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個清楚。
「那對客戶後來怎麼樣了?」
「你好奇嗎?」
「能不好奇嗎?!他們剝奪了我的人生,我想找他們當面抗議多正常啊。」
「我們當然可以讓你見到他們,」笹田拿出幾根記憶條,「你想見誰?」
「那些記憶條是哪兒來的?」
「它們原本屬於你的客戶。」
也是。連我的身體都死了,那對老夫婦肯定早就不在了。
「好像有四根?」
「另外兩根的主人分別是附身於你的死者和你的配偶。」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結婚了?」
「是的。說得更嚴謹些,是借用你身體的死者結婚了。但是從法律層面看,這位女士就是你的配偶。你的子女的記憶條也在我們手上。如有必要,我們也可以取來,你看呢?」
「等等,讓我理一理……」我用全息手抱住頭可能在的位置,「怎麼就搞成這樣了?」
「我也答不上來。你為什麼不直接問他們呢?」
「能把他們招來嗎?」
「比起‘招魂’,‘再生(播放)’可能是更貼切的說法。」
「好,麻煩你叫他們出來。」
笹田點了點頭,將記憶條插入裝置。
老夫婦與一對陌生男女出現在我眼前。似乎都是全息影像。
「咦,小聰?我們是被你招來的嗎?」老先生對我說道。
看來對方應該也能看見我。
「我不是小聰。」
「啊?」
「那個人大概才是小聰吧。」
「還真是!小聰變回死前的模樣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老婦人問道。
「我們都死了。我是你們當年請的招魂師。」
「啊……原來是那位善良的招魂師!多謝您仗義相助!」老婦人鞠了一躬。
「聽著!我當時明明跟你們說好了,只借一小時,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來解釋吧,」聰說道,「當年家父家母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我,我也不忍心拋下他們,一拖再拖,所以才遲遲沒有把身體還給您。」
「喂,這跟借了人家的漫畫遊戲不還可是兩碼事。你們要怎麼賠我啊?!」我凶神惡煞道。
「老公,你別這樣……」陌生女人說道。
「你是誰?」
「你的妻子。」陌生女人回答。
「我的妻子。」聰則說道。
聰與妻子面面相覷。
氣氛詭異。
「我是說,在法律層面,我確實是你的妻子。」妻子說道。
「但你根本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聰說道。
「可我只覺得你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啊。」妻子對聰說道。
尷尬的沉默。
怎麼搞的?這個女人堅稱我是她的丈夫?這算三角戀嗎?什麼鬼,這倆人我可都沒見過啊。我怎麼就被捲進了這麼複雜的事情裡?
「不過……一群死人在一起說話,感覺好奇怪啊。」幸好老婦人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暗暗感激。
「哪裡奇怪了。活人跟死人說話也就罷了,死人跟死人說話不是很正常嗎?懷念逝者的時候,大家不是常說‘他肯定在那邊見到了親朋好友’嗎?」老先生說道。
「老頭子,你在那邊見著熟人了?」
「沒,我都不知道‘那邊’到底是哪兒。」
「不就是死後的世界嗎?天堂地獄之類的……」
「你去那種地方了?」
「沒有啊,前一秒剛在醫院失去意識,後一秒就在這兒了。」
「也許不同於我們的靈魂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那我們算什麼呢?」
「招魂師吧。植入了死者記憶的招魂師。」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我說道。
「怎麼說?」聰問道。
「我們好像不是被招魂師招來的,而是用機器再生出來的。」
「機器?聽您這麼一說……我們每個人都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呢。難道我們是附在了機器人身上?」
「連機器人都不是。我們是全息影像。」
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可我有實體啊。」
「不過是機器讓你產生了那樣的感覺而已。」
「是什麼東西在感知?」聰問道。
「據說是人工腦。」
「我怎麼聽不明白呢……麻煩您再解釋一下吧。」
「我自己都還雲裡霧裡呢,哪兒有本事跟你說透啊。」
「會不會就是這裡啊?」自稱是我妻子的女人說道。
「什麼‘就是這裡’?」我問道。
「死後的世界。這裡就是陰間吧?」
「這裡是實驗室。」
「可我們這些後死的人在跟早就去世的你說話呢。這不就是人們常說的‘在陰間重逢’嗎?」
我啞口無言。
是這樣嗎?這裡真是死後的世界嗎?
「會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嗎?」聰嘟囔道。
那就不是天堂,而是地獄。
「喂!笹田!!」
「我在,怎麼了?」
「能不能停放啊?」
老夫婦和兒子兒媳的動作驟然而止。四人僵在原地,彷彿被凍住了一般。
「怎麼回事?」我問道。
「再生暫停了。」
「他們死了?」
「他們早就死了。取消暫停,就會再次啟動。要開始嗎?還是想徹底停止?」
「等一下,」我思索片刻,「就算現在停放,也可以隨時重啟是吧?」
「當然。」
「那就先停下。」
「好的。」
四人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便毛骨悚然。
「剛才那些都是真的?」
「你指的是?」
「你有我客戶全家的記憶條,還把那些記憶條播放出來,讓我和他們說上了話……這件事真的發生過嗎?」
「你在擔心什麼?」
「我想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你們編織出來的幻象。」
「你認為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沒有意義?那我就更糊塗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剛才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就會老老實實相信了嗎?」
「別光動嘴皮子,拿證據出來。」
「證據?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讓你滿意呢?」
「呃……你們有沒有分析資料證明這根記憶條是真的?」
「有,請看。」
分析資料出現在我眼前。
「有沒有證據證明這些資料是真實可信的?」
「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讓你滿意呢?」
「……有沒有專業人士出具檔案證明這些資料是正確的?」
「專業人士是指?」
「比如大學的專家。」
「我這就出一份證明給你。」
「不,要級別更高的人。」
「你具體想要誰出具證明?」
「……其實仔細一想,什麼樣的證據都能製造出來。哪怕是製造起來比較花時間的證據,只要暫停我的時間,就有辦法準備出來。」
「沒錯,虧你能反應過來。」
「這可怎麼辦?那我豈不是無法判斷他們的真假嗎?」
「不必糾結這些。」
「哪兒能不糾結呢。」
「剛才那家人是真是假又有什麼區別呢?再說了,怎麼樣才算‘真’呢?你和他們都不過是副本而已。」
「確實。那我也不是真的了?」
「這個嘛……」
「你們也太不負責任了。明明是你們再生了我。」
「不必糾結這些。」
「哪兒能不糾結呢。說不定一切都只是幻影啊。」
「可真實和幻影就是無法區分的啊。既然無法區分,就只能當它們是一回事了。」
「這也太扯了……」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你念叨什麼呢?」
「《般若心經》。這句話的意思是:現實就是虛幻,虛幻就是現實,兩者並無不同。」
「《般若心經》成書的時候哪兒來的虛擬現實啊。」
「是啊,太不可思議了。」
「你是想告訴我,說不定整件事都是一場鬧劇,你和這裡的工作人員其實都不存在,都是幻影?」
「終於反應過來啦?」笹田笑道。
笹田和工作人員瞬間消失。
「等等!給我回來!」我喊道。
「還有什麼吩咐?」笹田問道。
「告訴我!什麼是真的,哪些才是幻象啊!」
「不必糾結這些。」
笹田就此消失。
完成記憶凍結。
實驗記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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