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來說是這樣沒錯,」父親幽幽道,「我們可就難熬了。天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再見你一面。」
「對不起,可……」
「也不知道我們還能撐多久……你媽的身子是越來越差了。」
「爸,你這是怎麼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沒事,這也是為了你啊。今天能復活你也算是碰巧,要是我們以後有個三長兩短,也許就再也沒法復活你了。」
「哎,要不跟招魂師商量商量?」母親說道。
「商量?」聰問道。
「這個招魂師人可好了,剛才還幫我們罵走了黑心中介呢。」
父親臉上忽現希望之光。
「也許招魂師願意把身體多借給我們一會兒。」
「嗯,他肯定願意的。」母親說道。
「誰知道呢?你們也沒錢給他吧?」聰擔憂地說道。
「可他是個好人。」父親說道。
「他剛才還說‘反正這活也幹不長久’呢。」母親如此回答。
「也就是說,他以後也不打算再靠招魂賺錢了。」父親說道。
「不問一下,怎麼知道人家是不是這個意思呢?」聰問道。
「我們給的錢只有市場價的十分之一,這樣他都肯接,」父親說道,「這說明他就沒想賺錢,是自願幫我們招魂的。」
「爸,你在說什麼呢?」
「如果他當這是一筆生意,那我們確實得按時把身體還給人家,一分鐘都不能多,可他是出於善意才把身體借給我們的,也沒想靠這個賺錢,那我們不也沒必要按時歸還嗎?」
「可你們不是商量好了只租一小時嗎?」
「大概一小時嘛。人家也沒想賺我們的錢,稍微超時一點點也沒關係吧。」
聰盯著招魂師的記憶條說道:「是嗎?我是越聽越暈了。」
「我們只出得起市場價的十分之一,這樣他都肯幫忙,想必不會因為超時幾分鐘就發火的。如果他在乎我們守不守時,就不會把主動權交給客戶,肯定會留個人盯著的。」
「就是就是,剛才可是他自己趕跑了審神者。」母親說道。
「審神者是負責監視的人嗎?」聰問道。
「沒錯,沒錯!」父親說道,「還有什麼好糾結的啊!他特意趕跑了審神者,這就說明他不在乎時間。就算超時十來分鐘,他也不會生氣的。怎麼樣?反正也不用掐表算時間,不如我們一家三口找個地方吃頓團圓飯吧?」
父親神情哀切,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聰心想,如果自己斷然拒絕,粉碎了他的希望,那未免也太冷酷無情了。
嗯,就多用一小會兒。稍微超時一點點,招魂師也不會大發雷霆的。
三人外出用餐。
回過神來才發現,都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是時候把身體還給人家了……」聰略感內疚。
「著什麼急嘛。人家招魂師都決定做完這一單就洗手不幹了,最後一次是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又有什麼區別呢。」
聰猶豫片刻,但轉念一想,父親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也是,倒也不用太在乎時間……」
夜色漸深。
「都這麼晚了,還是……」
「這麼晚了再換來換去的,不是反而給人家添麻煩嗎?」
「也是……半夜還跟一大早還也沒什麼區別。」
聰決定在父母落腳的酒店住一晚。
三人一起用完早餐後,聰問父母道:「什麼時候把身體還給人家呢?」
「急什麼呀,招魂師也沒有別的事情要忙吧。」
「話是這麼說,可一天一夜都不管人家,總歸不太好吧。」
「怎麼沒管了?我們很愛惜他的身體啊,該吃飯的時候就吃飯,該睡覺的時候就睡覺。」
「小聰,你最近是不是長胖了呀?」母親問道。
「啊?這個招魂師好像是比以前的我胖一點,可……」
父親搖了搖頭。
「媽有認知障礙?」聰問道。
「嗯,她的記憶力沒有減退,所以看不太出來,但判斷力比較差。但她認得你是小聰,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今天你也會陪著我們吧?」母親問道。
父親望向聰,眼神中盡是懇求。
「嗯,今天也不分開。」
聰感到良心不安,但看著父母欣慰的神情,這份不安便迅速消退了。
幾天後,聰覺得不能再拖了,便找父親商量。
「現在換回記憶條反而不太好吧?」父親說道,「是我們擅自延長了招魂的時間,最好先準備好相應的謝禮,然後再換回來,否則就太不尊重人家了。」
「可我該怎麼答謝他呢?」
「幫他找一份合適的工作,怎麼樣?」
「有道理,這樣也許就能報答他的恩情了。」
聰通過招魂師的隨身物品鎖定了他的身份。
然後以招魂師的身份找起了工作。
工作很快就找到了,但聰覺得現在立刻換回來可能會令招魂師不知所措。於是他決定,攢下一些錢以後再歸還身體。
一眨眼的工夫,幾個星期過去了。然後是幾個月,幾年……
聰攢下了不少錢。
「爸,我覺得是時候了。」
「確實,但不一定要今天還吧。」
「也是,改天也行。」
一拖再拖。
聰與父母辦妥了收養招魂師的手續。
在闔家團圓的日子裡,聰不時想起招魂師。
總有一天要把這副身體還給人家——一家人對此並無異議,卻找不到「非今天不可」的理由。每次討論,都以這樣的結論收場。
一晃十年。
「我想今天還。」聰對父親開誠佈公。
「為什麼是今天?」
「因為我找不到‘今天不還’的理由啊。都過去十年了。我再怎麼道歉,人家都不一定會接受,可這麼拖下去是絕對不行的。」
「好,那就隨你吧。可我們也沒幾年好活了,就不能等我們走了再還嗎?」
聰本想爭辯幾句,但一看到父親悲切的神情,他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十幾年過後,父母與世長辭。
那時,聰已有妻室。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成家,可就是控制不住。
在法律層面,這個家是招魂師的。但這並不意味著聰歸還身體之後,招魂師就一定可以接受現狀。不,招魂師十有八九會困惑不已。
聰沒有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知妻子。妻子還以為,丈夫不過是被一對喪子的夫婦收養了。
除了父母的記憶條,佛龕中還收藏著另一根記憶條。
妻子問起過記憶條的主人。聰只告訴她:「那是救命恩人的記憶條。」
後來,孩子們離巢獨立,各自建立了家庭。
家中只剩下了聰與妻子。兩人相依相伴,漸漸老去。
聰時常在深夜陷入夢魘。
有一次,妻子問起了噩夢的緣由。
聰痛哭流涕,最終對妻子道出了實情。
妻子默默聽完。
直到聰說完,她都一言不發。
聰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太不像話了?」
妻子默默搖頭。
聰說:「但我背叛了招魂師的善意。」
妻子卻說:「你沒有害任何人。即便你當天就把身體還給了招魂師,他也不一定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聰說:「我想把身體還給他,儘管已經晚了許多許多年。」
妻子卻說:「這樣只會給他帶去痛苦。如果他發現招魂剛結束,自己就變成了一個老頭子,什麼樣的安慰都是無力的。但只要維持現狀,他就永遠都不必受苦了。」
噩夢不時襲擾,所幸聰平靜地走完了生命中最後的日子。
聰去世後,妻子本想銷燬招魂師的記憶條,但最後還是改了主意,將它和聰的記憶條收在了一起。
後來,妻子也去世了。記憶條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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