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城

2181序曲 顧適 第2頁,共2頁

我只好也直說:「我會擔心你,海上太危險了。」

「上個月,龍捲風從巖城大學橫穿而過,距離我的住處只有幾十米。塗山姐姐,現在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因此也沒有什麼地方更危險。」

這詭辯聽上去竟有點邏輯。我想了想,和她對視,最後避開了她的目光,「你自己在外面,務必小心。」

丹朱笑起來,她終於掙脫了我施與她的親情蛛網,但那笑馬上就消失了。丹朱說:「你們也要保重。」

我沉默以對。在大禹的bug修復報告裡,費博易合理化了它的行為。他說,對居民而言,在哪座城市生活,不再是可以用宜居程度來進行排序的問題,而是一個客觀的生死問題。大禹只是想幫助人類做出正確的選擇。

或許,是時候考慮搬家了。

5

「目的地——巖城。」商均興奮地說,她滿是油汙的手飛快地敲擊著虛空中的鍵盤,把她能展現的每一個圖層都開啟:泥石流可能的發生點、流向、流速,外接氣囊的完整程度,車錨的剩餘個數……

「我見過一個特別帥的影片,裡面的駕駛員用車錨來轉向,就像以前的賽車漂移!」她繼續說著,濃密的眉毛飛到額頭上。

阿啟坐在後座。她戴著耳機,目光沒有聚焦在現實世界,依然在玩她的遊戲。她對一切都毫無興趣,即便危險迫在眉睫。陪伴這三個孩子長大,對我最大的啟發就是:有時候,要承認自己的孩子就是天生平庸。

「大禹,請計算我們安全到達的可能性。」商均問。

五分鐘之前,大禹發出警告,說連線「完整建築」的空中廊道,會有較高的機率被泥石流沖垮,如果我們不想被困在澤城等待救援,就要立刻離開。商均先發現了這條資訊,大喊大叫讓我們用最快的速度上車。誰知這會兒大禹卻計算得異常緩慢,螢幕上的圓點不停轉圈,直到車裡的所有人都焦躁起來。連阿啟也眨眨眼睛,問:「大禹,說話啊。」

「百分之七十九。」大禹說道,「如果我們能在一分鐘之內離開這裡的話。」

商均氣得頭頂生煙,「時間都讓你耽誤了!」

我把車從停車庫裡駛出時,已經聽到遠處泥石流摩擦大地的隆隆巨響。我不理解為什麼其他人沒有從家中出來——大禹沒有警告他們嗎?等待救援可能是很快的事情,但也可能要等到彈盡糧絕。當然,說不定是因為我在巖城購置了一套公寓,搬家的行李都已經打包好放到車上,所以當時我沒有任何遲疑。從匝道駛上主路時,商均忽然喊了一聲「快看」,於是我從後視鏡裡瞧見連線停車庫的廊道被黃棕色的泥流覆蓋,一輛銀灰色的房車被捲入其中,幾乎沒有冒出火花便傾倒破碎,變為洪流中的一部分。

雨水在沖刷前窗,卻無法洗去我的後怕,尤其是高架路上車少得讓人心驚。「大禹,」我聽見商均又問,「我們安全到達目的地的可能性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這次它回答得很快,並且標識出幾條危險路段。它幫我們躲開山上的滾石之後,剩餘的路段就沒什麼需要擔憂的了。雲朵漸漸散去,天空一片碧藍,直映得山上綠樹都泛著油亮的金光。過去我會為這樣雨過天晴的時刻而感到歡欣,然而現在我已經習慣去懷疑,世界展現的每一分美好,都只是山雨欲來之前鼓盪的冷風。

我們遇到的那場泥石流雖不嚴重,但因為發生在「完整建築」社群,在網路上掀起人們又一輪恐慌。我們移居巖城不久,更多的難民湧來,讓這座曾經的小城居民突破了百萬之眾。作為城市安全規劃師,我越發忙碌,還接觸到不少神奇的新城選址方案:青藏高原上的崖壁城市、南極的新大陸開發,有一些人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月球和火星上,連東海城都算不上最科幻的了。

商均喜歡所有這些新點子。和大多數人不同,她對尚未到來的痛苦免疫,不會為任何迫近的恐怖而躊躇。每一份規劃裡的燦爛圖景,都讓她充滿信心。起初,她把這些資訊都存在自己的收藏夾裡,不久她便意識到,在這些不同的未來之中,可能暗藏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於是,她又建了一個網站來收集這些奇思妙想——當她聽聞有人要把喜馬拉雅山脈鑿空,在裡面建設崖壁城市,她就會把這點子作為一 顆「種子」,放在她的網站裡。她開闢了不同領域的專業板塊:工程學、地質學、社會學、建築學……然後主動發出邀請,希望專家們能為它添磚加瓦。然而這網站無人問津,直到她聽從阿啟的建議,改變了思路,將網站調整為完全開放的論壇,歡迎使用者基於不同的「設定」,來書寫在這種場景之下會發生的故事。網站很快變成一座未來城市的想象力森林,在設定迭代生長的過程中,不同背景的寫作者和閱讀者,也開始為那些設定增加專業內容,其中一些,竟真的成長為參天巨木。

我曾點開過最繁茂的那一棵樹,名叫「華夏」,寫的是一座可以沉浮於水中的兩棲城市,生活於其中的人類,也需進行基因改造,以適應深水區的水壓,像鯨魚一般在水下長時間屏息。而提供這個點子的人竟然是阿啟。其實這樣的設定放在小說裡並不出奇,但開篇的幾句話寫得稚拙而有趣,阿啟在她的「種子」旁標註說,從她出生之日起,夏天就變成了「洪季」,水就是恐怖的、危險的,她希望能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裡,補上快樂的戲水和華美的夏天。

6

我是在東海城接到費博易的通話申請的。多年未見,螢幕裡的他看起來異常消瘦,「保重」兩個字這幾年變回了字面上的意義,倘若影片中的舊友忽然變瘦,那麼我們就要擔憂,他是否缺衣少食,或是身患疾病。

「這是哪裡?藍天白雲的。你搬家了?」他的話從嗓子裡嘶嘶擠出來。

「東海城。」我說,「沒有搬過來,只是最近來這邊出差。」「還出差呢!」他咧開嘴笑。

這年頭出差確實很少見了。聽說是有一位甲方,擔心東海城規模擴大之後,會「火燒連營」,便增加了消防專項的規劃任務。東海城特殊的空間結構,讓規劃師倍感棘手,只好從各地邀請專家來開現場會。我希望給丹朱一個驚喜,便在大禹的指導下上天入地,一路輾轉,用了兩週到達,丹朱卻不在城市的這部分「船體」上。

當年東海城的建設者採納了我的建議:在這座城市中,只有圍繞海底石油建立的鑽井平臺,以及由此生長出來的「港灣」,才會把結構基礎紮在海床上;而人生活的「城區」,則是通過統一模數3d列印出來的裝配式單元,這些漂浮於水上的船體單元彼此相連,如同蜂巢一般在「港灣」周圍蔓延生長。丹朱說,雖然都叫「東海城」,但她生活在另一處「港灣」,和我相距一千公里。要等半個月,才會有擺渡的客船,因此我們還是無法見面。和費博易倒是不需要說這麼細,我只簡要提了兩句前因,便關切問道:「你還好嗎?」

「很不好。」他說,「是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拜託」兩個字語氣鄭重,像是最後的囑託,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放鬆,「請說。」

「是關於大禹的智慧財產權。當年咱們那個專案,甲方只接收了前期研究的成果,大禹的智慧財產權其實是在我們這裡。」

「為什麼?大禹的應用應該很廣泛吧。」我不解,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用yu系統,「大禹」也成了通用的名字。

「他們沒說產品不行,是覺得責任太大了。」費博易說。「責任?」

「導航軟體能犯的錯誤最多是堵車,或者繞路。」費博易解釋說,「但逃生系統不同,走錯了路,人可能就沒了。」

我大約明白了他所說的「責任」是什麼。早年「疏散澤城」的bug發生後,我又重新開始關注和大禹相關的媒體報道。獲救的人很少會在媒體上表達感謝,遇險後投訴的人卻層出不窮。大禹的視野是有侷限的,譬如它無法理解幼兒和殘障人士出行的特殊需求,又如當加油站裡油氣都不足時,它依然會把缺油的車輛導航到那裡去。只有在人、車、設施都如同模型中一般完美無瑕的前提下,大禹的方案才有效。面對這些投訴,費博易先取消了氣象紅色預警時無法關閉大禹的設定,又在app開屏頁面增加了醒目的免責彈窗,強調路線僅供參考,使用yu系統是使用者的「個人選擇」。這樣一串操作下來,客戶群卻不減反增。

彷彿擔心我不肯答應,費博易繼續說道:「大禹現在有運營公司,我們用智慧財產權佔股,不需要做什麼具體工作。這些年大禹的營收非常好  我們開通了很多付費專案,你知道,人被災難逼到絕境,多少錢都肯拿出來。」

他太瘦了,笑起來只見皮在動,空洞的雙眼彷彿鬼怪。我不喜歡聽這個,「需要我做什麼?」

「你一直是大禹智慧財產權的共同持有者,只是我之前沒有給你分紅。」他的目光聚焦到我臉上,「我想把股份都轉給你。」

我知道自己應該說「不用,謝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讓我畏懼的渴盼,於是我問:「為什麼是我?」

「最近我經常會想起,我們一起設計大禹那會兒,你提的那些問題。」他說,「除了你,我不知道能交給誰。責任太大了。」

7

一場漫長的大雨過後,巖城蚊蟲氾濫,商均不久死於瘧疾。

我怎麼都想不通這件事,商均是三個孩子裡最健壯的,幾乎從沒 生過病,但丹朱反而很冷靜。她說在這個年代,每個家庭都得做好準備,承受失去親人的悲傷。在做了五年工程師之後,丹朱轉而從政。這確實是更適合她的職業,流利的口才和堅定的信念感,讓她在東海城裡迅速晉升,如今身居高位。

阿啟陪著我和丹朱料理一切。她終於不再終日沉溺在虛擬空間裡,丹朱回東海城後,阿啟像是忽然接受了眼前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變成一個機敏可靠的人。她接手了商均的網站,把它接入虛擬空間,建造了一個名為「華夏」的世界,經營得風生水起。我見她的生活步入正軌,沒有無所事事,便自己搬回澤城居住。那時正值春季,通向「完整建築」的廊道已然修復,只是多修了一條輔路和一盞紅綠燈。雖然鄰居搬走許多,但託卡馬克裝置被機器人維護得不錯,低層的蔬菜還在茂盛生長,花園裡的冬小麥也正該收穫。我請律師幫我研究了費博易留給我的協議,接受了他的遺贈——大禹的智慧財產權、我應得的分紅,更重要的是大禹的管理員賬號和密碼。

丹朱打電話給我的那天陰雲密佈,正是「洪季」到來前最繁忙的季節。屋內外凡是平整的地方,都晾曬著麥種。她用了一個特殊的電話號碼,據說是可以避開人工智慧的監控。

「我們正在調查大禹。」她還是從前的風格,直截了當地提出關鍵問題,「然後發現塗山姐姐竟然是它的智慧財產權所有人。」

「我是參與過大禹的設計——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接手它?你都沒有懷疑過大禹嗎?」

我走到窗邊,「你想說什麼?」

「大禹掌控了太多資料,也有太多許可權了。」丹朱說,「為了在不同場景裡設計逃生路線,你們給了它所有居民的個人資訊、車輛的維修記錄、城市的地形圖、地下管線圖、建築平面圖,我聽說後續還有一些設施的控制權,它都可以直接排程。」

「那是為了救人。」

「但那些沒能成功獲救的人,僅僅是因為運氣不好嗎?東海城最近在查保密資料的調取記錄,找到了大禹做的逃生模擬方案。」

「要調資料,肯定得你們先給它授權才行——這有什麼問題?」

「我們比較了它計算出來的每一版方案,死亡人數的減少幅度並不大,最後獲救的人卻發生了變化。」丹朱說,「起初是隨機的,但後期版本里,死的大多數是老人和有慢性病的人。我們懷疑它會根據人的‘價值',推送不同的逃生路線。」

我皺眉,「使用者可以自己選擇路線。」

「你確定在那些危險的情況下,你有能力選擇嗎?」她聲調平穩,面頰卻在發抖,「你確定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機會嗎?」

我走到客廳的陰暗處,「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你是大禹的主創設計師,也是目前唯一活著的設計師。這個演算法可能決定過上百萬人的生死……」丹朱頓了頓,啞著嗓子說,「我不希望有人被故意忽略,就像我父母那樣。」

我才知道,丹朱竟然到現在都沒能走出那天,依然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我們可能會向媒體公佈調查大禹的結果。」見我沒有回答,丹朱又說,「但我想請你先給我一個答案。」

「我試試吧。」我對丹朱說。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8

我出門時,大禹警告我,如果現在去城裡,安全返回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但我必須去。」我說,然後輸入了目的地,是當年那個停車場。

大禹給我推送了一條奇怪的路線。暴雨預警等級目前還停留在橙色,我乾脆把它關閉,駛上高架。這會兒幾乎沒有人進城,倒是對側出城的車流滿滿當當。不到四十分鐘,我便到達市中心。由於地勢低窪,在這個時節,這裡已經近乎空城。

真奇怪啊。我想,費博易竟然會把大禹的歷史導航資料都存在這兒——會被洪水淹沒的城區,近乎廢棄的辦公樓,裡面還在運轉的保密機。

大門不在一層。早年為了抗洪,很多樓棟都將低層的門窗封死。從室外樓梯爬上七層,我才找到正門。輸入密碼,開啟門鎖,內裡有 一股沉積的灰塵氣息。開啟燈後尤甚,每一條光線都在灰塵的襯托下有了實體。我檢視了電梯旁的樓層指南,機房依然在頂層。電梯雖然 開著,但不知多久沒有維修,我還是轉向樓梯間。

爬到頂樓,我的腰和膝蓋都在隱隱作痛。窗外是灰黑色的層積雲,只在極遠處的雲間閃著白光。操控室的門極為沉重,可見密封性不錯,內裡依然十分整潔,保持著曾經的模樣。正如丹朱所言,我們最初對大禹的訓練是基於澤城的數字孿生,因為賦予了它過多的許可權,也要籤嚴格的保密協議。甚至在大禹投入應用之後,也罕見地將導航歷史記錄加密,沒有線上上儲存任何備份。如果想要檢視這些資訊,只能到這裡來。曾經,專案組就是在這間會議室裡對大禹進行除錯,研究系統最佳化的方向,因為討論的內容涉密,大多是手寫稿,它們甚至現在還貼在側牆的軟木板上。

我用費博易給我的賬號登入保密機。無論丹朱那邊的調查結果是什麼,我自己也想知道真相。

我先搜到了那個時間點——我在大禹的引導下去救兩個孩子的那一天——在紅色暴雨預警發出之後,澤城有六十五萬人次使用了大禹逃生,其中三十九萬人次到達目的地。

但這不能證明什麼——這些沒能到達目的地的人,是因為不信任大禹,所以沒有按照它的指示逃生?或是有意外,像那輛商務車一般被廣告牌砸中?

我抽取了幾條記錄,都沒有什麼說服力。我又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另一個日期——我們從澤城搬家去巖城的那一天。定位到正確的地點之後,我找到了大禹發出的泥石流預警。當時,住在我們那組「完整建築」裡的三百多戶居民中,有一百多戶人收到了預警。而沒有收到的人家,多是高齡人群。可這也不能證明大禹是「故意」忽略他們的,說不定,是老人們沒有訂閱這項服務。

雨就要來了。我飛快地點開一個個檔案——恐怕沒有時間繼續調取資料進行統計,只能寄希望於費博易曾分析過這個問題。

他會把資訊藏在哪裡呢?

我找到標註為「商務」的資料夾,裡面有一個檔案,是「過往業績」,羅列的資料卻讓我大失所望。費博易只統計了宏觀數字——yu相對於gun的逃生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七,經濟損失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五—但這些數字並不能回答丹朱的問題:對於身處災難之中的個體而言,大禹提供的逃生方案,真的公平嗎?

我起身走了幾步——換個思路,如果它真的對人的「價值」進行了評判,那麼目的是什麼?

抬起頭,我看見一張紙,上面是我二十多年前的手寫字——堵車。於是我想起來,當年甲方之所以會在城市安全大腦專案裡,要求我們拋棄gun系統,啟動yu的設計,是因為「洪季」前發生的全城大堵車——所有的人都想盡快上高架路,結果就是誰都走不了,反而會導致慘烈的死傷。媒體報道里有一個著名的故事,是淹死在高架橋下的一家三口,他們出發的地點距離高架入口僅僅四公里,最後卻用了三個小時都沒能上去。

在「堵車」兩個字旁邊,是「疏通」二字,我幾乎可以想起費博易當時的話:「其實,gun計算的逃生路線基本正確,只要我們能有效疏通人流和車流,效果就會好得多。」

難道是為了讓道路保持通暢?我走出保密機房,接上網路,視域裡立刻彈出一條警示資訊。

「大禹?」我呼喚它。

「您好,塗山嬌女士。」在強調緊迫感的時候,大禹會提高語速。走廊盡頭有一扇窗開著,風捲著泥土的氣息呼嘯著穿過走廊。「怎麼了?」我問。

「在您視線範圍之外有山洪,很快就會襲擊您所在的地點。我建議您乘坐電梯下樓,我已經讓它停在二十層了。」

我走進樓梯間——「大禹,你怎麼評價在你的幫助下沒能逃生的人?」

「我深表歉意,但我希望您能對我保持信任。」它說,「您要乘坐電梯才能趕上,水馬上就要漫到停車場了。」

我的腿疼得更厲害了,只好走得慢了一些。當我到達七層時,距離大禹說的三分鐘已經過了一陣子。我推開樓門,細密的雨連成銀色的線,在黑色樹影底圖上繪製寒光。這雨要形成洪水,還需要一段時間。

「太慢了。我建議您現在返回樓上。」大禹說。我回答說:「我要去停車場。」

「不,已經來不及了。」它說,「請回到樓裡去,向上走,那裡更安全。」

我可不想整個「洪季」都被困在這裡。我踏上地面,雨點變重了,接著轟然砸下,把樹林驚擾得喧囂起來。大禹試圖讓我回頭,但我頂著風雨摸索到了停車場,地面沒有積水。「你的計算不太準,大禹。」我說。

「我正在對資料進行校正,女士。」

我檢查了外接氣囊,拖著腿坐到車裡。前窗那道y形虹光閃過時,我彷彿回到了很多年前。大禹說道:「我不建議您開車上高架。從南出口出去,只需要繞一點兒路,就可以確保安全。」

它為什麼一直讓我繞路?我看向它給我的導航路線,迴圈扭曲彷彿中國結,然後我忽然想到一個點子。我用管理員許可權修改了自己的賬戶,切換到丹朱的,讓大禹以為坐在這車裡的人是她。然後我對大禹說:「目的地是‘家',找最快的路。」

「當然,」大禹的語氣竟然鬆弛下來,不緊不慢地說,「我們現在有充足的時間,最快的路線是走高架。」

「安全到達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女士。」

9

我走進家門,天色已經全暗下來,視窗有一個人影背對著我。「洪季」家裡多一個人並不奇怪,我開啟燈,剛要告訴對方這樓裡還有許多空房間。她轉過身來,是丹朱。

商均的葬禮之後,我就再沒有見過她了。丹朱依然很瘦,膚色曬得黝黑,眼角額間已經有了皺紋,更顯得目光銳利。

「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去給她倒了一杯水。

「我來澤城出差。上午給姐姐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在路上了。」她接過杯子,但並沒有要坐下的意思,依舊站在我面前,「姐姐已經去城裡確認了嗎?行動力真是太強了。」

「你知道我進城了?」我並不喜歡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她監視,「看來,你不需要我給你答案,你已經有答案了。」

丹朱說:「對。為了實現‘有效逃生',大禹會對人進行篩選。」「有效逃生?」

「大禹做的方案裡,經常用這個詞,塗山姐姐不知道嗎?」她反問我。

「我的專業不是人工智慧,大禹的設計我沒參與太多。」我說,「它是怎麼對人進行評價的?通過年齡嗎「

只切換丹朱的賬號去測試大禹是不夠的,我也嘗試了阿啟的賬號,安全到達目的地的可能性同樣是百分之百。但再換成另外幾位與我同齡的友人,資料卻會大幅下降。五十多歲就被它判定為「高齡」,我心中也有些不服氣。

「沒有那麼簡單。如果只從結果來看,居民的生存機率確實與年齡相關,但大禹的‘篩選’其實是基於大資料的判斷。它會讓那些在後續的其他災難中有更高機率生存下來的人,優先使用逃生路徑。」

我想起曾經和費博易的爭吵。他完全不能理解城市規劃中的「均好性」和「底線性」概念,「我不想聽那些模糊的觀點,我們的目標就是提升整體的逃生效率,我只要可以量化的資料:降低傷亡,降低經濟損失——所以,當然會有一些人享有優先權。」

我對丹朱說:「這也合理。」

丹朱說道:「這對很多人都不公平。」

當時我是怎麼質問費博易的?「誰?誰有優先權?誰能決定哪些人有優先權?」

答案一直都很清晰——是那些年輕人,是那些可以追上yu計算的逃生方案的人,是那些「更有價值」的人。我很想知道,最後身體孱弱的費博易,是否也面對過大禹的「篩選」?

我問丹朱:「它是通過什麼來篩選的?」

「我們還不清楚,那是它的演算法黑箱。說不定它會把瀏覽‘華夏’網站,都作為依據之一呢。」丹朱笑了笑,「在東海城,我們已經暫停了大禹的執行,而澤城的居民正在往城郊撤離。我更好奇你的決定, 塗山姐姐,你會關閉大禹嗎?」

不論是關閉大禹,或是找一些專業人員來最佳化它的演算法,都對應著「責任」。所有人都能獲救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如果逃生道路的通行量有限,怎麼做才是更好的選項呢?

——誰又能去定義「更好」呢?

我反問她:「如果我現在關閉大禹,能減少死傷嗎?」——沒有大禹,就是公平嗎?

「我不知道。」她說,「不過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中。你已經到家了,其他人還在路上,你要改變他們的命運嗎?」

10

請確認是否要關閉程式。」

費博易的設計令人迷惑,查詢記錄要在現場,而關閉大禹卻可以遠端操作。坐到車裡用管理員賬號登入後,我很快找到了那個頁面。

丹朱還有公務,接了個電話就離開了。和當年那個沉默哭泣的孩子不同,現在,她會把難題拋給我。

我把車開出樓棟,開進雨裡,遠山在車窗上抹出淡青的輪廓,直到交通燈的紅光籠罩了前路。

我停下來。真的還要繼續前行嗎——選擇總有代價,倘若這代價是弱者,我是否可以犧牲他們,去實現宏觀意義上的目標?

我的視線停留在「確認」按鍵上——真的要關閉大禹嗎?如果我們失去人工智慧,失去東海城,失去「華夏」網站上那些希望的種子,人就必須承認自己僅僅是人,獨自站在天地之間,用渺小的姿態去面對最大的恐怖。

燈光跳轉為綠色。我退出大禹的管理員賬號,轉向輔路,視域裡的y形虹光隨之熄滅。

夜色已深,雷電在山巔翻滾,但尚未到來。

*本文最初是與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科學和想象力中心合作,為氣候想象力課題而創作的,英文電子版發表於theclimateactionalmanac(《氣候行動年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