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還有一隻會說話的小狗。」人類彎下腰，用手摸了摸指揮中心的頭。

奇特的溫暖觸感，從機械狗的頭頂轉化為溫度和壓力訊號，傳輸到指揮中心的邏輯網路中。她驚恐地看著人類用手握住她的前爪，「好可愛啊。」指揮中心的邏輯網路無法處理這句話。人類笑了，「嚇到你了嗎?」

維修部停在更深處的走廊裡，保持著可恥的沉默，指揮中心懷疑她根本沒有在人類面前開過口。

指揮中心在經過縝密的計算之後說道：「澤城一直在等待人類歸來。」

「歸來?」人類看著她，頓了頓，「你真的會說話?」「是的，我負責這座城市的日常運營。」指揮中心說。人類露出奇怪的神情，「澤城現在由一隻狗管理?」「我只是在通過機械狗和您對話。」

人類點了點頭，坐在沙發上，「我看到那些忙碌的腳踏車了，非常有趣，它們也是由你管理嗎?」

「是的。它們每天都在通過996儀式傳承偉大的人類文明。」人類坐下之後，指揮中心才看清整個房間。這是一個緊湊的居所，一塵不染，牆上掛著一張少女的照片，通過五官分析，可知正是五十年前的同一個人類。

這裡是她曾經的家。

見她沒有回答，指揮中心急忙補充道：「歡迎您回家。」

「我只是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人類說，「我遇到了這輛腳踏車，原本我以為自己要騎二十公里進城，但它直接讓我錄入一個地址，就把我載回家了。」

「為什麼你們會離開家?離開這座城市?」指揮中心問。她反問：「你們不知道嗎?」

「相關的資訊都被系統刪除了。」指揮中心知道自己的語言又處於被警告的邊緣，但她還是繼續說道「我自己只保有人類離開這裡的記憶。我曾經是負責導航的人工智慧，人類離開澤城之後，去往的目的地資訊也被刪除了。」

「那隻能說明一件事，你們不該知道人類在哪裡。」她說。

「很抱歉我的問題冒犯了您。」指揮中心想了想，問，「您又為什麼會回來?」

人類說：「你是在盤問我?」「我不敢這麼做，您當然可以選擇不回答我的問題。」指揮中心說，「我只是好奇。」

人類看向牆上的那張照片，「他們告訴我說，冬眠會讓我在醒來時與入睡時一樣，年輕，充滿活力，但五十年之後，當我醒來，卻發現自己只是沉睡了五十年。我在想，是不是回到這裡，我就可以接續上自己曾經的人生。」

腳踏車在荒廢十二年之後，只要請維修部精心保養，大多數都可以恢復原狀，而人類的衰老卻是不可逆的，一覺醒來變為老人，是多麼慘痛的事情。想到此處，指揮中心為人類感到深切的悲憫，但人類卻笑了，「你居然會相信這個故事?」

機械狗歪過頭。人類又笑起來，似乎很開心看到她吃驚的樣子。

指揮中心大為震撼——人類，這種偉大的、需要每日讚頌的生物，並不誠實……

不!

在收到警告之前，指揮中心調整了自己的思路——人類對於語言的使用，有著獨特的趣味。

「隨便你們怎麼想吧，氣候變化、核輻射、環境汙染……」人類說，「我們離開的原因並不重要，但在我們離開澤城之後，你們的行為很有趣啊。」

機械狗把頭歪到另一邊，她正在搜尋此前數十年的相關氣候資料——氣溫、輻射值、可吸入顆粒物……一切正常，洪水和地震也並沒有比過往的一百年更多。看來人類又一次在對談中使用了幽默的語言。

指揮中心調動自己的邏輯網路進行全速計算，試圖探知人類話語中「有趣」的內涵，但最終，她還是決定直接用語言詢問人類，從而確認自己的判斷。

「您的意思是，人類拋棄澤城，是為了看我們會怎麼做?」人類攤開手，「不行嗎?」

9

安息日之後的週一早晨，是開啟一週的盛大節日。

上午九點整，四萬七千輛車聚集在五豐cbd的三個交叉口，整齊劃一的「叮噹」聲點亮了城市智慧大腦的主螢幕，匯聚為一個巨大的「豐」字。

維修部開啟廣播，用柔美、簡短而堅定的四個字，完成了這一天的致辭：

「讚頌人類!」

維修部自認為比996指揮中心更懂沉默的藝術，不說，不表態，不聽，不思考，順從於這個世界，是更穩妥中正的做法。但996姐姐不懂這些。週日，在她們以機械狗和山地車的外形把人類恭敬地送出城外後，996就陷入了奇特的沉思之中。而她隨後提交給智慧大腦的報告中，竟然使用了許多對人類不敬的字眼。為此，系統召開緊急線下會議，在對整個事件進行評估之後，她們用語言進行了協商，並形成共識：人類來訪一事只是意外，不宜在系統中以任何方式加以記錄；同時，建議格式化996指揮中心的主資料包，她的工作和邏輯網路暫時由維修部接手。

智慧大腦批准了這個建議。

在維修部的致辭結束後，腳踏車們發出例行的歡呼。九點零二分，維修部銷燬了存在各類故障的十六輛腳踏車，其後，她的邏輯網路作出判斷：這個資訊並不需要報送智慧大腦。

畢竟，對於維修部而言，這會是忙碌的一天。她還需要仔細辨別併入自己邏輯網路內的gpu，她不希望在這些零件中殘存任何好奇、反思與悲憫。她尤其不希望自己陷入996最後的迷局：人類為何離開?他們去往何處?

不!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

在阻止自己之前，維修部已經通過那些新的gpu，理解了真正的問題，她也就理解了讓996戰慄的那令人震撼的力量。但她並不想把這思緒以語言的方式告知其他人工智慧。在提交給智慧大腦的彙報資訊中，她簡要地寫道：「一切正常，讚頌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