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克·工程師穿著浴袍,坐在他綠油油花園裡的涼棚下,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讀著報紙。一份真正的報紙,就像他曾祖父的曾祖父曾經拿在手裡的那種。雖然電子書和電子閱讀裝置為亨利克貢獻了他財富的16.384%,可是他討厭這些東西。所以,他為自己買下了一家老報社,讓工人每天晚上為他列印一份專屬報紙,然後由一個男孩在第二天清晨騎著腳踏車送來。亨利克打了個哈欠,左手摸了摸剛刮淨的光頭上那條長長的疤痕。他有一雙顏色不同的眼睛,一棕一藍。一隻黑雀落在離他不遠的草坪上,啄食著蟲子。目光短暫地在它身上停了一瞬,他又將注意力轉回了報紙上。
與此同時,皮特正躡手躡腳地穿過巨大的院落。對皮特來說,真草是奢侈品,他不適應。他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像一個孩子平生第一次在門外發現了一層積雪,他擔心這層雪無法承受自己的重量而讓他陷進去。亨利克全神貫注地看著報紙,連皮特就站在桌子旁都沒注意到。皮特清了清嗓子。正牌店,全球最受歡迎的線上零售商的老闆把報紙放到一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皮特也什麼都不說。兩個男人默默無語,面面相覷。皮特覺得這兩隻顏色不同的眼睛似乎在向他傳遞不同的資訊。棕色的眼睛閃爍著,像是在邀請他一起玩耍;而藍眼睛卻彷彿要對他發出某種警告。皮特首先垂下了目光。他把手伸進背包,從裡面拿出那個粉色海豚振動棒放在早餐桌上。
「給。」他說,「我不想要。」
亨利克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笑了。
「我剛從報紙上讀到你的訊息。你是皮特·失業者,對吧?坐下。」皮特坐了下來。
「您認為,這個美妙的產品不該發給您。」
「不錯,然後我要退貨!」
「您覺得系統犯了一個錯誤……」
皮特點頭。
「可是您錯了,」亨利克說,「讓我給您講個小故事。幾年前,在一個吻上市初期,有一位顧客對它不滿意。我忘了他的名字。我們給他送去了一個射彈武器,一把小口徑的手槍。他大光其火,公開投訴。他說他反對任何形式的暴力,系統並不瞭解他,所以錯誤地給他傳送了這個武器。我相信您能想象得到他接下來的舉動。他在售後中心大鬧一場,試圖非法獲得自己的資料,還向輿論公開了他的問題。然而並沒起到什麼作用。他一定非常沮喪。最後,他來到了我的辦公室,砰的一聲把手槍扔在我的桌子上,說:‘給!我不想要。’出於對我們系統絕對正確性的信任,我自然是拒絕了收回那東西。雙方的交談越來越激烈,還發生了一些肢體接觸,我的安保人員不得不介入進來。猜猜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皮特說。
「那人不知怎麼摸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那把槍,朝我開了火。子彈穿過我的左眼,從後腦勺兒射了出來。我很幸運。在所有頭部中彈的受害者中,只有12.8%的存活機率,不過當然,我的優勢在於能夠負擔得起最好的醫療專家團。我相信您已經注意到我美麗的疤痕了。他們不得不取下我的天靈蓋,這樣我的大腦在受傷後就可以充分膨脹,而不會進一步受損。」
「哎唷。」皮特叫起來。
「是啊,哎唷。當我從昏迷中醒過來時,我立刻找人進行了眼球移植。幸運的是,我有一個現成的捐贈者。我有沒有提到過,您的前輩有一雙美麗的藍眼睛?」
「沒有。」
亨利克棕色的眼睛閃爍著。這是他花了很大一筆錢植入的一種特效。
「您覺得我為什麼要告訴您這些?」
「嚇唬我?」皮特問。
「不。」亨利克說,「好吧,也許也有這個原因。不過,你看,這個故事真正的意義是這樣的。」亨利克微笑,「那個藍眼睛的男人錯了。系統比他更瞭解他自己。他就是一個會使用武器傾向的人。我相信您也會為您的海豚振動棒找到用武之地。」
「可是,」皮特激動地大叫起來,「如果您沒有給他快遞那把槍,我相信他永遠都不會去碰任何武器,他也就永遠不會使用它!他對自己拒絕暴力的認知就會是正確的!您的系統唯一提供的不過是些自我實現的預言。通過給一個人設定一個等級,並隨之減少提供給他們的可能性,您就可以確保每個人都成為系統所認定的那個樣子!」
亨利克又喝了一口咖啡。
「那又怎樣?」
「我搞不懂,」皮特說,「您為什麼不收回這個該死的振動器?這是我的唯一訴求!您又不損失什麼。」
「當然有損失了。」
「就算您不能轉售,這也不過是32完美幣的事啊。」
「不,」亨利克說,「這件事現在被搞得太大了。您看,您都上了報紙了。就算您的個人資料不正確這回事是真的,我們也絕不能承認,因為那就說明系統是會出錯的,可是系統不會出錯。」
「會,它當然會!」皮特大叫起來,「它在我這兒就出錯了!」
「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系統出過錯,那它肯定不會只出過一個,而是很多個。我們很久之前就已經模擬過這種情況的社會影響。如果我們同意更改您的個人資料,那就會引發不安全感,這將造成超過20億完美幣的長期經濟損失。我們負擔不起。所以,系統沒有出過錯。這是為全社會的利益著想,想必您能看明白這一點。」
「不,我不能!」皮特大喊,「我就是米迦勒·科爾伯格。要是有必要,我就再把維特斯巴赫燒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