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皮特的問題

「那麼,為什麼我們的鍵盤仍然使用qwertyuiop模式,而不是更符合人體工學的dvorak排列呢?」

「可能是因為太多人已經習慣了用舊鍵盤打字。」

「正確。我們稱之為路徑依賴。過去做出的關於前進方向的決定導致我們今天難以另闢蹊徑,哪怕我們走的這條路是錯的。現在你該明白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了吧?」

「恐怕是明白了。可是,並不是我自己的決定迫使我走上這條既定的路。」

「不錯。」老人說,「如果系統認定你是一個整天吃垃圾食品、看垃圾電影的失敗者,它就會給你推薦垃圾電影,並且用垃圾食品廣告淹沒你。它會給你匹配一個和你地位一樣低的伴侶。如果你要找一套公寓,推薦給你的全是些它認為適合你的狗洞一樣的窩。如果你要搜尋招聘廣告,它會過濾掉它認為你資質不夠的工作機會。要是你竟然成功申請了這些職位,演算法會在人事經理看到你的簡歷之前就早早地把你篩除了。要是一個人只被提供屬於無用者的選擇,那也很難不成為無用者。個人資料就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一個自我實現的身份。當然,如果系統認為你是一個棒小夥兒,情況就會完全不同了。不過我認為,這不是你能操心的問題。」

「不要啊。」皮特撓著頭,「因為資料有誤,我正活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裡。」

「對。」老人說,「那是你的問題,皮特的問題。嘿!這聽起來不錯!它應該成為一個固有概念。在此,我為這類問題首先命名:皮特的問題。」老人發出咯咯的笑聲,「這真讓我高興,我知道,我剛剛創造了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術語。一個比它的創造者活得更長久,並且在各種通用語言中繼續存在的表達。很快,人們就會這麼說:‘皮特的問題簡直讓我窒息。’精神病學家會對病人說:‘您這種情況很明顯是皮特的問題。’或者,父親會這樣呵斥年幼的女兒:‘別大驚小怪的,搞得好像你有皮特的問題似的!’甚至總統有一天也可能會說:‘我們在座的每一位都有皮特的問題!’」

「因為資料有誤,我正活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裡。」皮特重複著。

「喀,就算所有人的個人資料都是正確的,演算法還是會歧視我們。」

「可是為什麼?」皮特問道,「機器不應該是客觀公正的嗎?」

「胡說八道。」老人說,「舉個例子:人力資源演算法通過精心搜尋以前的人類人力資源經理做出的決策來學習。它發現,黑人求職者比例失調地極少被錄用。那麼它首先就根本不會邀請黑人求職者參加面試,這完全是合乎邏輯的。你明白了嗎?如果演算法裡被嵌入了偏見,那隨後出來的還會有偏見。」

「種族主義計算機?」

「更糟。披著客觀外衣的種族主義計算機。」老人咯咯地笑了。「我還年輕的時候,」他說,「微軟釋出了一款叫tay的聊天機器人,它應該在與聊天物件的互動中學習人類語言。它也確實做到了。僅僅過了16個小時,微軟就從網際網路上下線了這款機器人,因為它試圖歪曲歷史。」

皮特沉思片刻,老人又睡著了。皮特敲了敲玻璃,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請您修改我的個人資料!」皮特說。

「你讓我做什麼?」

「請您修正資料!」皮特說,「您一定要費心讓我的個人資料真實反映我本人的情況。」

「你的情況?」

「對,我的。」皮特說。

老人咯咯地笑起來。「可你又是誰?」

這個簡單的問題在皮特身上引發了一連串三種情緒,一種緊跟著一種。首先是惱火,其次是尷尬,最後是驚恐。

「我……」皮特結巴起來,「我……是……」

「省點兒力氣吧。」老人說,「就算你知道自己是誰,我還是幫不了你。」

「不能還是不想?」

「對你來說,這是一回事。」

「您為什麼不想幫我?」

「從鎖洞往裡窺探是一回事,」老人說,「通常不會被人發現。但是,如果你破門而入,移動傢俱,那麼任何一個在你之後走進房間的傻瓜都會發現不對勁。」

一個聲音訊號響了起來,老人立刻伸手拿過一個小藥瓶,取出一粒藥片咀嚼起來。他走近玻璃屏,低聲道:「還有,我不想過多地被捲入你的故事,因為從戲劇的角度來看,你是你故事裡的英雄,而我可能會在其中扮演一個導師的角色。可是一個睿智的老導師的問題在於,他的生存機率,從統計資料上看,小得可憐。所以,我更願意繼續做我自己故事中的英雄。畢竟,我還不想死。我想要的,與此相反。你猜猜,我有多老。」

「猜不出。」皮特說,「很老?」

「還要老,」老人呵呵笑著說,「老得多得多!我差不多要做到了。」

「做到什麼?」

「在不久將來的某個時候,醫學將達到這樣的程度,每年的技術進步都使人類的壽命延長一年以上。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皮特搖搖頭。

「那意味著永生,我的孩子。」

「聽起來太可怕了。」

「我馬上就要熬到那個時候了。」老人呵呵地笑著說。

「您所有的人生經歷中,有沒有什麼能幫助解決我的問題?」皮特問道,「依您看,我現在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

「你有沒有注意到所謂的二進位制系統,就是人們只能在0和1之間進行選擇,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個單一系統,這是我的叫法。」

皮特嘆了口氣。「我又理解不了您的話了。」

「用不著理解,」老人說,「在單一系統裡,你不再需要做任何決定,因為只存在一個值:ok。」

「您說得我都快抑鬱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老人唱道,「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會……」突然,他停了下來,「你聽說過土耳其行棋傀儡嗎?」

「沒有。」

「土耳其行棋傀儡是一個自動下棋裝置。第一臺國際象棋機器人!外表和衣著都跟土耳其人一樣。它是奧匈帝國的一位名叫沃爾夫岡·馮·肯佩倫的宮廷官員在1769年發明的。」

「啊哈,」皮特道,「您見鬼的想說什麼?」

「該他行棋的時候,自動裝置抬起左臂,移動一個棋子,然後伴隨著機械的咔嗒聲,把手臂放回靠墊。機器人轟動一時。肯佩倫遊歷了所有的大城市。他在維也納將機器人獻給了皇帝。在柏林,行棋傀儡甚至贏了一場與腓特烈大帝的比賽。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嗎?」

「也許吧。」

「全世界都對這臺神奇的機器肅然起敬,然而謎底卻極其簡單。在機器內部,藏了一個小個子在操縱它。」

老人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皮特問。

「而我們今天的人類卻是被體內的一些小機器控制著。正好反過來了,明白嗎?」說著,他拽了四下耳垂,「很滑稽,不覺得嗎?」

「我想是吧。」皮特小聲嘀咕道。

「你應該問問自己下面這個問題。」老人說,「我們是否生活在一種手段高明到我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獨裁統治之下?在此基礎上,再問自己下一個問題:如果沒有人意識到這是一種獨裁,那它實際上還是不是獨裁?要是沒有人覺得自己被剝奪了自由呢?畢竟,在完美之城,自由絕對不是被禁止的,只是暫時缺貨。」老人打了個哈欠,「對了,你知道網這個叫法是怎麼來的嗎?」

「因為我們深陷其中。」皮特說。

「不完全是,」老人說,「因為我們深陷……琪琪肯定已經告訴過你了!」

老人旁邊的一個模擬鬧鐘響了起來。

「你走吧。」老人說,「我得睡覺了,否則我會偏頭痛。」

「可是……」皮特開口道。

「你還可以再來,」老人說,「你的無知令人耳目一新。」

「我還有一個問題。」皮特說,「讓我來見你的那個女人……琪琪……我怎麼能再見到她?」

老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皮特問,「笑什麼?」

「她對你這個年紀的男人影響巨大。而且,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她對那些走投無路的失敗者最具有吸引力。」

現金分派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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