了,她多明白,又多可愛啊,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在擔心我呢——她說:「你看他們寫那些成功的女科學家,關心的都是她的風流韻事,她不夠圓滿的家庭,她對孩子關愛的缺失。所有人都要為她的成功找一個‘理由',一定是因為她沒完成好某一項必選的功課。」
那就讓他們找一個「理由」吧。不論有沒有這本書,我都知道我最好的作品從來都不是我的論文,不是冬眠技術,而是我的孩子,是她通透高潔的靈魂,和她對我的愛。
就在小妙轉到臨終關懷病房的第一天,瑞士完成了法律修訂,允許絕症病人申請冬眠試驗。我問她:「你願不願意同我在未來見面?」
她說:「好。」
於是她成為「夏娃」。
2032年,新一代細胞療法研製成功,我和學生們一起把方妙喚醒。藥物控制住了腫瘤,她一天天好起來。當時團隊裡有一位名叫李子萱的實習生,和小妙關係很好。我們回國之後,李子萱也經常到家裡來看望小妙,還對我們說,她自己也想要冬眠。後來,鄭一諾為《冬眠法》的事情來找方妙,但我女兒當時還在恢復期,精力有限。倒是鄭一諾在我家等小妙的時候,遇見了李子萱,兩人一拍即合。李子萱說,她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討論離婚和財產,竟時常約鄭一諾在我家見面,小妙也十分高興,覺得像一齣真人秀,在養病過程中時常看著,是件有意思的事情,於是她見證了兩人的許多次對談。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小妙還時常同我聊她們倆,很多法律層面的細節,是我這個「始作俑者」也從沒想過的。忽然有一天,小妙說:
「我想把我聽到、見到的寫下來。」
我一度很後悔當時沒有阻止她。寫作是一件費神的事情,2033年,在《自由意志的邊界》完稿一個月之後,方妙癌症復發,轉移到腦部。我們又經歷了極為可怕的三個月,最終,她不得不再次冬眠。
在她睡去之後,醫生告訴我,她之前的病已經完全得到了緩解,他們也不明白,為什麼死神這麼快就又一次找到她。這個疑問讓我忽然想起來,在我們最初做冬眠實驗的時候,有一些冷凍時間過長的小鼠,總會在甦醒之後迅速發生癌變死亡。我們當時沒能確定那個時間點,只私下把它戲稱為「命數」。於是在五十歲這一年,我決定調整自己的研究方向,在女兒冬眠的同時,嘗試去找出她這一次患病的原因。很快,我就發現了文馨宜(cindywen),她一直在關注這個領域。
我給文馨宜發了郵件,邀請她回國到我的實驗室工作。她爽快地答應了。在我們共同發表論文'的同年,能治療方妙腦癌的基因療法研發成功。我的女兒從死神的搖籃裡再度醒來,開始了新一輪治療。這一次,我和文馨宜都懷疑,雖然小妙的生命還沒有到達人類應有的壽命極限,但她其實「命數已盡」,任何治療都只是另一次折磨的前奏。
我們什麼都沒有說。我甚至鼓勵小妙寫《√4》,希望她能在有限的生命裡,活得完整,活得快樂。我看她混著中文和英文,與cindy艱難地討論學科領域最前沿的專業觀點——語言沒能限制交流,她們越聊越興奮,文馨宜對我說,方妙提的很多問題都在點子上,和她聊天真好玩兒。
完成採訪稿之後,小妙不是很滿意,她覺得這只是一篇淺顯的科普,沒能挖出故事來。幸而我自己就處在冬眠話題的中央,總能聽到各種八卦——太空社會學家陸晴的課題以失敗告終之後,我主動請她到家裡來做客。陸晴讓小妙看到了一個新世界。有一天她寫到一半,忽然拍案而起,對我說:
「媽媽,這世上不止有未來,還有遠方。」
然而,她並沒能去醫院以外的遠方。癌症再次復發之後,我們終於明白,她的生命會是一場科學與癌細胞的賽跑。不幸中的萬幸是,她有冬眠這個作弊器。
小妙在2048年醒來時,我才拿到一個獎項。那些日子,許多人在我家裡來來往往,說是來看望她,也或許是藉機來看望我。在這烏泱泱的人裡,小妙注意到當時還在四處推銷自己的唐祝,她對我說:「這個人能成就一番事業。」
她那會兒的目光和語言,是超脫於生死的,所以更廣大,也更清晰。她押對了,用自己的文章,為唐祝的成功推波助瀾。然而,她沒能第一時間看到那部名為《概念推手》的電影,而我也不想再去描述她這一次在骨肉瘤中遭受的痛苦。那時我看著她的睡顏,幾乎覺得冬眠技術本身就是對我的詛咒,如果我沒有開啟潘多拉的盒子,也不用一次次承受「希望」對我的凌遲。那時我已然年邁,必須隨著她一起沉睡,便把家裡的大小事務都委託給唐祝的保險公司,並請她在藥品研發有進展時喚醒我們。我們分別在2056年和2068年醒來了兩次,然而每次小妙都只來得及記錄下一些碎片,就不得不再度睡去。我清楚自己無法用更老邁的身體來照顧她,於是每次都與她一同簽下冬眠合約。她對我說:
「媽媽,你在用你的生命追逐我,這對你不公平。」
她太害怕拋下我了。她知道,自從她病倒之後,「讓她活下去」就成為我生命的唯一意義。我相信這反而是她選擇《剩人》這個題目的原因。她想知道:為什麼這些人能夠拋棄自己的家人,去往不可知的未來?而那些被拋下的人,又會經歷什麼?
讀完《剩人》,我對她說,真是「眾生皆苦」。
她卻問我:「媽媽在研究冬眠技術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造就今天的世界?沒有人甘心沉淪於苦海,他們都在掙扎,去生活,去選擇,讓自己的人生在‘冬眠’這個繭裡蛻變,創造出你無法想象的未來。這就是人類不可思議的地方。」
她在小小的病房裡,看到了比我的視野更廣闊的世界,聽到了更遼遠的聲音。但我當時還沒有察覺,她已決心跳離苦海,去做出自己的選擇。我沒能見證她奏響的2181序曲。她避開我,自己甦醒,在休斯敦挺過治療,通過表姐顧適聯絡到地外探索協會,參與他們的研究,寫下最後的文字,出版這本書,然後消失不見。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是否還活著。我醒來之後四處找尋她,但在心底,我知道,我與她已經永遠地失散了。
而就在陽光扯開火山灰雲,灑落於大地之上的那個早晨,我回過頭,看到床邊的這本書。
翻開扉頁,她的名字就印在裡面。
她在這兒,在這書裡,在我手裡與心裡。
董璐,2089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