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坐了下來,盯著螢幕。顯示器的前面有個奇怪的東西。上邊有6排按鈕,大多數是正方形的,按鈕上能看到數字和字母。然而,這些符號似乎不構成任何意義,無論是從右往左讀還是從左往右讀。
「這是鍵盤。」老人說道。
「我知道。」皮特答。
他確實是知道的,儘管從來沒真正使用過。老人開始用十指敲打鍵盤,速度飛快,令皮特眼花繚亂。
「這下,咱們走著瞧吧。」他喃喃自語。
「您在幹什麼?」
「黑進正牌店的客戶資料庫。」
「這可能嗎?」皮特問道,「那裡沒有任何安全防範措施嗎?」老人只是笑而不語。
「要是您被抓到怎麼辦?」
老人慌亂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鬆了口氣。
「怎麼了?」皮特問。
「沒什麼,我剛有個錯覺,以為我媽正從背後偷窺。」
老人重新凝視著螢幕。3分5秒之後,皮特覺得無聊起來,於是問道:「我想問一下,您為什麼要坐在這塊玻璃屏後?」
「你應該聽說過第九數量王國的生物恐怖襲擊。」老人說道。
皮特搖搖頭。
「一群種族主義科學家發明了一種人造病毒,這種病毒只會感染深膚色人種。那可真是一場災難。在政府研製出解毒劑之前,已經有超過10萬人死亡。」
「那肯定是重大新聞了,」皮特說,「為什麼我一點兒風聲也沒聽到?」
「某些演算法顯然認為它不會引起你的興趣。」
「這一切又跟這個玻璃盒子有什麼關係?」
「我這是在保護自己的dna免受未經授權的攻擊。」
「您說什麼?」
「沒有什麼能流出這個盒子。任何頭髮,任何鬍子茬都能讓敵人對我的dna成功測序。他們不僅有可能製造出針對某個人群甚至全人類的病毒,也有可能製造出一種只針對單個dna的病毒。比如我的。但是要做到這一點,那些混蛋得先從我這兒拿到dna樣本。他們不會得逞的!」
「你想太多了。」皮特說。
「不是。我只是比你更瞭解情況。」
「所以你有敵人?」
「據我所知沒有。」
突然,老人用手掌拍了一下顯示器的側面。
「啊哈!在這兒呢!」他說。然後讀著螢幕上的一些數字。「奇怪。」「什麼?」皮特問。
「為了便於分析,正牌店把每一位顧客都放進了一個特定的抽屜,也就是所謂的叢集。比如,第4096叢集的顧客是64歲以上的白人男性,他們都患有自大妄想症,至少擁有兩架私人飛機,妻子都來自某個數量王國,並且比他們年輕32歲以上。」
「然後呢?」
「你屬於第8191叢集:沒有獨立收入,喜歡詹妮弗·安妮斯頓主演的老喜劇,至少養著兩隻貓的更年期黑人單身女性。」
「可這毫無道理啊!」皮特驚叫道。
老人打量著他。「嗯,你這麼一說,還真是。」他大笑著說,「哦,不,對不起,是我弄錯了。」
他又一次用右手拍了拍那臺笨重的顯示器。
顯示屏閃了一下。
「這兒呢,」老人說,「你屬於第8192叢集:32歲以下的白人男性,低收入,有輕微的種族主義傾向,對大型體育賽事感興趣。」
「但這也不是真的!」皮特嚷嚷著,「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呃……」
「討厭大型體育賽事?」
「對,還有別的。」
老人旁邊有一瓶氧氣,他用口罩掩住口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所以琪琪是對的嗎?」皮特問道,「我的個人資料不正確?」
老人點了點頭。「而且這個問題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這和你的淡紫鰻魚振動棒無關。」
「海豚。」皮特說,「那是個海豚形狀,還是個粉色的。」
老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為什麼這個問題比我想象的還嚴重?」皮特問。
「網路映象變形。」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每個人經歷的都是一個不同的數字世界。個性化的不僅僅是搜尋結果、廣告、新聞、電影和音樂,就連供貨、價格甚至設計和網路結構都會因為進入這個神奇映象世界的人的不同而變化,甚至也會隨著他們的感受而變化。如果你性趣正濃,你可能隨處看到的都是超肉慾的女性性愛機器人產品;如果你情緒低落,他們就會給你兜售精神藥物;如果你感到害怕,他們就給你提供可以自行列印的手槍設計圖。你一定聽過這句話:‘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在數字世界裡,這可不是刻板的陳詞濫調,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個持續向你靠攏的定製世界。」
老人剛合上眼睛,就打起鼾來。皮特一時感到不知所措,然後敲起了玻璃。老人睜開眼睛,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我們不能重複其他人犯過的錯誤。網路不斷適應的當然不是你本人,而是它認為的你,你的個人資料。你現在明白自己面臨的問題了嗎?如果你的個人資料是錯的……」
「……那麼我就生活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裡。」皮特喃喃自語。
「……那麼你就生活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裡。」老人重複道。
說完,老人又咯咯地笑起來。
「正如阿多諾所說的:‘錯誤的生活無法過得正確。’雖然我相信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並不是網際網路……」
「阿多諾是誰?」皮特問。
「一位哲學家。你知道哲學是什麼嗎?」
「知道。不就是試圖通過邏輯本身來解決問題的人。」
老人又咯咯地笑了。「你剛才的描述,聽起來更像是一臺電腦……」
「但我不可能是唯一遭遇這種事的人。」皮特激動地叫起來,「為什麼都沒有人談論這個?」
「嗯。也許已經有人在談論這個問題了,只不過不在你的新聞推送裡,」老人說,「又或者,可能大多數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個人資料是錯的。他們只是變成了系統所認為的那樣。」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演算法會把你牢牢禁錮住!」老人邊說,邊跳起了笨拙的舞步。這視覺效果真是令人尷尬,他自己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停了下來。他把鍵盤貼到玻璃上,說:「qwertyuiop。」
「什麼?」
「qwertyuiop,」老人說,「你知道為什麼鍵盤上的字母排列得這麼奇怪嗎?」
「不知道。」
「最初的鍵盤是為打字機設計的,還需要用到所謂的打字杆。不幸的是,這些打字杆容易攪和到一起造成卡鍵。所以,印刷商克里斯托夫·拉森·肖爾斯想出了一個聰明的點子,把最頻繁出現的字母序列儘可能遠地分隔開。」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皮特問道。
「電腦有打字杆嗎?」老人問。
「沒有。」