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一級冷卻水的‘增壓器溢流閥’開了。」結城檢查了警報器。
「冷卻水的壓力上升了？二級冷卻水供應情況如何？」立花問道。
「一級冷卻水和二級冷卻水的溫度、壓力均在正常範圍內。」
一級冷卻水是直接冷卻反應堆的冷卻水，被封在反應堆安全殼內。二級冷卻水在一級冷卻水散發的熱量的作用下化作蒸汽，推動渦輪機後，被引自核電站外的海水冷卻，變回液體。順便一提，一級冷卻水和二級冷卻水不會相互混合，只在熱交換裝置中換熱。
「增壓器溢流閥」則是一種安全閥，可以在一級冷卻水壓力過高時自動將水排入另一個水箱，以免損傷冷卻系統。
「那會不會是控制訊號的噪聲導致的？」
「可能性很高。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照理說把安全閥關上應該就行了。」
「確實，但眼下還是謹慎些為好。」
「你在糾結什麼？」
「萬一這個判斷是錯的，會發生什麼？」
「不好說。再說了，我們都還不知道自己搞錯了什麼呢。」
「也是。不過就算我們搞錯了，應該也不會弄出事故。因為就算異常情況進一步惡化，對應的其他警報也會響的。我們可以根據響起的警報的型別和各種儀器的讀數進行綜合研判，推測出故障的真正原因。」
「沒錯。我們每一個人都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問題是，我們真的能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走完這個流程嗎？我的意思是，在我們關閉安全閥的半小時、一小時後，要是有別的警報響了，我們也不記得安全閥之前自動開啟過了。」
「備忘錄不就是在這個時候派用場的嗎？」
「對，可要是情況變得更加複雜了呢？要是事態沒能在數小時內好轉，我們不就很難在閱讀備忘錄把握現狀的同時制訂有效的對策了嗎？」
「你的結論是，我們應該立刻關停反應堆？可備忘錄裡寫著，岬之前建議關停，但你不同意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緊急關停反應堆是非常規工作，操作起來怕是更加棘手。」
「確實，你之前好像也是這麼說的，」立花翻著備忘錄，「那你想怎麼辦？」
「我是覺得，我們的每一步操作都要慎之又慎。一個平時很容易糾正的錯誤，在眼下這個狀態下也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在執行任何一項操作時，我們都要高度注意，儘可能排除失誤。」
「可警報還響著呢，總不能撂著不管吧？」
「這就是十分鐘原則存在的意義。從原則上講，我們只要在十分鐘內做出決定就行了。」
「報告！」風見舉手說道，「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結城回應道。
「半個團隊的人的記憶連十分鐘都撐不到，這該怎麼辦呢？」
「平衡點確實難找，」結城說道，「但反過來說，就是‘半個團隊的人的記憶可以維持十分鐘左右’。我堅信，討論到最後一刻才是最明智的。」
「哦，結城說得在理。問題是，繼續討論無法阻止‘十分鐘原則’和‘喪失記憶’這兩個時限的逼近。我還是想盡快得出結論。結城，你沒意見吧？」
「當然沒有，是我越俎代庖了。」
「不，我也覺得寧可多花點時間，也要多方探討，但討論到最後一刻可不行。畢竟我們還需要留出時間做記錄，所以把討論限制在七分鐘內吧。」
「七分鐘？」
「太短了？」
「嗯，但也只能這樣了。」
「那就趕緊推進吧。警報已經響了五分鐘，這意味著我們只剩兩分鐘了。當前的問題是‘一級冷卻水的安全閥開了’，我認為對策不外乎兩種：要麼關閉安全閥，要麼讓它繼續開著。如果有人想到了其他對策，請舉手發言。」
「課長！」山田舉手道，「讓安全閥保持開啟狀態，同時關閉警報呢？」
「這麼做的理由是？」
「讓安全閥繼續開著，是為了觀察情況的變化，鎖定問題的原因。關閉警報則是因為太吵了。」
「駁回，」立花苦笑道，「再吵也不能關，萬一我們過會兒忘了警報響過這回事呢？再說了，要是一直讓安全閥開著，反應堆遲早會因為增壓器壓力過低自動關停的。還有別的意見嗎？」
無人發言。
「好。贊成關閉安全閥的人請舉手。」
約莫一半的人舉起了手。
「贊成保持現狀的呢？」
無人舉手。
「剩下的人是什麼態度？」
「大概都跟我一樣，拿不定主意。」結城說道。
「我懂，但我們沒時間了，」立花看了看錶，「好了，時間到。我拍板，關閉安全閥。」
操作員關閉安全閥，警報戛然而止。
「很好，可別再出岔子了。」
警報響起。
「先別慌，」結城說道，「確認警報內容。」
「是一級冷卻水的增壓器，水位過高。」冰川回答道。
多種警報同時響起。
「同時響了好幾個跟一級冷卻水掛鉤的警報，」百合子說道，「增壓器溢流槽的水位、溫度……」
「這麼多警報一起響，逐一對症下藥恐怕是無法解決問題的，」結城說道，「我們必須想一想，什麼原因會導致所有警報在同一時間響起。」
「根據備忘錄，我們剛才好像關閉了安全閥，」立花說道，「同一天發生兩起不相關的故障的機率很低。兩者之間肯定存在某種聯絡。」
「是不是不該關閥門啊？」風見說道。
「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結城翻看備忘錄，「我們還有十分鐘……不對，七分鐘。」
「如果關閉安全閥引發了故障，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立花說道。
「如果我們在本應開啟閥門的情況下關閉了閥門，會發生什麼呢？」結城喃喃道。
「要是一級冷卻水過量了，增壓器水位上升倒是合情合理，」山本說道，「肯定是一級冷卻水太多了。」
「應對這種情況的措施就是再次開啟安全閥，」立花說道，「贊成開啟安全閥的人請舉手。」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舉起了手。
「反對的人呢？」唯有結城舉手。
「其他人又沒主意了？真要命……」立花撓了撓頭，「贊成重新開啟安全閥的人比較多，但也沒過半。贊成派的理由是很明確的——某種原因造成了冷卻水過量，進而導致了增壓器水位的上升。結城，說說你為什麼反對。」
「根據我的記錄，安全閥開啟的時候，並沒有其他警報響起。」
「我的記錄也一樣，所以呢？」
「那就意味著當時增壓器的水位並無異常。」
「誰來查一下！」立花一聲令下。
幾名操作員查起了資料。
「查到了，安全閥開啟的時候，增壓器的水位是正常的。安全閥關閉後水位才開始逐漸上升。」百合子如此彙報。
結城說道：「這說明安全閥開啟的時候，冷卻水並沒有過量。」百合子反駁道：「可現在過量了，開啟安全閥不是最合理的措施嗎？」
「‘安全閥開啟’和‘冷卻水過量’，我很在意兩者之間的關係。一方是另一方的原因？還是說，有另一個共同的原因導致了這兩種現象？開啟安全閥不過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查明原因，剷除病根，等待著我們的搞不好是更多的故障。」
「眼下我們也只能先對症下藥，靜觀其變了，不是嗎？沒時間猶豫了！」百合子略略加強語氣，「只剩三分鐘了。」
這話沒錯。繼續猶豫不決，極有可能陷入無法挽回的局面。可結城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怎麼樣，結城？」立花敦促他做出決定。
「好吧，開啟安全閥看看。」
「增壓器水位持續上升。」風見彙報道。
「怎麼搞的？到底出什麼事了？冷卻水是從哪兒來的？」素來冷靜的立花一反常態，煩躁不已地說道。
「只能關掉加註泵了。」風見平靜地說道。
警報的數量不斷增加。
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是什麼推高了增壓器的水位？
結城翻看自己的備忘錄。
該死！什麼都不記得了。第一個警報響起時發生了什麼？
換作平時，他定能用所有感官捕捉每分每秒的氣氛，嗅出不尋常的蛛絲馬跡。然而，那都是極其微妙的直覺，無法記錄下來。此刻的他已是一無所依。
「贊成關閉加註泵的人舉手。」立花說道。
「等等，還沒到表決的時候！」結城說道。
「可從第一個警報響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十分鐘了，早就超過了原則規定的十分鐘！也就是說，根據核電站的設計，災難性的崩潰隨時都可能發生！什麼時候出事都不奇怪！一秒鐘都浪費不起啊！！」立花神情焦灼。
「話是這麼說，可……」結城咬著嘴唇。
這種感覺……該怎麼說才能服眾呢？
「贊成的人舉手。」
除了結城和冰川，其他人都舉起了手。
「反對的理由是？」
「繼續對症下藥，也許就沒完沒了了，」結城說道，「應該先查明原因。」
「都說了沒時間了！沒工夫查原因了！！」立花狠狠瞪了結城一眼。
沒錯，立花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法反駁。可如果這個判斷是錯誤的呢？此時的一次錯誤操作，會不會立刻導致災難性的崩潰？
「冰川，你怎麼看？」立花徵求其他人的意見。
「好像有人動過我的控制台……」冰川正以駭人的速度操作面前的控制台。
「呃……你清楚眼下是什麼情況嗎？！」立花問道。
「我也想搞清楚啊，可有人亂動了我的控制台……」
「你先看下筆記行不行啊？！」
「不行，我沒這閒工夫。」冰川確實是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見狀，結城心灰意冷。
本以為冰川能幫他一把。
「別管他了。他已經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立花冷酷無情地說道，「除了結城主任，還有人有意見嗎？」
無人發言。
「課長，您聽我說——我反對在沒有就反應堆異常的原因提出假設的前提下繼續對症下藥。如果……」
然而，立花抬手打斷了結城的發言，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出事我負責。關閉加註泵！」
「怪了，增壓器的水位還是降不下來，」立花說道，「再這麼下去，自動關停系統就要啟動了！」
在震耳欲聾的警報聲中，結城一遍遍翻看筆記。不對勁。肯定不單單是安全閥的問題。無論如何，都要從記錄中找出原因。可惡！警報聲此起彼伏，吵得他無法思考。
「要不乾脆在自動關停前緊急關停？」立花如此提議。
「我同意，」百合子說道，「雖說會有一些風險，但總比繼續執行一座故障不斷的反應堆要好吧。」
不，不對。
「等一下，」結城覺得頭暈目眩，「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只覺得腦海深處有一團迷霧湧動不止，他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是什麼？我注意到了什麼？——也許他的潛意識已經察覺到了問題所在，奈何沒有足夠的時間將想法轉化成語言。不等他說出口，直覺便已消失不見。
「哪裡不對？」
「我說不清楚。」
「不能把核電站的命運寄託在這麼模稜兩可的理由上。」
「可……」
「死心吧。時限早就過了！我們輸了！」立花就此認輸，「投票表決吧。贊成關停反應堆的人舉手！」
除了結城和冰川，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反對的人呢？」
不行，我說不清反對的理由。
冰川舉起了手。
「說說你反對的理由？」立花問道。
「有人亂動了我的控制台。」
「又來了……」立花萬般無奈道，「你先從位子上下來，找個人告訴你眼下是什麼情況，然後再說……」
「所幸那人幫我完成了一半工作，」冰川繼續說道，「如果保持現狀不變，就算進入關停程式，結局也是堆芯熔燬。」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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