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記錄開始。
剛拔出記憶條,我便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映入眼簾的並非為客戶招魂的房間。周圍散佈著各種機械裝置,看著像一間髒兮兮的實驗室。
看來我在招魂期間離開了原處。
怎麼回事?
我略感困惑,但還是集中注意力分析自己的處境。
房間裡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只見他們忙碌地走來走去,擺弄各種裝置。
不知為何,客戶和被我趕走的中介都不見蹤影。
你們上哪兒去了?
我以為自己問出了這句話。
嗶嗶嘎嘎……房中卻只響起了空洞的雜音。
白大褂們齊齊望向我。
至少那串雜音讓他們意識到了我的甦醒。
這些人是什麼來頭?難道是客戶另外找的審神者?不會吧,這也太多了。
白大褂中模樣最為年長的女士直視著我。
你是審神者嗎?
本以為自己是這麼問的,迴盪在房中的卻依然是雜音。
她張開嘴。
我聽到了一些類似話語的聲音,卻分辨不出她在說什麼。
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清楚……
我的聲音又變成了雜音。
不知為何,那位女士點了點頭,然後操作起了某種裝置。
她開口說話。
……調整過……了。這樣……呢?
能勉強聽清一些。
雜音響起。
她繼續操作裝置。
「這樣呢?聽得見嗎?」她問道。
聽得見,很清楚。
應呃按,嗯應唔。
怎麼搞的?這是我的聲音嗎?
「我們正在調整你的聲音。再說一遍試試?」
這呃呃樣昂昂呢呃呃?
「好一點了。再試試。」
「我究竟是怎麼了?」
看樣子,我總算是能正常說話了。
「你別慌,冷靜聽我說——你已經死了。」
「怎麼可能,我明明在幫人招魂啊?」
「沒錯,但你的客戶似乎錯失了結束招魂的時機。」
「不好意思,我怎麼聽不明白呢……」
「你的客戶決定不歸還你的身體。幾十年後,你的身體死了。」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知道你一時半刻恐怕接受不了,但應該可以一點點加深對現狀的理解,」她說道,「敝姓笹田,是日本帝國大學的助教。」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如果我已經死了,那就意味著我是被人用招魂的法子招來的。最近的大學還會研究招魂師不成?難道在我死後,招魂師變成了一種合法的工作?」
「在解決‘招魂期間的招魂師是誰’這個問題之前,招魂應該是不會被合法化的。」笹田如是說。
「可我不就是被你們招來的嗎?」
「哦……你當這是在招魂呢,」笹田說道,「不過這也確實是招魂的替代品。」
「什麼意思?」
「至少我們現在做的是合規合法的,所以你不必介意。」
「把死人的記憶條插在活人身上是合法的?」
「那樣肯定是不合法的,但保留死者的記憶條已經合法了,不一定要銷燬。」
「但招魂這種行為還是違法的吧?」
「沒錯,但我們並不是在招魂。因為招魂的定義是‘用人再生死者的記憶’。」
「你是說……我現在不是個人?!」我頓感驚恐,「是別的動物嗎?」
「不不不……不過之前確實有人研究過將動物用作載體的可能性。類人猿的再生效果與人類招魂師相當,幾乎毫不遜色。只要不開展高水平的智力活動,類人猿以外的低等猿類也可以一用。狗是‘可以像人一樣行動’的動物的下限,至少可以進行基本的溝通。貓就不行了,像樣的溝通幾乎是指望不上的,可能是因為貓的本能比理智更為強勢。海豚也派不上用場。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海豚的智力其實相當有限,也有人認為原因在於海豚的身體形態與人相差太大。」
「那我是什麼動物?」
「我剛才也說了,你不是動物。」笹田說道。
「既不是人,也不是動物,那還能是什麼?難道是妖怪、怪獸之類的東西嗎?」
「我不清楚你所說的妖怪和怪獸指的是什麼,但十有八九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那我到底是什麼呢?」
「人工腦。」
「你是說電腦?」
「電子計算機也算是一種人工腦,但我們開發的人工腦並不以計算為目的,專為代替人腦再生死者的人格服務。換句話說,其目的是原原本本地模擬人腦的活動。外觀是這樣的——」笹田在手邊的終端上輸入了一條指令。
影像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它並沒有被投射到任何東西上,存在於我眼前的,僅僅是影像本身。
影像中的物體呈海綿狀,以金屬製成。幾根電線將它與攝像頭、麥克風、假手、感測器之類的東西連線在一起。
我尖叫起來。
實際聽到的,卻是輕輕的「嗶」。
「那代表尖叫。因為尖叫太吵了,程式會把尖叫聲轉換成更輕的警報。」
「我成了這副模樣?」
「是啊,那就是你此刻的模樣。」
我本以為自己會震驚昏倒,卻一切正常。搞不好人工腦本就不具備暈厥的功能。
「這也太離譜了。」
「你牴觸機器?」
「不牴觸才怪了。」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當然可以為你打造一套人類的外形。可以讓你看起來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甚至更年輕一點。」
「你是說……把我弄成機器人?」
「如果你有需求的話。但全息影像比機器人更容易實現,效能也更強大就是了。」
「全息影像不是摸不到東西嗎?」
「你想摸東西?這倒是好辦,把相應的感覺轉化成訊號傳送給人工腦即可。」
笹田又輸入了一串指令。
手被人握住的感覺立時出現。
「為免誤會,我想強調一下——此時此刻,並沒有人握著你的手。」
我試著回握那隻手。不是被人握住了手,還能是什麼?
「你騙我?」
「那你隨便點幾種感覺好了,我們都可以再現。你想要什麼感覺?」
「突然讓我點,我也……」
「有沒有什麼想聞的氣味?」
「那就來點薰衣草味吧。」
笹田輸入指令。
薰衣草的香味撲鼻而來。
「你們肯定是用了提前準備好的香料。」
「那就點一種不太會做成香料的氣味吧。」
「那就換成二〇五〇年的蘇格蘭威士忌的香味好了。」
熟悉的香味飄來。
「要不要加點味道?」
醇厚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再來幾道菜?」笹田用調侃的口吻問道。
「品嚐虛假的菜餚只是徒增空虛。」我斬釘截鐵道。
「憑什麼說那樣就一定空虛呢?」
「因為菜餚實際上並不存在啊。就算能嚐出味道,也無法享受口感和吞嚥感。」
「誰說的。」
一份壽司出現在我面前。
「這是什麼?」
「金槍魚壽司啊。要不換個別的?」
我笑了。「我連手都沒有,要怎麼吃啊?」
一隻手憑空出現。
「這是全息手嗎?」
「不太一樣。全息影像有光學實體,其他人也能看到,但你看到的影像僅限於你的個人體驗。」
「有什麼區別?」
「那你就當它是全息影像吧。」
幻象之手與真手無異,任我差遣。我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它就在那裡。
我試著觸控壽司。
魚肉和米飯的觸感也無比真實。
我將壽司送到本該是嘴的位置。
嘴的感覺隨即出現。
壽司入口,生出肥肉特有的醇厚口感。食物與舌頭和牙齒糾纏不清,融化著流向喉間。
他們肯定在騙我。怒火油然而生。
「這是真壽司!你們耍我呢!」
「再吃一個試試。」笹田說道。
我又往嘴裡塞了個壽司。
口感與味道一如方才。
緩緩咀嚼。
說時遲那時快,嘴裡的壽司消失了。味道與香氣也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你做了什麼?」
「不過是刪除了壽司的資料。」笹田笑道。
「可那壽司和真的分毫不差啊!」
「那是當然。我們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實現了這個水平的再現。」
「等等。如果真是這樣,那真實和幻影又該如何區分呢?」
「為什麼要區分真實和幻影呢?」
「不知道一個東西是真是假,難道不會很麻煩嗎?」
「怎麼麻煩了?」
「連自己吃的東西都分不清真假,那多瘮人啊。」
「不必糾結這些。」
「少囉唆,告訴我該怎麼分辨真假。」
「沒有真假之分。」
「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根本無法分辨,也沒有分辨的意義。」
我心想,好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轉念一想,我再怎麼追問,對方恐怕都只會糊弄一通,於是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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