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有了中意的人,就儘管結婚去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束縛你的。」

儘管我不願承認,但我已經不是智也了,給不了她身為女人的幸福。所以我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能在一旁默默守護,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當你要說什麼呢……」美月笑道,「你不用考慮這些。」

「可……」

「放心吧,我不會跟別的男人結婚的。你是太擔心了,所以才來試探媽媽是吧?」

「不,我是真的……」

我真的沒有試探她嗎?我難道不是因為無法忍受妻子投入別人的懷抱,所以才故意慫恿,只為了確信她不會那麼做嗎?

總覺得,我沒法再相信自己了。

校園生活也變得更加難以應付了,因為我的同學們都站在了青春期的門口。異性之間開始互相吸引。如果小彩是男孩,我還能借鑑過去的經驗,演起來不至於太難。可惜小彩是個女孩。周圍的女生都在起勁地八卦班上的男生,我卻覺得渾身不舒服,彷彿她們在八卦的是我。我變得愈發孤僻,整日窩在教室的角落裡看小說。

幾年後,我升入初中。

從那時起,我遇到了一個問題:我的心裡生出了一個小彩。但這並不意味著早已消失的小彩的記憶恢復了原樣。小彩五歲之前的記憶已經完全消失了。然而在那之後,我一直都以小彩的身份活著,作為小彩的自我意識也變得愈發清晰了。

小彩五歲那年遭遇車禍後,我一直都在扮演她。然而,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先思考「小彩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再付諸行動實在是太費神了。因此我決定在腦海中模擬小彩的思維。換句話說,我不是遇事時才琢磨「小彩會怎麼做」,而是時刻在心裡模擬出一個「小彩」,提前備好對應的言行。起初也很艱難,但習慣之後,這樣反而輕鬆很多。漸漸地,我意識到自己不再用「智也的思維」了。智也的身體已經不復存在了。就算保留智也的思維,也無法反映在言行舉止上。於是乎,我養成了平時用小彩的方式思考、行動的習慣。

一天,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早到晚一直都在以小彩的身份思考和行動,完全沒有用過智也的思維。

我心生畏懼,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即將被佔領。畢竟我頂著一副初中女生的身體,過著初中女生的生活,思維向初中女生靠攏也是理所當然的。幾乎不存在容納成年男性思維的縫隙。一不留神,智也的意識搞不好會煙消雲散。

可這樣有什麼不好呢?一個初中女生擁有一顆初中女生的心,又能有什麼問題呢?

我對如此胡思亂想的自己倍感驚愕。

再這麼下去,我真會變成一個女孩。我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繼續維持我的意識。那不過是單純的求生本能。與此同時,我也覺得這副身體本就屬於小彩,還給她也是天經地義的。歸根結底,將自己的記憶託付給小彩本就是一種自私自利的行為,不是嗎?我心亂如麻,終日惶惑不安。

是我對不起小彩,害得她不得不比普通的青少年面對更多的煩惱與煎熬。

某天放學後,一群男生向我走來。

他們似乎想把其中一個男生推到我跟前。

「別,大膽告訴她!」後方的男生輕聲說道。

我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平時已經儘量低調了,男生真是一刻都大意不得。

我沒有理會他們,繼續往前走。

「大槻!」那個男生喊道。

「幹嗎?」我故意沒好氣地回答,表現得很不耐煩。

「呃……」

「幹嗎啊,我很忙的。」

「這……這個星期日,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果然是想約小彩出去。

想得美。小彩才剛上初中,沒到約會的年紀。

我不理不睬,大步流星。

「別走啊,大槻!」男生抓住我的肩膀。

膽子不小啊,竟敢當著父親的面約女兒。

「少給我嬉皮笑臉!」我一拳命中他的鼻子。

歲月如梭,我終於長大成人。

我幾乎每天都當自己是個女人,像女人一樣行事,我心中的智也已不再抗拒了。倒不是因為智也的意識減弱了,而只是因為我接受了「自己是一個年輕女人」的事實。當然,既不年輕,亦非女人的記憶仍留在我心中。但我意識到,被這些記憶困住是沒有意義的。當年的我肯定是既不想讓美月絕望,又不想失去小彩。既然如此,那我也許應該讓小彩的身體走它本該走的人生路。

自己和小彩之間的界限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這也許是正確的,也可能是可怕的。但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也朦朦朧朧。

十多歲後,我時不時建議母親——美月再婚。雖然每次都被美月糊弄了過去,但我還是反覆勸說。

成年後的某一天,我跟往常一樣勸她再婚。

「媽媽無所謂,你自己呢?就沒有個談婚論嫁的人嗎?」

美月的意見合情合理。照理說,比起人到中年,正要邁向老年的美月,年輕的我才更應該考慮婚事。

然而,我不可能跟男人談戀愛,結婚就更不用說了。追求小彩的男人出現了一個又一個,但我一律不予理睬。我也希望小彩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但智也的心無法忍受把男人當異性去愛的念頭。話雖如此,小彩的身心又拒絕與女性戀愛。所以我一直都過著與戀愛無緣的日子。

「你就別擔心我了,過兩年我自然會找個合適的人嫁了。」我隨口敷衍,試圖安撫美月。

「你也不用勉強自己的。但如果可以的話,媽媽還是希望你能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你爸爸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爸爸肯定更希望你幸福快樂。」

美月輕撫我的頭髮。「你還記得吧?出事前,我們是一個幸福的小家。」

「嗯,記得。」

可惜那不是小彩的記憶。

「那場車禍毀了我們的幸福小家。所以媽媽希望,你能親手把它找回來。」

「就算我結婚了,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那也是我的新家庭啊,無法取代我們那個美好的小家。」

「好吧,你做你想做的事吧。媽媽只盼你幸福快樂。你的幸福就是媽媽的幸福。只要你幸福了,媽媽就能相信,我們四口之家的一半並沒有白白逝去。」

是啊。那場車禍讓我們永遠失去了家庭的重要組成部分,失去了我們心愛的兩個孩子。此刻站在這裡的小彩,並不是那時的小彩,而是那個幸福的小家破碎後誕生的另一個小彩。

光陰荏苒。我已到了不算年輕的年紀。

美月病了。醫生說,她已時日無多。

車禍後,她一直孑然一身。

我本該作為她的丈夫,與她白頭偕老,卻沒能履行自己的責任。

我心中的智也懊悔不已。

不,我至少把小彩留在了這個世界上。我至少讓美月相信了小彩還在的謊言,這就足夠了吧。

「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美月說道。

「怎麼了,媽媽?」

「我一直都想告訴你,卻總也開不了口……」

「你在說什麼呢?」

「因為我知道,那些話會害你傷心……」美月凝視著我的眼睛。

難道美月早就發現小彩跟智也對調了,卻一直瞞著不說?

我頓感眼前一片漆黑。這幾十年究竟算什麼?難道這一切都是一場鬧劇嗎?

「也許我們演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戲……」美月笑道。

我該怎麼辦?以女兒的身份送母親最後一程?還是以丈夫的身份與妻子道別?

我茫然無措,說不出一句話。

「沒關係……你不必再說什麼了……」美月溫柔地說道,「我寫了一封信,回頭記得看啊,就放在臥室的書桌抽屜裡。」

我默默握住美月的手。

「可別被裡面寫的嚇壞了呀。」

唉……你是怕我難過,所以才一直假裝沒發現吧。

「我累了,稍微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美月閉上了眼睛。

就此長眠不醒。

葬禮結束後,我拿起美月留下的信。

小彩:

這封信裡寫的都是真的。你也許不願相信,但證據很容易找到。

事情要從那場可恨的車禍說起。

也許你不願回憶,但那件事對我們一家都很重要。

撞上跑車後,你和爸爸留在了車裡,小悟和媽媽卻因為撞擊護欄的衝擊掉進了河裡。而且小悟在被甩出車外的時候受了重傷,身體幾乎被撕成了兩半。醫生說,他十有八九是當場斷了氣。

河流湍急,媽媽的頭多次撞到河裡的石塊。但這一段的記憶是空白的,反正也無關緊要。

之後的敘述摻雜了許多推測。

媽媽拼命搶救小悟,奈何河水湍急,遲遲沒有抓住他。

過了好幾分鐘,媽媽終於抓住了小悟。媽媽牢牢抓著那副沒有生命的身體,拼命遊向河岸。

撲上河岸之後,媽媽奮力搶救幾乎已被撕成碎片的小悟。

內臟都露出來了。顯而易見,小悟的生命已經消逝了。

但媽媽無法放棄。

媽媽繼續對小悟冰涼的身子做心肺復甦。

漸漸地,媽媽的意識也逐漸模糊。頭部多次撞到岩石,造成了腦震盪。

媽媽的手動不了了,她癱倒在地。

再這麼下去,小悟會死的。

媽媽肯定是這麼想的。

媽媽看著小悟幾乎破碎的身體,拼命思考怎樣才能讓他活下去。

忽然,媽媽注意到了小悟背上的記憶條。記憶條裡裝著小悟這十二年的人生。

法律規定,死者的記憶必須銷燬,否則會動搖死亡的定義,影響許多法律的執行。

可肉體死了,就可以銷燬片刻前還活著的人的記憶嗎?

至少,媽媽接受不了這樣的結局。她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找到了一個對策。

一個讓失去了肉體的小悟繼續活著的方法。

媽媽用幾乎使不上勁的手,拔出了自己腳背上的記憶條。剛拔出記憶條的時候,腦子裡還留有短期記憶,不影響她理解現狀。

媽媽把自己的記憶條扔進河裡。

由於手臂虛弱無力,記憶條掉在了近處,但河水帶走了它。

接著,媽媽咬牙等待。

為了讓小悟少受點苦,媽媽想盡可能削弱自己。

只要等上十多分鐘,媽媽的記憶就會全部消失。可要是等記憶都消失了,媽媽就不記得小悟的記憶條了,雞飛蛋打。

媽媽儘量不回憶過去,耐心等待自己的意識即將消失的時刻。就在她覺得自己已無法再維持意識的那一刻,她拔出小悟的記憶條,插入自己的腳背。

在失去知覺的片刻前,媽媽想起了爸爸。

那就是媽媽留在我心中的,為數不多的記憶碎片。

我在醫院醒來。

我還隱約記得那場車禍。

記得自己拼命掙扎,想抓住小悟。

依稀記得自己為了拯救小悟的記憶,把自己的記憶條扔進了河裡。

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作為美月的記憶。童年的記憶也好,和爸爸結婚的記憶也罷,什麼都沒有。

作為小悟的記憶卻完好地保留了下來。

為了保護我的記憶,媽媽從死去的我身上拔出記憶條,換到了自己身上。

「快救媽媽!」我在病房裡大喊,「她還在那條河裡!」

「冷靜點,大太太,」護士按住我的身體,「您已經得救了,您的女兒也沒事。」

「女兒?妹妹也得救了?那爸爸呢?」

「您的女兒沒有大礙,可您先生和兒子……」

我立即意識到,護士提到的「兒子」是我。聽她的口氣,爸爸是不是也死了?

「不!我得去那條河裡救媽媽……」

再這麼耗下去,我就會同時失去雙親。

我下了床,甩掉護士,試圖趕往河邊。

別去!現在跳進那條河,你也會有生命危險的。你要活下去。不然我和你都會消失的。

媽媽殘存的意識阻止了我。

她強烈希望我活下去。

當年我只有十二歲,但沒過多久,我就認清了現狀。

絕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在媽媽的身體裡。媽媽的意識如此告誡我。

我尊重她的意願,繼續假扮她。亦譯「退化」「倒退」。防禦機制之一。個體遭受挫折而無法應付時,會從人格發展的較高階段退回到較早階段,出現幼稚的語言和舉動。然而,大人假裝孩子容易得很,孩子假裝大人卻非常困難。醫生們大概是覺得,我是因為事故的後遺症出現了暫時性的退行sup/sup現象。醫護人員像照顧孩子那樣細心關懷我。多虧了他們,我好不容易在一星期後出了院。

我的知識還停留在十二歲孩子的水平,智力本身卻與成年人無異,所以適應現實的過程相對輕鬆。短短一個多月後,我就能幾乎完美地假扮一個成年女性了。

你當年只有五歲,失去家人讓你感受到的痛苦和孤獨肯定遠勝於我。

殘存於我心中的媽媽想繼續撫養你。

問題是,雖然旁人都當我是成年人,但我的心理年齡只有十二歲。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撫養好一個五歲的孩子嗎?我非常焦慮,但還是決定帶著你一起回家。

你認定我就是媽媽。當然,我一直瞞著你,不讓你知道媽媽的記憶已經消失了。因為我覺得,你當時更需要母親,而不是兄長。

我本打算等你成年後,找個合適的時機道出真相。

然而如你所知,在你長大成人之後,我還是無法輕易坦白,就這樣瞞到了今天。

剛變成媽媽的時候,我本想繼續做她的工作,但那不是一個毫無經驗的十二歲孩子可以勝任的。我別無選擇,只能讓公司把我調去工作內容更簡單的崗位。

收入變少了,所幸有爸爸媽媽留下的積蓄,外加爸爸的人壽保險和肇事者的賠償,手頭還算寬裕。

不可思議的是,車禍前的媽媽幾乎沒剩下多少,但在假扮媽媽的過程中,新的媽媽在我心中日漸壯大。那個媽媽既不認識爸爸,也不認識小悟。她只是通過我的記憶,間接知道有這麼兩個人。

但那個媽媽無疑是你的母親。

還記得你上小學高年級的時候勸媽媽再婚來著。當時我真的吃了一驚。

說實話,我從沒考慮過結婚的問題。畢竟我心中的小悟是不會允許我跟男人結婚的。

我的婚姻並不重要。我反而有點擔心你的終身大事。我一直在想,你遲遲沒有結婚,會不會是因為我的養育方法有問題。

如果你是因為顧忌我才不結婚的,現在改主意也不遲。找個心儀的人,與他攜手共度餘生吧。

好像還有很多東西要寫,但就先寫到這兒吧。光這些,你怕是都得消化好久。

雖然沒能走完大悟的人生路,但能用媽媽給的人生將你撫養成人,我也心滿意足了。

願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大悟/美月讀完這封信,我驚愕不已。

他/她既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妻子,還是我的哥哥和兒子。

我頭暈目眩,癱倒在地。

我拼命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以致沒能意識到早該發現的事實,蹉跎了幾十年光陰。

我做了女兒的替身,妻子則把自己的人生讓給了兒子。但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

也許在車禍發生的那一天,我們全家都死了。美月和小彩失去了心,智也和小悟則失去了身體。

但換個角度看,我們全家人也算是齊齊整整地度過了之後的幾十年。因為美月和小彩的身體活了下來,智也和小悟的心也繼續以資料的形式存在著。

我在不知不覺中找回了我的家人,卻又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他們。我再一次失去了美月和小悟。

我哭了一整晚,然後下定決心。

我決定再要一個孩子。體外受精也好,代孕也罷,甚至可以直接收養,形式無所謂。然後給度過虛假人生的他/她一個機會,重新過回自己的人生。

我盯著手中的記憶條——美月/小悟的記憶條。

將故人的記憶條而非空白的記憶條插到新生兒身上,算輪迴轉世嗎?

我沒能找到答案。但我也不需要答案。

因為找回家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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