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艦來到大海中央

2181序曲 顧適 第1頁,共2頁

1

宵明幼時曾見過母艦。一艘巨船,遮天蔽日,它從陸地收集鋼鐵,從海中捕撈塑膠。萬物被它囫圇吞下,又在它體內再造新生。當母艦敞開船艙時,無數島嶼便從它的腹中傾瀉而出,如同鮭魚產卵。

「那是什麼?」她扯住媽媽的衣角,問。

「是我們的新家。」媽媽登比快樂地說道。她的雙眼映著翻騰的浪花,宵明記住了其中閃爍的亮光。

登比選擇了一座純白色的小島。它呈狹長的柳葉形,長不過二十米,最寬處也只有六米。島的兩端和側面都裝有榫卯掛鉤,只需從港口購買一段檁條,便可輕易停靠在城市裡任何一個地方。登比又訂了一臺3d印表機,一面設計,一面修改,一面建造,終於在晴朗的日子裡曬乾聚合材料,鑄成一座有傢俱、有水電的兩層房屋。首層下沉,是休憩的地方,兩側留出舷窗,可以看水下的魚群,床鋪也是用聚合材料列印的蜂窩結構。二層上抬,內裡已有母艦為島嶼提供的船舵;登比又列印出廳堂的桌椅、廚房的爐灶和工作的平臺。最後,她把太陽能板安裝在屋頂上,把電線穿進列印牆壁時預留的管道,再把螢幕和電器固定在房間裡,就大功告成。

倘若從天空俯瞰,東海城正如一棵巨樹的投影,樹幹在中央,道路為枝杈,向四周蜿蜒伸展。她們生活的島嶼是一片葉子,鑲在巨樹邊緣。海水被島嶼分隔,變為城中的湖泊與河流。每一天,宵明都會騎著腳踏車,順著脊骨般的道路去上學。這道路也由一座座島嶼相連而成,它會隨著海浪的呼吸上下起伏,騎行因此時快時慢。

宵明知道母親出生於陸地上,偶爾,她也會想象她們居住的島嶼斷開連線,遠離城市,或是回到陸地去,就像父親那樣。

「路途遙遠,又危險。」登比說。除了最初從母艦購買島嶼、並把它開到城市邊緣那一天,她再沒有碰過船舵一下。

陸地確實是危險的。起初,她們居住的這條道路兩側還是光禿禿的,沒有幾家人。但不久,當父親從陸地乘坐渡輪回到東海城時,枝權上已然滿滿當當,再塞不下任何形狀的島嶼。宵明聽見父母的嘆息,說是陸地上發生了洪災,十分可怖。宵明不太明白——按照學校裡的說法,陸地不過是更大、更堅固的城市,它用千萬年的時光緩慢漂浮,彼此分裂又聚攏。倘若這世界本就在水上,人們為何要懼怕洪水?

妹妹燭光出生後,家中越發擁擠。父親想效仿其他人家,再添一層樓。但登比計算過後,認為這樣的修整會讓島嶼載重過大。「我們一直住在城裡還好,」她說,「倘若有一天我們想去海上遠行,遇上風浪,這島就要沉了。」

為了安全,改建計劃只得大幅刪減。登比請無人機送了幾筒聚 合材料,連線到3d印表機上。它是可移動的,有八條靈活細長的腿,端頭有吸盤,彷彿會吐絲的蜘蛛,幾乎可以立足於任何地方。印表機在屋頂嘎吱嘎吱工作幾天後,修了一間小小的工作室,兼作瞭望臺使用。宵明喜歡在傍晚時去那裡眺望,尤其喜歡風雨到來前的晚霞,捲雲被風撕扯成一束一束,再被落日塗上紫紅的浮光。

「天要黑啦!去游泳啦!」妹妹燭光在甲板上喊她。

是登比定下的規矩,姐妹兩個不能在天黑之後離開島嶼。宵明看了看天邊的霞光,猜想距離日落只剩下十五分鐘,忙順著桅杆滑到甲板上,抓住妹妹的手,同她一起躍入水中。

2

父親從城中歸來,他說,有政客想把城市一分為二。

「東海城裡人太多了。」他把平底鍋裡的魚翻了個面,油星在燈下跳舞。宵明去洗澡了,燭光站在爐灶旁邊,眼巴巴地等。登比仍然戴著vr眼鏡在工作,她如今已經是一位室內設計師。一座座島嶼經她妙手,便可快速變為一個家、一間商店,或是一座學校。

「人多,就要一分為二?」登比聞言,把眼鏡摘下來,皺起眉頭。

「東海只有一個城市中心,這樣的空間結構執行效率低,不經濟。」父親看了看登比的神情,又說,「關鍵是,目前資源已經到極限 了,這裡的海水淡化系統只能承載這麼多人,但還是有很多移民正從陸地上逃過來。對於那些政客來說,問題就變成了,我們是把新來的人,像吹蒲公英那樣,一個個趕到不同地方,還是再添一套基礎設施,讓整座城市像細胞一樣分裂。」

登比笑了,「你們說得容易。」

對話被牆壁扭曲,鑽進浴室,宵明只聽見東海城、蒲公英和細胞分裂三個詞,但足夠了。蒲公英是東海城裡為數不多的植物,它們生 長在花園的人工草坪縫隙裡,是燭光最喜歡的寶物——她牙牙學語 時,第一個說出口的字就是「吹」,然後宵明就會吸滿一口氣,把蒲 公英球上的「降落傘」都吹到天空裡,它們四處飄散,不知所終。至於細胞分裂,是這一天的課堂上才學過的——細胞核解體,染色體彼 此分開,移動到細胞的兩級,直到新的細胞壁在中間誕生,細胞由此一分為二,變為兩個彼此獨立的個體。想到此處,宵明忽然體會到,城市本身就是一個生命體,它是匍匐於海面上的一隻巨型海怪,有著無數的觸手和吸盤。或許市中心的雙子塔樓,就是它的眼睛呢。

「吃飯啦!你怎麼還不出來呀!」燭光在敲門。

宵明把身體埋在浴缸裡,看向舷窗外。風暴已經到來,翻湧的浪遮住半個舷窗。起風的夜裡,大海像是被罩上了一層黑白濾鏡。浪花是慘白的,夜空是黢黑的,餘下的水是層疊的灰。連月光也避開,不讓世界沾染一絲金黃。宵明記起學校裡的逃生課程,在發生災難的時候,東海城並不會直接分裂為一個個散落的島嶼,而是以道路為單位解體,就像將海怪的每一條「觸手」從根部斷開;而連線在道路上的島嶼都要調整方向,解開端頭與道路相連的榫卯,改用側面連線,從而讓「觸手」的形態,從鬆散的魚骨,變成緊密的梭形。鄰居增加之後,他們還曾一起演習過。密密匝匝的島嶼不可能全部與道路直接相連,按照計劃,登比家的島在最外層,用榫卯固定在鄰居家的船舷上。

所以,海怪才是答案。城市會斷尾求生,把一些多餘的枝葉拋棄在大海中。她這樣篤定,然後起身。

「來啦。」隔著門,她對燭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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