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啦,是德川同學。你不是好好的嘛。」

「我……德川同學傷得重嗎?」

「這個嘛……只怪他運氣不好吧。說是摔下去的時候,恰好有一輛特快列車經過站臺。」

「到底傷得怎麼樣?!」俊哉吼道。

「怎麼說呢……人都散架了。」

「難道四肢都被撞斷了?」

「車是從軀幹上軋過去的。豈止是撞斷了,簡直都成一攤肉醬了。」

腦海中頓時浮現出散落在鐵軌上的頭顱、四肢和肉醬般的內臟。

「噦……」俊哉當場就吐了出來。

「哎呀,聽著是怪嚇人的,可木已成舟,我們也無法挽回了。」

這都不重要。關鍵在於,我失去了本該返回的身體。我到底該怎麼辦?我必須把這副身體還給健人。到時候,我的精神又該去哪裡呢?

「那健人的……我的記憶條呢?」

「原來那根記憶條?你關心那玩意幹什麼?那就是個廢物,都沒能激發出你的潛力。」

「可那根記憶條裡,裝著石田健人迄今為止的人生。」

「不過是一堆資料而已,又不是你人生的本質。你會上那所大學,取得優異的成績,接我的班。這才是你的人生。人生不在過去,而在未來。」

這話聽起來積極向上,到了俊哉耳中卻顯得無比空洞。他覺得自己彷彿侵佔了別人的人生。或者說,是有人把別人的人生強加在了他身上。

「現在的我都不記得您是怎麼養育我的,不是真正的自己。」

「要是父子之間的回憶真有那麼重要,以後重新創造一些就是了。別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請您告訴我,石田健人的記憶條到底怎麼樣?」俊哉執著地追問。

「壞了。」

「壞了?記憶條明明有特殊的金屬殼,不會輕易損壞的。」

「但那根記憶條確實是壞了。半導體被撞得粉碎,不可能再修復了。」

「怎麼會這樣!我該怎麼辦啊!!」

「失去出生以來的所有記憶確實令人難過,但是福是禍,取決於你看待這件事的角度。你就不能當這是一個幸運的機會嗎?」

「我從沒有這麼絕望過,實在不覺得自己有多走運。」

「你可是免費得到了一根已經調整到最佳狀態的記憶條啊。這還不幸運嗎?」

「免費?那張支票呢?」

「從嚴格意義上講,那張支票確實屬於德川同學,但他好像還沒兌現。」

「只是沒兌現而已,他家裡人總會繼承那張支票的吧。」

「嚴格來說是的,但德川同學的家人並不知道支票的存在,不是嗎?搞不好它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

「可我覺得自己是德川俊哉啊。」

「那都是錯覺。你的身體是石田健人的,你的靈魂也是。」

「靈魂?」

「對,靈魂。那才是你不朽的本質。」

那……這副身體裡還有石田健人的本質嗎?

俊哉在自己心中翻來找去,卻沒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健人。

「我以後該怎麼辦?」

「這還用問嗎?照常上學,畢業了就當醫生。」

「怎麼跟德川家的爸媽交代呢?」

「我也很同情他們,但事已至此,我們也無能為力了。他們下半輩子就只能指望關於兒子的那些回憶了。」

「俊哉的記憶明明就在這裡……」

「告訴他們又有什麼用?你是想當德川家的養子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德川同學的父母是絕對不會認你的。不只不會認你,搞不好還會當你是奪走自家兒子記憶條的仇人。要是他們要求你歸還那根記憶條,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拱手讓人嗎?」

不行。離了記憶條,我就跟初生的嬰兒沒什麼兩樣了。

「聽著,絕不能告訴任何人你插著德川同學的記憶條。明白了嗎?」

俊哉只得點頭。

巖時刻都用對待健人的態度對待俊哉,就好像他真的認為眼前的青年就是自己的兒子。

俊哉卻總也無法將自己當成健人。

健人房裡的書本無法在他心中激起一絲漣漪。他還看了健人的相簿和家庭錄影,卻也毫無感觸,甚至全無印象。

父親那邊也就罷了,照理說母親應該不知道兒子調換過記憶,完全有可能察覺到些許異常。但她隻字不提,許是本就對健人漠不關心。

老熟人提起舊事,兩邊卻是雞同鴨講……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俊哉只得謊稱記憶條和插座之間接觸不良,害得他失去了部分記憶。據說以前真有過這類事故,只是機率極低。

漸漸地,俊哉習慣了扮演健人的狀態。當然,他並沒有變成健人,自始至終都只是模仿。但巖似乎將俊哉的變化解釋成「健人恢復了原狀」。

日子一天天過去。俊哉走出校園,完成了培訓,入職巖經營的醫院,成了一名外科醫生。

所有人都認定,他會是院長的接班人。

然而,那時的俊哉仍未完全接受自己的處境。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醫院確實值得慶幸,可這家醫院本該由健人繼承,沒有道理交給俊哉。

但與此同時,他也能在邏輯層面理解自己就是「健人」,儘管沒有一絲切身實感。只要還套著健人的皮囊,他就有繼承權。問題在於靈魂。這副身體裡的靈魂究竟是俊哉的,還是健人的?

一天,巖突然病倒。

起初人們還以為他只是勞累過度,誰知在精密檢查中發現了惡性病變。再想辦法治療也來不及了。

醫院各部門開始飛速推進新老院長的交接手續。

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在自己無知無覺的狀態下迅速推進。俊哉不由得想起了替考後發生的種種。

巖的病情迅速惡化。

俊哉被叫到了巖的病床跟前。

「健人,那件事都過去多少年了?」巖已奄奄一息。

「大概十五年了。」

「當時你口口聲聲說,你覺得自己是德川俊哉。但現在回想起來,你肯定覺得那就像是一場夢吧?」

沉思片刻後,俊哉緩緩開口回答道:「不。說實話,我仍然無法相信自己是健人。」

「真的嗎?」巖瞠目結舌,似乎相當驚訝。

「您沒看出來嗎?」

「我還以為……那都是暫時的錯覺。」

「我只有德川俊哉的記憶。」

「但你後來應該積累了許許多多石田健人的記憶啊。」

「準確地說,是假扮石田健人的德川俊哉的記憶。無論堆多少新的記憶上去,埋在最深處的終究是德川俊哉的記憶。」

「為什麼?為什麼你偏要當自己是俊哉?」

「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當自己是健人。可惜我做不到。」

「那健人究竟在哪裡?我兒子的靈魂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的靈魂在哪裡。也許還在我體內,也許去了極樂世界。但我很清楚他的記憶在哪裡。是那場可恨的電車事故永遠毀掉了健人的記憶。」

巖閉上雙眼。淚水緩緩溢位眼瞼的縫隙。

「天哪……我造了什麼孽啊……」

「怎麼了?」

「我是一片好心……我還以為,這樣就能讓你……讓健人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您是說繼承醫院的事情?那您大可不必介意……」

「不!只怪我太羨慕德川俊哉了。」

「您羨慕我什麼?」

「照理說,德川俊哉跟健人也沒有太大的區別,他卻輕輕鬆鬆考上了名門醫大,都沒有復讀。」

「不,我也付出了跟常人一樣的努力。」

「我們家健人卻連四五流的大學都考不上,復讀了一年又一年。」

「學習這個事情嘛,確實要看天分的。天生不適合學習的人再怎麼學都掌握不了的。」

「你……健人是這家醫院的繼承人。他必須當醫生,沒法抱怨自己不適合幹這一行。」

「可不適合就是不適合啊。」

「我不願相信健人的天資特別差。他只是沒把記憶條調教好罷了。只要搞到一根調整得還不錯的記憶條,他就能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所以我在健人的朋友圈裡物色了幾個學習成績特別好的……」

「於是就選中了我……德川俊哉?」

「我本想只換一天,考完就換回來。可你換了記憶條以後變化太大,讓我深受震撼。」

「您在說什麼呢?」

「你原來傻乎乎的,問什麼都只會傻笑。誰知記憶條一換,你的神態都變了。我問什麼都能對答如流,而且條理清晰。」

「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而插入健人記憶條的德川俊哉簡直笨得不像話,言行舉止跟平時的健人一模一樣。正因為一模一樣,我才格外厭惡他。一想到考試結束後,這種愚蠢就會回到健人身上,我就忍無可忍。我的兒子必須出類拔萃。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那份愚蠢永久地強加在德川俊哉身上……」巖的喉嚨漏著氣,發出「咻咻」的響聲,「於是我就付諸實踐了。」

「您說什麼?」俊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德川俊哉和你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學,而且都畢業很多年了。我也只是‘初中同學的父親’罷了。雙方几乎沒有任何交集。」

「什麼意思?您不會是……」

「只怪我鬼迷心竅……回過神來的時候,木已成舟。我一心想要一個理想的兒子。就是這個念頭,讓我產生了毀掉那根瑕疵品記憶條的衝動。」

俊哉頓感頭暈目眩。被列車撞得死無全屍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中。與此同時,他對巖生出了激烈的憤怒與厭惡。

「豈止是記憶條!您是活活害死了一個人啊!」

「確實。本來我都忘了,是你提醒了我……是我殺了德川俊哉……殺了你的身體。」

「您不光毀了我的身體,也毀了健人——您兒子的心。」

「記憶是心嗎?」

「……我不知道。但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德川俊哉。讓我這麼想的是記憶,而非靈魂。」

「是我剝奪了健人的人生嗎?」

「天知道。至少,我的……俊哉的人生是被您剝奪的。」

「當健人的人生又有什麼不幸福的呢?院長的位置遲早都是你的。你要是繼續當你的德川俊哉,就不可能擁有自己的醫院,只能上一輩子的班啊。」

「幸不幸福我也說不清楚。但這並不是我真正的人生。」

「哦……這麼看來,我是造了雙重的孽啊……」

體徵數值出現了變化。如果不及時進行治療,他肯定撐不了多久。

俊哉伸手去按呼喚鈴。

「別……」巖虛弱無力地說道,「再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了……醫院歸你了……但是……如果……」

「如果?」

「如果你願意給健人一個重拾人生的機會……」

「不可能的,他的記憶已經灰飛煙滅了。」

巖握著俊哉的手,力氣莫名地大。

也許一切都是虛假的,但在過去的十五年裡,這個人一直都是俊哉的父親。他把俊哉當成自己的孩子,想方設法幫助他。他的所作所為確實是不可饒恕的,但俊哉不介意讓他平靜地走完最後一程。

俊哉也用力握住巖的手。

「書房桌子的第二個抽屜裡面……」

「什麼?那裡藏著什麼?」

巖鬆了手,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抽屜裡面藏著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東西。

腦外記憶裝置。

肯定是健人的。當年巖謊稱記憶條已徹底毀壞,卻在暗中取回了它,存放在這裡。

事到如今,已無法知曉巖有何用意了。

但俊哉可以理解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此物託付給自己的意義。他是想讓兒子重拾屬於自己的人生。

俊哉摸了摸插在自己身上的記憶條。

這根記憶條本不該插在這裡。它的主人被殘忍地殺害了,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而加害者也已經去世了。除了俊哉聽到的那番話,沒有任何證據。就算揭露真相,說當年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謀殺,也無法改變既成事實。而且他還得承認自己當年參與了作弊行為。

健人的記憶條就在眼前。它本該插在這副身體上。如果保持現狀,他就無法當自己是健人。但只要插入這根記憶條,這副身體就能成為真正的石田健人。健人繼承這家醫院是天經地義的。將這根記憶條插回正確的地方,似乎也是正確的選擇。他應該這麼做嗎?

俊哉帶著記憶條來到屋外,緩緩打量這棟房子的花園。

這些年,我一直都把這裡當自己家。

然後,他走出院門,漫步於這座城市。

細細想來,我好像從來都沒有仔細觀察過自己居住的這座城市。一旦插入健人的記憶條,身為俊哉的我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是我最後一次欣賞街景了。

俊哉信步城中,享受風景。

他坐在河堤上,遠眺在水面嬉戲的水鳥,看著看著,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是時候了。

俊哉從口袋裡掏出健人的記憶條,細細打量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睛。

決意已定。

俊哉把那根記憶條扔進了河裡。

好險,好險……要是把這副身體交給健人,而他決定不再使用我的記憶條,那可就太慘了。

這副身體已經是我的了。不,應該說,這根記憶條已經是我的了。

我以健人的身份考上了大學,當上了醫生,積累了那麼多年的經驗,眼看著就要就任院長了。這個時候換回健人的記憶條,我就會灰飛煙滅。身體被巖奪走了不說,連精神都要拱手讓給健人。到時候,健人將不費吹灰之力得到院長的位置。也許這本就是屬於他的未來,可什麼都不付出就得到那麼多,世上哪兒有這樣的好事?更何況,他是殺人犯的兒子。當然,我不該把他父親的罪孽算到他頭上。可「兇手的親人奪走被害者的一切」是我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我不打算把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東西拱手讓人。

因為這是由我自己開闢的,也應該由我來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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