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救了？
聰一頭霧水。
實驗裝置突然爆炸，是記憶中的最後一幕。
剛開啟閥門，他便意識到自己同時注入了氧氣和易燃氣體。要知道，這兩種氣體是絕不能同時注入的。急忙關閉閥門時，視野已被雪白的強光籠罩。本該牢不可摧的鐵罐已然開裂，漏出道道白光。
聰的手動彈不得，卻不是震驚所致。唯有意識加速運轉，將身體的動作襯托得彷彿慢動作影片一般。
他心知肚明，現在再關閉閥門也來不及了。可除此以外，他還能做什麼呢？
眼球幾乎無法移動，但視野中有幾個模糊的人影。
糟了，得趕緊讓他們逃命。
「快……」
「快逃」二字到了嘴邊，卻死活喊不出口。
裝置的裂縫進一步擴大，分明有幾塊大碎片飛了出來。鐵塊高速衝來。
被那東西撞到就活不成了。即使他非常幸運，成功避免了激烈碰撞，全身也會被熊熊燃燒的灼熱氣體籠罩。整副身體應該會在短短數秒之內燒成黑炭。即便躲過了這一劫，致命的傷害也在所難免。而且他只要在逃跑期間吸上一口氣，肺就會瞬間潰爛，造成窒息。
「……逃……」
大家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啊？對不起……都怪我粗心大意，把大家害慘了。
只見一塊幾十釐米長的碎片旋轉著朝他飛來，眼看著就要狠狠撞上他的脖頸了。
彎下腰是不是就能躲開了？
哎，既然有時間琢磨，那就趕緊躲啊。
聰試圖彎曲膝蓋，壓低身體。
然而，身體的動作仍與慢動作無異。
碎片再飛上一米，就要撞上他了。
剎那間，世界變快了。
啊……要撞上——
一對老夫婦出現在眼前。
他們是誰？
聰環顧四周。
這地方怎麼跟會議室似的？
我怎麼就得救了呢？我沒受傷嗎？
聰看了看自己的四肢和軀幹。
好像沒受傷。但他對身上的衣服全無印象，真是奇了怪了。
老夫婦焦慮地盯著他看。
他覺得那兩人看著眼熟，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莫非這裡是醫院？身上之所以好好的，是因為我昏迷了很久，傷都已經治好了？可要真是醫院，為什麼照看我的是這兩個老人，而不是醫生或護士？
「請問……」聰鼓起勇氣，決定跟他們搭話。
聲音不對勁，聽著都不像是自己了。難道是聲帶被熱氣燙壞了？
聰清了清嗓子。
「這裡是醫院嗎？」
聲音聽起來還是怪怪的。
兩個老人盯著他，一言不發。
怎麼回事？難道他們都有阿爾茨海默病嗎？
「呃，這裡是醫院嗎？」
「……你不記得了嗎？」老先生問道。
「您是說那場事故？我記得啊，過去多久了？」
「你是小聰嗎？」老婦人問道。
他們好像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
「小聰，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
那邊？
難道……
「我……呃……我死了嗎？」
老人緩緩點頭。
「那……這裡是極樂世界嗎？」聰半信半疑地問道。
「不，這裡是人間，」老婦人說道，「你從極樂世界回來了。」
什麼意思？我還真死裡逃生，撿回了一條小命啊？
「小聰，你還認得我們嗎？」老先生問道。
「呃……看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
「我們是你的父母。」
聰的第一反應是「怎麼可能」。不過經老先生提醒，他發現兩位老人確實長得跟他父母一模一樣，只是看起來老了二三十歲。
「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老了這麼多啊？」
「因為從你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八年了，」父親說道，「小聰，你聽我說。當年你的身體被燒得只剩一團了，所幸老天爺網開一面，你的腦外記憶裝置完好無損。我們總也死不了心，就沒有銷燬你的記憶條，一直留在身邊。」
「一直跟你的牌位放在一起。」母親說道。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最近有人做起了招魂師的生意。」
「招魂師？你是說靈媒？」
「原來指的確實是靈媒，不過現代的靈媒沒那麼玄乎。招魂師的工作，就是把死者的記憶條插到自己身上播放出來，這就是所謂‘招魂’。我們請的招魂師正在播放你的記憶條呢。」
「我是小聰，不是招魂師啊！這我還是分得清的。」
「如果你自己的記憶都消失了，又插上了別人的記憶條，你難道不會當自己是那個人嗎？」
「不會的，我就是小聰。因為……」聰支支吾吾起來，隨即問道，「對了！你們帶鏡子沒有？」
「我帶了一面化妝鏡，就是小了點。」母親回答道。
聰照了照鏡子。
鏡中的青年是那樣陌生。
「所以我不是小聰？」
「我也不知道。不光我不知道，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聰摸了摸手腕。
「記憶條在膝蓋那兒。」父親說道。
插在膝頭的確實是他的記憶條，怎麼看怎麼熟悉。
「那我的靈魂上哪兒去了？」
「你的靈魂附在了這副身體上啊，」母親說道，「剛才招魂師就是這麼說的。」
「真的嗎？」聰問父親。
「招魂師確實那麼說過，但我不確定那話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的靈魂是跟記憶一起回來了，還是留在了極樂世界。也許靈魂本就是不存在的，也許記憶就是靈魂……」
「至少我覺得我就是小聰。如果這種切身的感覺就是靈魂，那我就在這裡。」
「小聰，你可算是回來了！」母親擁他入懷。
「我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聰說道。
「那也正常。」父親說道。
「這個人……招魂師為什麼願意抹去自己，把身體借給我呢？」
「總歸是為了掙錢吧。」
「掙錢？招魂師是在有償出租自己的身體嗎？」
「沒錯。」
「他收多少錢啊？」
「我們就準備了這些，但好像差了一位數，」父親拿出他們帶來的錢，「一小時的收費是這個金額的十倍。」
「我不太清楚現在的貨幣價值……」
「跟年輕人的月薪差不多吧。」
「一小時頂人家一個月，肯定有大把人願意幹……」聰忽然反應過來，「等等！那我一小時後豈不是得把這副身體還給招魂師？」
「講好的條件就是這樣的。」
「那我到時候會怎麼樣？又要死一遍了？」
「跟死還不太一樣。大概是回到記憶條裡吧？回頭再找招魂師幫忙，就能再播放出來了……」
「那段時間我會怎麼樣呢？」
「你不該比我們更清楚嗎？」父親說道。
「就是啊，你是不是在那邊過得不好啊？」
「如果和我死後到現在的情況一樣的話，那中間的時間就是不存在的。我會覺得自己是轉瞬間又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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