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秒鐘前,那還是一次全家其樂融融的自駕遊。
車裡坐著我自己、愛妻美月和我們的兩個孩子——小悟和小彩。
經過一座橋時,突然有一輛車從天而降。
當時,「從天而降」四字佔據了我的腦海。後來才聽說,那是一輛超速行駛的車。為了甩開警車,它瘋狂加速,結果越過了中央隔離帶。
但事後瞭解到真相,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一輛車從天上掉了下來,這便是我的第一反應。
那是一輛紅色跑車。它落地後反彈起來,直直撞向我們的車。
我不知所措。
開車時,我總是牢記「安全第一」。遵守訊號燈與停車讓行標誌就不用說了,開到可能有危險的地方時,我也會仔細確認周遭的情況。然而,愚蠢之人的行為總能超出良善之人的想象。我萬萬沒想到,竟有人因為懼怕罰款和吊銷駕照,做出置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於險境的決定。
但那都是藉口。只怪我沒能在一瞬間認清現狀,沒能採取正確的行動挽救家人的性命。
據說紅色跑車越過中央隔離帶後,不到一秒就迎頭撞上了我們的車。我卻覺得這一秒無比漫長。眼看著跑車緩緩靠近,好似慢動作影片。
然而,我的手腳都僵住了,動彈不得。心與頭腦也成了一團亂麻,不知該做什麼。不,應該說,我甚至沒有想到「必須做點什麼」。
一種情緒主宰了我的意識——恐懼。
比起失去自己的生命,更令我恐懼的,是失去心愛的家人。
如果我及時踩下剎車,或者打方向盤,也許全家人都能得救。可事到如今,再後悔也沒用了。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輛跑車的引擎蓋緩緩逼近我們。
我還與跑車的司機四目相對。
對方面無表情。但那也許只是過度恐懼造成的面部肌肉僵硬。對方看到的我恐怕也是如此。
後排的妻子美月扭動身體,下意識地護住身旁的小悟。她朝著明確的目的採取了行動,比我強多了。只可惜,她的行動無果而終。
車頭相撞。
幾乎感覺不到衝擊。只見車身從前端逐漸變形。
謝天謝地,好像沒出大事。
誰知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車上的所有人就被狠狠推向前方。
據說出車禍時,副駕駛座乘客的死亡率最高。想到這裡,我悔不當初。就不該讓小彩坐前排的。剛滿五歲的她非要坐前面,我們拗不過她。
不過我後來得知,這份後悔也是離題萬里。
我和小彩被氣墊按在了座位上。兩輛車旋轉著交換動能,最後被拋向與來時相反的方向。
我們的車狠狠撞上大橋護欄,差一點就衝出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還坐在車裡,渾身是血。胸口到腹部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鮮血汩汩。
望向身側,小彩已不省人事。
我伸出瑟瑟發抖的手,探了探她的呼吸和脈搏。
都很平穩。
我鬆了一口氣。
但還沒到放心的時候。因為車裡瀰漫著汽油味。
本想看看美月和小悟怎麼樣了,可後排竟空無一人。
恐慌襲來,令人窒息。
我咬緊牙關驅動腹肌,逼自己呼氣,恢復呼吸。
後排沒人,肯定是因為他們已經逃出去了。當務之急是保住小彩。
我解開女兒的安全帶。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插在她膝蓋處的記憶條碎了。
我急忙收集起記憶條的碎片。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修復的希望都十分渺茫。
在此期間,汽油迅速洩漏。
我決定將小彩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把她拽了出來。
才走了沒幾米,我們身後便傳來一聲巨響。
我和小彩被雙雙炸飛,記憶條的碎片也不知散落在了哪裡。
我檢查了小彩的情況。她雖然失去了知覺,但呼吸和脈搏依然有力。
我卻已是奄奄一息,視野愈發昏暗。
「小彩!小彩!」我輕拍小彩的臉頰。
小彩睜開眼睛。
「爸爸?」小彩微微一笑,再一次閉上眼睛。
小彩還記得我,但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幾分鐘了。四分五裂的半導體儲存器已無法修復。小彩將插入新的記憶條,徹底失去這五年的人生。
到時候,她就不記得我了。
我看著自己的傷口,確信死亡會在幾十秒內降臨。
美月和小悟在哪裡?
我牽掛著妻兒的安危。
不,他們肯定還活著。否則小彩的下半輩子,就只能在沒有記憶和家人的狀態下度過了。
深深的悲哀與憤怒將我籠罩。
為什麼我沒能避免這場碰撞?
如果美月活了下來,她將不得不孤身一人撫養剛上初中的兒子和永遠失去記憶的女兒。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我絞盡腦汁思考幫助家人的方法。這時,我靈光一閃。
那也許是浮現在混沌意識中的妄想。但我別無選擇,只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沒時間猶豫了。
我用已然麻木的雙手,拔出插在頭頂的記憶條。
回過神時,眼前是癱倒的自己。
我緩緩起身。
我的身體,變成了小彩的身體。
我的記憶條插在了小彩的膝頭。我們全家用的是同款記憶條,不檢視刻在內部的序列號是無法區分的。
我閉上眼睛,在心中尋找小彩殘留的碎片。然而,小彩已經不在了。
片刻前,她靠著最後一抹記憶,看著我喊了一聲「爸爸」。
我們以父女的身份道過別了。想到這裡,淚水奪眶而出。我的小彩已經不在了。
我輕撫自己原來的身體,檢查脈搏。
心跳已經停了。考慮到失血量,十有八九是救不回來了。
是不是應該姑且做些急救措施呢?但這副身體屬於一個五歲的幼童,根本無能為力。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
我看了看原來的身體佩戴的手錶。距離車禍發生,已經過去了足足十分鐘。
我耐心等待救護車到來。
急救隊員趕到現場後,立刻檢查了我原來的身體。
「呼吸心跳停止。失血量這麼大,恐怕……」隊員之一說道。
「噓!」另一名隊員看了我——小彩一眼,做了個手勢讓隊友閉嘴。
「小妹妹,身上沒撞疼吧?」急救隊員柔聲問我。
一時間,我想不出符合幼兒身份的回答,只得默默點頭。
「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名字呀?」
「大槻彩。」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呀?」
「大槻智也。」
「車上還有其他人嗎?」
「媽媽和哥哥。」
老天保佑,他們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小彩,跟叔叔上救護車做個簡單的檢查吧。」
我和我原來的身體被抬上了不同的救護車。
急救隊員通過無線電告訴其他人,車上還有兩名乘客。
都過去二十多分鐘了。響應速度也太慢了。
後來我才知道,事故發生後,警車立即通報了本部,但警方與急救部門的配合出了問題。這可能和發生車禍的那座橋恰好位於兩縣的交界處也有一定的關係。
到達醫院後不久,我原來的身體就被宣告死亡了。
醫生沒有直接告訴我——小彩,但只要豎起耳朵聽聽周圍的大人說了些什麼,就能大致猜到。
人們往下游找了兩公里,終於在河灘上發現了美月和小悟。在車撞上大橋護欄的時候,他們被甩進了河裡。
美月還有氣,小悟身上卻有被甩出來時造成的大裂口,身子都涼透了。
根據現場的蛛絲馬跡,不難想象美月把小悟拽上岸以後拼命搶救了好一陣子。但她本人大概也在河裡被石頭撞了好幾下頭,最終昏死過去。
據醫生說,小悟的肺裡幾乎沒有水,可見他在落水前後已經斷氣了。因此,美月把他拽上岸的時候,他應該已經死了。
所以美月並沒有過錯。
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她。照理說,我應該幫她減輕心理負擔,但以智也的身份跟美月接觸,無異於告訴她「小彩的心已經灰飛煙滅了」。
當然,這副身體的大腦是小彩的,就算腦中有智也的記憶,這顆心仍然是小彩的心——這種觀點也站得住腳。但我能切身感覺到,這裡沒有小彩,只有我。所以我絕不能跟美月說實話,必須在餘生中扮演小彩的角色。
我有把握。孩子很難演好大人,大人扮演孩子卻易如反掌。
本以為可以馬上見到美月,誰知住院快一個星期了,我還是沒見著她。
「我媽媽在哪兒?」我不動聲色,反覆詢問。
「她的傷還沒好呢。再過一陣子,你們就能一起回家啦。」許是出於同情,醫生和護士都對我很和善。
我每天都過得不慌不忙,畢竟皮囊裡裝的是成年人。
住院期間,我注意到了幾件事。
首先,我雖有知識,但大腦仍未發育成熟,所以我還無法開展複雜的思考。畢竟腦齡還只有五歲,擁有的知識再多,能力也很有限。
所以對現在的我而言,偷聽大人說話並理解其內容都成了一樁難事。
綜合大人們的言論,我猜到美月應該已經醒了,但一度陷入了精神錯亂的狀態。
這也難怪。兒子在她眼前斷了氣。失去女兒的記憶,也令我驚恐萬分。
第七天早上,一名工作人員找到我說:「小彩,媽媽今天要來接你啦。」
看來美月終於恢復了。不過難的還在後頭。我必須在美月面前演好小彩這個角色。母親的眼睛肯定比父親的更為敏感,能捕捉到孩子的細微變化。
我必須謹慎觀察美月的狀態,但慎重過了頭,表現得太不自然也不行。這將是一項極其艱鉅的任務。我暗暗鞭策自己。
闊別七日的美月美麗如初。
我扮演了一個戰戰兢兢靠近母親的幼童。
只剩一步之遙時,我停了下來,不知道怎麼做才更符合幼童的設定。沉默將我們籠罩。
糟糕。幼童怎麼會長時間靜止不動呢,太不自然了。
「媽媽……」我決定先主動喊她一聲。
美月一言不發,整個人彷彿凍住了一般。
「媽媽……」
我該怎麼辦?怎麼做才不會露餡?
「大槻太太,跟女兒說幾句話吧。」工作人員提醒美月道。
美月好像終於回過了神。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喚了一聲「小彩」。
不知為何,我竟在呼喚中聽出了試探。
這時我才意識到,美月同時失去了我——智也,以及小悟。不難想象她體會到了多大的喪失感。我也因為失去了小彩和小悟蒙受了巨大的創傷。
對美月來說,小彩肯定是她最後的希望。所以她才會害怕,不敢確認小彩的存在。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失去了半個家。所以她不敢確定小彩還在,無比害怕確認這個事實。
我對美月也有同樣的感覺,特別能理解她的感受。
可我要是也百般猶豫,不敢接近美月,那就沒完沒了了。
我又走了兩步,一把抱住美月。
小彩是這麼抱她的嗎?明明看過好幾百次,卻愣是想不起任何細節。
美月仍然全身僵硬。
「媽媽……」我又喊了她一聲。
美月終於有了反應。她緊緊抱著我說道:
「對不起啊,小彩。」
美月與我的生活就此拉開帷幕。
只不過,我原本是她的丈夫,這一次卻要當她的女兒。
還好小彩還沒到青春期,沒有形成明確的人格,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這個年紀的幼童本就是一天一個樣,跟以往略有不同也不會太不自然。
歲月如梭。一轉眼,小彩到了上小學的年紀。
一把年紀的人重學小學的東西簡直荒唐透頂,但為了瞞住美月,我咬牙堅持了下來。
我幾乎沒有必要為了合群刻意拉低自己的成績。畢竟如今的小學已經沒有針對記憶力的考試了,考的都是解決問題的思路。成年人的經驗當然可以賦予我些許優勢,但這方面的優勢並沒有決定性的作用,天生的大腦能力才最關鍵。所以我的成績一直保持在上等偏下的水平。
與同齡孩童的交往令我不勝其煩。小學低年級的學生還處於「沒有發展出理智」的狀態,簡直與半獸無異。他們動不動就拉我去玩鬼捉人和捉迷藏。當然,陪孩子們玩上幾分鐘也不算難,可他們一玩就是好幾個小時,而且每天都是如此。
起初,我硬著頭皮陪他們玩。但一星期過後,我的耐心就突破了極限。我決定不再參與孩子們的遊戲,坐在自己的位置看書。然而我也不能看面向成年人的書籍,只得挑選一些大人也看得下去的兒童書籍。
不知不覺中,旁人便認定我是一個「愛看書的內向女生」。事實上,我巴不得大家這麼看我。只要有「愛看書」這個前提,就算我說幾句偏成熟的話,或者在不經意間做出一些不符合小學生特性的行為(比如指出老師的錯誤、看政治經濟方面的報道),也不會顯得太不自然。
美月似乎不太關心我的成績。我也不知道她是本就不注重孩子的成績,還是因為在事故中失去了家人而變得暮氣沉沉。
美月回公司上班了,但也許是受了車禍的影響,她好像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在職場呼風喚雨了。她被調離了管理層,改做新員工從事的行政工作。她下班回家後時常發呆,說不定也是因為事業不順。
在她面前,我盡力扮演一個活潑的女兒。美月在我面前表現得也比較開朗,但我有時會覺得她有些刻意,像是在演戲。有好幾次,我都懷疑她是不是發現了小彩的人格換成了我,但始終無法確定。
上四年級後的某一天,我鼓起勇氣問美月:
「媽媽,你是怎麼看我的?」
「莫名其妙問這個幹什麼?什麼叫‘媽媽怎麼看你’啊?」
「以前……爸爸和哥哥還在的時候,你好像不是這樣的。」
美月似乎嚇了一跳,但很快露出微笑。「變化有那麼大嗎?」
「我當時還小,可能是錯覺吧。但我覺得你這些年好像經常苦思冥想,不會是在為我發愁吧?」
「為你發愁?媽媽為什麼要為你發愁啊?」
「因為我……呃……我的舉手投足不太像女孩子。」
「不太像女孩子?媽媽可從沒糾結過這個。真要說起來,媽媽自己不也沒什麼女人味嗎?」
還真是。美月最近總是素面朝天,對穿衣打扮也不那麼上心了。但她畢竟要獨自撫養一個孩子,沒有閒心打扮自己也很正常。
「不會啊,」我搖了搖頭,「你很有女人味的。」
「謝啦,」我從美月的笑容中讀出了一抹寂寥,「哪怕只是恭維,媽媽聽著都很開心呢。」
「媽媽,你不用太顧忌我的。」我下定決心。
「這話從何說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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